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與283隊工作現場相距約五百公裡的一片山巒起伏的黃土高原上，鑽井隊頂風冒雪已堅守陣地幾個月時間了，一個清晨，窯洞裡的人們在熱炕上醒過來，黎明浸滿寒意，風中夾雜著雪花，一車兩拉著套管的大卡車在山門間黃土道上艱難爬行，為新打的中生界三疊系塞一井下套管。經測試和投產，日產原油64.45噸。又是一個重大發現，人們興奮了，報捷的喜訊傳遍了油田，一層一層上報。接著在1984年之初，靖安油田的發現井也鑽探成功，高山深壑修了不少簡易道路，各種奇形怪狀的大型車輛蝗蟲般黑壓壓一片撲過來，黃土塬上井架林立，每個山丘都被像病人一樣戳來戳去，但結果是沒有找到任何新的發現，新生兒開始被“斷奶”，而後，什麽也沒發現……到底怎麽回事，預測儲量達3.37444噸的安塞油田，長著個**，就是不出奶。安塞油田的巨大儲量吸引了一些國際著名油田開發公司的注意，cer公司就是其中之一，但該公司試驗研究後得出的結論是，該油田平均有效滲透率只有0.49毫平方微米，是國內外罕見的低滲、低豐度、低壓油田是世界上罕見的“三低”(低滲、低壓、低豐度)油氣田。後來證實，靖安油田同樣是一個，低滲低產低壓油層，安塞油田沒有開發價值，隨之打消了與火炬油田的合作意向，放棄了參與合作開發安塞油田的機會。

　　從六十年代在黃土塬發現幾口高產井，大軍壓境，五路會戰，卻步履維艱，十多年產量徘徊在一百萬噸，始終是小打小鬧的尷尬境地。安塞出了一口高產井，給幾萬人的火炬油田人帶來新的希望，使領導和科研人員興奮得睡不著覺。可是因為黃土塬地震資料不好搞，凹陷斷層多，地層變化大，地下情況極為複雜，再加上低滲透、低壓、低豐度，懷著美好希望的鑽井隊打一口井空一口，希望如吹出的泡泡，很美很大，卻瞬間破滅，口口井皆為乾井，一盆又一盆冷水澆下來，大家蔫了，工作一時陷入了絕境。

　　由於儲層堅硬致密，又稱“磨刀石”。屬於“邊際油田”，曾經認為沒有商業開發價值，火炬人自己的描述是“井井有油、井井不流”。這就造成，早在1970年，火炬油田在黃土塬地區的石油勘探獲得一系列重大發現。但卻沒有像大慶油田一樣一炮走紅，到了80年代中後期，年產量連續多年徘徊在140萬噸左右，多年勘探沒有新突破，偌大的油田，這點產量猶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按照科技工作者進一步細分，把小於10個毫達西的油藏稱為低滲透，把小於1個毫達西的油藏稱為特低滲透，攻克超低滲透是一個世界性難題，國外公司放棄了。火炬油田並沒有放棄，決心攻克低滲透油藏開發的製高點，火炬油田才能有希望，有出路。

　　油田召開科技攻關大會，有物探、地質、鑽井、試油、壓裂、工藝、采油等領域的一百多名頂尖專家，代表油田幾千名科研隊伍，看著牆上掛著的巨大的鄂爾多斯盆地構造圖，面積37萬平方公裡，屬於典型的低壓，低滲，低豐度油藏。在國外，這樣的油藏是沒有開采價值的，按照國際標準，滲透率小於50個毫達西的油藏為低滲透。

　　會上表態發言，蘆地質擲地有聲地說:“只有做困難的事，才能推動社會發展的進步。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重大變革，無一不是在解決前人遺留的巨大困難後得到的成果，不論是科學、經濟、文化、還是政治上。

如果人類滿足於已有認知，隻做容易的事，社會發展就會停滯不前。困難的事，往往是機會所在。機會常常被認為是那些有利的條件和境遇，但從競爭的角度看，每一個困難的背後，都是一個重大的機會。因為困難的事情讓大眾止步，這正是你脫穎而出的機會。機會往往偽裝成困難到來。做困難的事，你才能取得真正意義上的進步。困難是人生的財富。當你回首往事，你會發現，那些讓你終生難忘的、值得懷念的、人生的重要經歷，都集中在那些曾經讓你覺得困難的事情上。“他這一番擲地有聲克服困難的言論激勵了不少人。　　從1984年開始，火炬人走上了艱苦漫長的攻克低滲透的道路，油氣勘探開發技術為重點，大力組織科研攻關，積極應用新理論，新工藝，新技術，由侏羅系找油轉向三疊系找油。

