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在張府大堂張德源和他的父親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你明天不許去那潑皮的婚宴上!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
“為什麽?潑皮怎麽了,人家待可我不錯,我去各個青樓酒館,別人都看在他面子上給我免了。”
“待你不錯,是什麽?是嫖資全免、是稱兄道弟!你一個讀書人,成天不是逛妓院,就喝的爛醉和一幫垃圾稱兄道弟!你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嗎?整體丟人現眼!”
“那又怎麽樣呢?我的丞相爹,有你這個爹在,這天下有幾個人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啊?因為你從下到大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多少人欺負我,叫我去死啊!”
張德源內心苦悶,從小到大因為他的父親是張啟鵬,他被多少人咒罵,連學院裡的老師也對他青眼相加,跟別人爭吵打架,永遠是他被處罰。
在他長大一些後開始明白那些人為什麽這麽仇視自己,知道他爹的惡貫滿盈後,他不在指望改變他人對自己的看法,開始自暴自棄。
張啟鵬自己也知道,自己這些年乾的事,在史書上對他最好的評價也不過是酷吏,說不定還要背上千古罵名,受後世恥笑。
泰隆元年,新皇繼位,為了彰顯仁德,不少大臣提議減輕赦免那些叛亂案中罪罰較輕或者被株連的人。張啟鵬當時還只是個四品官員,在大殿上與群臣爭論,面紅耳赤,雖然最終還是赦免了那些罪犯,但是他卻在民間出名了,惡名而已。
泰隆三年,太子出世,皇上準備大赦天下,又是張啟鵬“挺身而出”,不過這次他贏了。消息傳出,更多的人恨他恨得牙癢癢。
與在民間的名聲掃地相比,他的官場可以說是春風得意,在泰隆六年,在謾罵中,他被提拔為戶部尚書,一時風頭無兩。
在景泰八年,張啟鵬幹了一件大事,連皇上都沒有保住他。
那年,西北旱災,皇上派戶部官員帶著糧食前去救災。
但是,饑民們已經餓紅了眼,攔路搶糧、偷糧等屢禁不止,甚至還有人半夜前往糧倉偷糧被發現,將守衛活活打死。
在一次發放口糧中,有人造謠說糧食不夠了,災民哄搶糧食,場面亂作一糟,官員負傷逃走。
消息傳回京城,皇上震怒,群臣商議,像往常一樣,一些“老好人”站了出來,說要以德服人。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張啟鵬覺得有些好笑,這些人不管什麽時候都在想著自己的好名聲。
他在朝廷上大笑,“老好人”們轉過頭對他怒目而視。
“張愛卿,你為何發笑?”皇上也有些不塊,張啟鵬連忙解釋說自己想到了好笑的事,沒忍住。
這一下子可給那些人找到了借口,說張身為臣子不替皇上分憂,在想其他事。
看著朝堂吵哄哄的,皇帝有些頭疼,下令人群臣安靜下來。
“愛卿可有妙計解決西北暴民之事?”
張啟鵬作揖,表示自己要親自前去賑災。群臣冷笑,做好了看笑話的準備。
張啟鵬奔赴西北不久後,饑民又一次發生暴動。張啟鵬下令,凡是參加暴動的,不論男女老少,全部砍頭,一個不留。
那天,張啟鵬給乾旱的西北大地帶來了一絲濕潤,血色的濕潤。
迫於壓力,皇上下令讓他回家休息,派遣了很多護衛保護他的安全(主要是防范那些想用他人頭來博取名聲的江湖俠客)。
自此以後,
張啟鵬的名聲徹底臭了,許多百姓自發地給他修祠堂,放進他的石像,日夜都有人祭拜。 給活人修祠堂,還日夜祭拜,這分明是想咒死他。
在家的那段時間全家人都很難熬,還好皇上在泰隆九年又把他召回。
後來的歲月裡,他又陸陸續續地幹了一些大事,派兵圍剿部分江湖門派、對邊境異族施行掃穴犁庭、挺高對士紳的稅······
他似乎得罪了天下人,連他的家人也不受待見,哪怕他如今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的夫人還是回不了娘家,他的宗族依舊沒有把他寫回族譜。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從小,兒子就會問為什麽別人都討厭他,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他,“是爹做錯了事,他們討厭爹,和源兒沒有關系。”
再大一點,兒子好像明白了為什麽被別人討厭,整日沒有事情就混跡於市井中,與一些潑皮無賴作伴,他時常派人去觀察保護兒子。
這是兒子第一次說自己錯了,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沒有,我除了家人,對得起任何人!
他上前給了張德源一巴掌,怒道:“混帳東西,明天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不要出去,要不然等我回來打斷你的狗腿。”
說完便拂袖離去,隻留下張德源捂著臉大笑。
來到書房,張啟鵬對管家說:“明日把少爺給我看好了,那潑皮明顯是要借那個逆子扯虎皮,被別人賣了都不知道。”“最近江湖上又有些人不安分了,叫府裡的護衛都提高警惕。”
老管家回了聲“好的,老爺”便退下了。
這個管家世世代代在他家做事,他最信得過,府裡的其他人換來換去,他大多不了解,所以許多事情都交個這個老管家進行。
還就在幾年前的時候,府裡連丫鬟和護衛都收不齊,百姓對自己恨之入骨,誰要是到自己家裡做事,都要被戳著脊梁骨罵。
“你後悔嗎,百姓們罵你、咒你,士紳們寫文章、造謠言,江湖人想殺你。現在連自己的兒子也開背離你,你走到現在已經是孤家寡人了。”
黑暗中一個聲音想起,低沉有力。這是皇上派來保護他的高手,這麽多年了, 也算得上是老朋友,許多別不能聽的話,這個人都知道。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百姓,為了皇上,為了崤國與世長存。”
“呵,百姓怨恨你,皇上很難永遠信任你,也難保後來的皇帝會對你或者你的後人下手,而王朝不會銘記你,你還不後悔嗎?”
他想起自己兒時目睹的百姓的困苦,想起那年與先皇的初遇與頭頂溫暖的撫摸。
“我將永不後悔,我將用盡畢生之力去治理這個國家,這是我對這個國家,對聖皇(先皇)最好的報答。”
黑暗中的人沒有說話。
“民眾不理解又怎麽樣?百姓總在呼喚著英雄來殺我,卻不知道他們真正需要的是我這樣的惡人。”
“文人士紳、江湖人甚至百官恨著我又怎麽樣。他們也很怕我,我覺得我應該為此感到欣慰,他們的恐懼能讓很多事情做起來要方便很多。”
黑暗中的男人發出笑聲,“你是一個很偉大的人,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偉大,無數人咒罵著你,卻不知道享受著你的恩惠,要是他們知道你的偉大,不知道會是什麽表現。”
“我不偉大,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想完成聖皇遺願的普通人,沒有聖皇和聖上的抬愛,我這輩子只怕是一個鄉野腐儒。”
張啟鵬歎口氣,說:“那逆子不聽話,我怕他明天還要去那潑皮那裡,到時候麻煩你保護他的安全了。”
“那你怎麽辦,皇上拍我可是保護你的。”
“就當是這麽多年朋友的求情把,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