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鈺真的離開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這荒蕪的山地曠野。而這些回憶,正像石磨一樣,把她的心磨成了粉,飄散在了風中,沾著梅雨的濕汽,紛紛落在了地上,不停地被車子碾過。心碎了或許還可以拚起來,但已成這樣了,還能好的起來嗎?
是曉鈺忽然離開了,人生總是充滿無常的變量,以往形影不離的日子仿佛是他的一場幻覺。他的記憶不再牢靠,他覺得他是活在了夢裡,現實夢境互相交織著,分不真切。但猝不及防又無法理喻的,才叫命運吧。說起命運這種嚴肅的事情,總是讓人想逃。可惜如若逃得過,又怎麽叫注定?
一周後再見到她時,她已經沒有往日的那種精氣神,有點萎靡,像一朵隨時要凋謝的花。神情憂傷,瘦弱的身體更加瘦弱了,腰細得支撐不起來身體,微微有點駝背,又勾起了他對曉鈺的痛惜,心如刀割,眼淚無聲流了下來。晚上他披著的衣服在夜風裡顯得空蕩蕩,他對鏡框,突然發現自己也那麽瘦。他們倆人都暴瘦了。
他像一個空心的稻草人,思念一直在他身上停留。她成了他心中那朵紅玫瑰,無法忘懷,每日惦念他每天都看那些日記和照片。每天晚上,他都摟著她的照片睡覺,可伸出手來,可抓住的只是惆悵的空氣。
坐在楊樹下面發呆,遠遠地看著她,歎息著想,曉鈺將來成了李文革的老婆,到了床上,還不讓那畜牲糟蹋啊?一想到這,他死的心都有了。
蘆地質心碎了一地,終究沒有給她幸福。他恨自己的懦弱,腳無法前行一步。實在無法再看下去了,雙目無神地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低矮的屋頂。
拿出她送給他的禮物,睹物思人,她送他的禮物,他都小心地珍藏著,同時存放在記憶裡。故事裡他喜歡的角色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中,跟著她的心動而心動心痛而心痛。偶爾合上書幻想著自己成為故事裡英勇的男主角,與他心目中的公主有一場童話般的邂逅,然後嘴角上揚不自覺地幸福地笑。看累了就看蝴蝶飛舞,看路過的行人,看陽光投過枝葉間隙灑在他們的臉上,他想陽光一定也灑在她臉上。他原本想說,生命多麽脆弱,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將會發生什麽。
白天,蘆地質可以讓自己不停地忙碌著,想忘記了一切,翻著地質調查的書和地質剖面資料,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腦子中不斷出現著她的身影,想起那段最美的時光,二十多年呐,人生有幾個二十多年?這裡面有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同窗愛情,也有相濡以沫的情感,還有在一起學習和工作及奮鬥的苦與樂。
開始有些抑鬱,總是能聽到她甜甜的聲音,回過頭,四處尋找,原來一切都是幻想,她已經消失了。再也回不來了。心一直空蕩蕩不知道缺失了什麽。他知道她走了,他的心也跟著一起死了,常常感受不到它的跳動。開始健忘,剛要去寫的東西,恍個神就會忘記。這些天來,他的生活充滿著壓抑,睡眠極其糟糕,入睡難,睡好,睡久也難。總是似睡非睡,一點輕微的觸動、聲音、光線、都會讓他無法入睡或者醒來,一覺睡到天亮對蘆地質來說,是一種奢侈的夢想。每日,天不亮,他就由床上爬起來,頹廢地坐在床沿上,對著鏡子發呆,似乎等著漂浮在空氣中的魂魄留下來,依附在身體上了,才有勇氣站起來,繼續自己的人生。
一些細心的人能夠發現他那腫脹的眼圈,以及失魂的身體。“誒?蘆地質,你怎麽這麽無精打采的?是不是昨晚沒睡好?”任仲秋問道。
“嗯,失眠!”他語氣不帶有一絲感情。
“以後一定要注意休息!等會就要開始出圖紙了,又要忙乎了。”任仲秋關心地勸著。
“嗯,我會的。”他繼續剛剛那種語氣。
蘆地質具備失戀者的一切症狀:失眠,暴瘦與毫無食欲交替出現,眼淚和盜汗,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在這段日子質量欠佳數量也很有限的睡眠裡,他最常做的夢是蔣曉鈺拉著他沿著陡峭的盤山岩壁一路狂奔,突然,她松開他的手……他忽地從踩空的失重中驚醒過來,一頭一臉分不清是汗是淚。生命就這樣在蘆地質那單薄瘦弱的軀體上,似乎既是無情且也是無窮無盡地重複著。每當他想到這一點,就感覺自己脊背上有被燒紅的烙鐵烤灼的痛楚。他必須時常咬緊牙關提醒自己還活著。而苦難卻會讓他過早地成熟。傷痛所以為傷痛,正是因為它不可痊愈。哪怕傷痕隨著時日變淡,心裡仍然會記得。那個位置知道,自己受過傷流過血。當有人再去觸碰,身體也會慣性似地躲開。哪怕是最為親近的人,也會心生防備,不願完全流露自己內心的悲痛。”“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痛,到底該如何遺忘?”輕細的聲音似乎能觸碰心底,感受到他的痛楚。