　　這條充滿荊刺的艱難之路，火炬油田幾萬人一走就是12年。

　　這年三月底到北京參加低滲透油田開發研討會，劉娜擔任翻譯。蘆地質也來開會。劉娜約他再次到校園轉轉，蘆地質欣然同意。冬天剛剛過去，北方高原上仍彌漫著刺骨的寒氣，北京這坐大城市還沒有脫去古板單調的暗色，可劉娜已經穿上了反季節的衣服，大膽時髦而又超前，一襲淡黃色裙子覆蓋著棉長筒黑襪，修長的腿使整個人亭亭玉立，大開領衣服露著紅色緊身針織衫，小蠻腰束得緊緊的，胸隆起著，顯得曲線很好看。一頭秀發隨意傾瀉，一雙藏青色的高跟鞋使她顯得更加挺拔，從頭到腳很有氣質。她是刻意打扮後來見蘆地質的。

　　來到母校，這個地方留下了蘆地質與蔣曉鈺最美好的時光，來這裡，也是他緬懷和追憶蔣曉鈺最好的地方。

　　看著熟悉的教室、圖書館、體育場、校園林蔭道，蔣曉鈺的身影一次次在他記憶裡復活，變得清晰。劉娜看著蘆所長盯著一景一物陷入沉思，知道他又想蔣曉鈺了，想阻止他的思緒，便提議:“蘆所長，前面有個小賣部，我們過去喝點飲料。“

　　“好吧！“蘆地質抬起頭來回答。

　　拐個彎就到了，要了啤酒，蘆地質端起杯喝了一口，又想起當年他和蔣曉鈺在圖書館，也象這樣，坐在落地窗玻璃後，看著校園道路上人來人往，議論著是是非非，可惜的是曉鈺連啤酒都沒喝過，走向社會沒有享福就走了，唏噓不已，他的眼圈忽然一紅，兩滴清澈的淚水，從眼眶中滑落。看著蘆地質這樣脆弱，對過去的感情難以忘懷，不能自拔，劉娜心裡微微一疼，感歎地想，所有的悲劇都是悲愴的、淒美的、感人至深的絕唱;而所有的喜劇都是膚淺的、逗笑的、輕松的、茶余飯後的笑料。看來人的骨子裡就有身在富中不知富的基因，幸福拿來用腳踢，只有失去了才會珍惜，只有痛苦了才憶當年的快樂。

　　劉娜沒話找話地說:“看到過恩格斯這樣一句話，文學八百年來的軸心都是圍繞愛情展開的。“

　　蘆地質心裡微微一陣，人生何嘗不是如此，人的美好生活，幸福和快樂，不也是圍繞愛情展開的嗎?沒有了愛，人生就如白開水，無滋無味，沒有了愛，就沒有了悲歡離合，沒有了愛，就沒有了男歡女愛的演繹，當然沒有文學了。

　　看蘆地質的眼神變化很快，劉娜又繼續說:“還有人說'所有的愛情，都是從想要佔有對方開始的'，不管你最終在現實中有沒有佔有這個人，但你喜歡他的那一刻，必定是想要全身心佔有他的。你喜歡的人，你隻想自己擁有，不想與任何一人分享。因此，所有的愛情其實都是'自私'的產物。“

　　這話更擊中了蘆地質的要害，心裡很震蕩。他這幾十年生活的好與壞，快樂與悲傷， 幸福與悲哀，不都與佔有和失去蔣曉鈺有關嗎?小時候的兩小無猜，青少年時的青梅竹馬，是那樣的開心和快樂，不就是有蔣曉鈺一直在身邊嗎?受家庭成分株連，歧視和壓迫及鬥爭讓他失去了生活的勇氣，跳湖自盡，又是蔣曉鈺使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分配到大西北，條件那麽艱苦，他卻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冬天那麽冷，他心裡是暖的，工作那麽苦，他心裡是甜的，生活那麽艱難，他心裡是笑的，憑什麽?因為有蔣曉鈺。可是，好景不長，他失去了蔣曉鈺，那是他最黑暗、最悲傷、最壓抑、最痛苦的日子，猶如進入地獄，受盡折磨和煎熬。看來，有了愛情，佔有了對方，就是天堂，失去了對方，沒有了愛情，就是地獄。這正應了佛教的一句話“相由心生“，天堂和地獄，不在現實，沒有樣板，在心裡，一念之間，天堂和地獄轉換，幸福的的境界和痛苦的絕望程度也不一樣，全由心生和演繹。但是，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劉娜人年輕，浪漫，容易接受新生事物，她又發揮著說:“戀愛是弱者對強者的追求和攀扶，結婚是強者對弱者的幫助和佔有。相互吸引，補充，學習，幫助，愛護，升華，完善，是戀愛的功能。“聊著說著又到中午了，店中有煎牛排，劉娜要五分熟，蘆地質要七分熟。點完餐，劉娜又借題發揮說:“我眼中的愛情，不像煎牛排，有“五分愛”“七分愛”這麽一說，所有的愛情都應該是全熟的，由全身心的投入火熱鍛造;這全部的愛，融進了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