02.
當千羽再次恢復意識時,已是夜幕時分,發現自己躺在一堆乾草垛上,一起覺醒的,還有千萬隻口渴的蟲子,一齊進攻著他的神經、喉嚨和嘴唇。他想抬起手叫一聲身邊的同伴,才發現兩隻手臂重如千斤,微微抬起又重重放下。這手還能動兩下,腿則完全像是別人的一樣,沒有任何可喚醒的可能。
也只能用“叫喚”來搏一搏了……他定了定神,費力的勻著勁兒,深吸一口氣,然後借勢把這口真氣一股腦吐出去。借著這股氣,聲帶發出了像驢子一樣的嘶叫!這叫聲,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人是畜……
安靜的夜,其他人聽到了“殺驢”般的慘叫,被嚇了一跳。回身發現這頭奄奄一息的驢子。
“誰的水袋裡還有水,快去取來!”張晨說完這句話,就像小石塊丟進了大河。見此情形,他只能從自己腰間取了水袋,在耳朵邊晃了兩下,然後走到千羽跟前遞給他,說道:“慢慢喝,先潤下喉。”
千羽喘著粗氣,半睜著眼看著他,然後認真的眨了一下,以示感謝。接著一把抓住水袋,放在嘴裡,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三兩下之後,把一個空水袋還給了張晨。隨即他的嘴唇和眼神好像都恢復了些光澤,然後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吐出一口濁氣,認真的看著張晨說道:“謝謝大哥!”
張晨看著他,然後收回水袋,別在腰間,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說道:“你呀,真是我們這群人中的富貴命。扛物資你少走一截兒不說,兄弟們還要拉著你到白水,到地方先讓你躺下,完了水還要管飽……”
千羽剛緩過神兒,聽對方這麽一頓奚落,心裡有些尷尬。但一想,自己還是受了人家的好,一股激動的情緒湧了上來,說道:“大哥,如果……如果不是你當時出言相勸,恐怕我早已被那豬頭給抽死了…剛才如果不是你給我喝水,也許我渴死也沒人管。您今天救了我兩回,我……我這輩子不會忘記的,滴水之恩,不……這是救命之恩,他日一定誓死相報。”雖是剛喝了水,但千羽還是盡量在用氣聲說話。
“別…別…別,兄弟。大話不說不噎人。咱們現在都到這步田地了,哪有什麽狗屁可報的。再說了,你這身板,能顧住自己嗎?聽老哥一句,開飯打水時跑快點,乾活認真點,說話小心點,活得粗一點,想的少一點,你會比現在更結實的。尤其是別瞎想,人攥著一股勁兒就硬,一瞎想就軟了,這沙地,埋得都是軟人的命。”說完,順手拍了拍千羽的肩膀。
“大哥說的是,您既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我指點迷津的先生。雖然現在我勢單力薄,但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報答恩情。請問大哥姓名。”
“哈哈,我呀,張晨。弓長張,早晨的晨。
“好,張晨大哥,我叫千羽,萬千的千,羽毛的羽。不管怎麽說,今天真謝謝您了。”
“哈哈,你這兄弟,身子脆,嘴也脆。沒事,以後的路還長,先活著最重要。對了,那豬頭今天累了,早去歇著了。明天一早集合時,他一定不會放過你,到那時,我可不能再幫你兜著了。你自己想想該怎麽應付吧。”說完,張晨揚揚手走了。
望著這一個圓臉,絡腮胡,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背影,千羽突然有一滴淚,毫無征兆的滑了下來。不是被這個老哥的行為感動,而是心酸,尤其回想他那句“你這兄弟,身子脆,嘴也脆。”是呀,跟他們這些勞役比,身子是脆,但為啥嘴也跟著脆了呢?曾經他可是王府的公子,是一個吐沫星子飛到哪兒,哪兒就會生出一朵花的人。什麽哥長弟短,什麽謙虛謹慎,都只有別人敬他的份兒,他只需要本能的表達情緒即可,完全用不著修飾或偽裝。
可誰曾想,如今一下換了天地,他竟然轉換的如此之快,快到連自己都鄙視作嘔的地步,他越想越不能自已,竟然泣不成聲,壓抑著自己不停顫抖的身體,偷偷的啜泣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