曾經的青春與夢想,愛情與理想,被李文革摧毀得一塌糊塗,在生活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尕娃子看著日漸消瘦,無精打彩的蘆地質,心裡有些愧疚,是他為李文革當軍師,出餿主意,撬了蘆地質的對象。他走到儀器車旁,愁個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機會,惺惺相惜的說,“蘆技術員!別愁眉苦臉了,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別看他倆現在走到一快,依我對他倆的了解和判斷,不是一路人,長不了。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就別憐香惜玉,不忘舊情了,今晚咱倆喝一杯。”
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他拚命背英語單詞,讀石油地質方面的書。學習,工作,讓忙碌讓時間衝淡所有的想念。大家經常看到這位技術員,白天在默默的工作,工閑和晚上拿著書在看,他房間的燈光總是深夜還亮著,高原上的月亮暗了,落了,他房間的燈在山溝的夜裡顯得格外明亮,與天上的星星眨眼睛。
李文革和蔣曉鈺的結婚申請很快被批準,蔣曉鈺心裡有愧,又挺著個肚子,不願意舉行結婚典禮,在人前晃悠,覺得丟臉。李文革奪了蘆地質的戀人,這是公開的秘密,大家都知道,都為蘆地質打抱不平,明著暗著譴責李文革的小人行經,瞧不起他,尤其是王文漢,雖然與李文革搭班子,總覺得他比劉光輝差得很遠,愛耍嘴皮子,不撲下身子賣力氣,花花腸子多,心術不正,又奪了蔣曉鈺,心裡不齒,如吞了個蒼蠅,惡心,又不好說啥,更不想湊他倆的熱鬧去捧場祝賀他們結婚,王文漢是指導員,有一幫轉業軍人如鐵杆兄弟跟著,他本人又為人正派,對人對事,公私分明,髒活累活身先士卒,很有威信,他的言行舉止和態度,就是隊上的風向標。他不願捧李文革和蔣曉鈺的場子,大家也跟著不湊這個熱鬧。李文革看清這一點,也明白這些,灰溜溜地請尕娃子幾個人私下坐坐,喝了場酒,要了個小房子,兩張床一拚,貼了個紅喜字,就算結婚了。但尕娃子幾個哥們一合計,覺得對聯還是要貼的,於是擬了一副:兩個革命青年一對勘探夫妻——橫幅“勘探先鋒“。
小吳提出不同意見,現在不是戰爭年代,*****轟轟烈烈的時代己過去了,“革命“兩個字太生硬,換個詞吧。
將對聯改成:兩個生產能手一對勞動夫妻——勞動光榮。這樣更能體現石油會戰,勞動光榮的特點。
遠方的太陽, 已經落下,天邊的雲彩,似乎還殘留著一些殘陽留下的溫暖的氣息。周圍,除了山,還是山,高的,的,大的,小的,都千篇一律,披著淺淺,或深深的綠,隊綿著。山間的公路,像一條細細的線,把這些山都串在了一起。山谷之間,流淌著一條河,溝坡彎彎曲曲,順著山腳,拐了個彎就不見了蹤影。
李文革和蔣曉鈺結婚這天,看著桌上發的喜糖和瓜子,蘆地質的悲傷達到了極點。這個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大學期間一直像母雞護崽一樣照顧著他、關心著他的女孩兒,突然飛了,成了別人的新娘,就此從他生命中消失不見,他像是突然被人剜去了心頭肉。去祝福,那是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他怕控制不住自已,會宰了李文革。送別,面對刻骨銘心戀人的離去,想落淚卻不想讓她看見,只有離開,躲得遠遠的。出了門,月光溫柔,夜色很好,但他卻沒有一點花好月圓的感覺,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著心裡也不停的懊惱,越來越感覺自己做人的失敗。蘆地質在心裡追問,曉鈺啊!過去我們都相信愛情,也天真的的認為,我們注定會廝守終生。可如今,你成為了別人的新娘,躺在別人好懷抱裡,愛情在現實面前支離破碎!可恨呀!他用拳頭擂著自己的腦袋,咒罵著:“狗日的愛情!“躲到山溝裡哭嚎著,嗓子哭啞了,眼淚流幹了,他在風中佇立著,眼睛貪婪地吞噬著黑夜到來之前,大地僅存的一絲光明。他搧著自己的臉喃喃自語:“我承認,我的很賤!她出軌,懷了別人的孩子,可我為什麽依舊忘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