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的日記(五)

　　2月3日大風

　　父親乘坐的郵輪在海上漂泊了一個多月後，終於抵達了神戶港。郵輪在那裡短暫的停留了半天，以補充必要的補給。

　　趁這個機會，已經多日沒有踏上陸地的父親，有些興奮的拿起了相機，踏上了神戶的碼頭。

　　緣分是如此的奇妙！

　　在碼頭上，父親只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某位女士一眼，便再也沒有忘記對方的容顏。

　　父親曾對我說，當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相機，朝著不遠的那個天使使勁按快門。

　　在幾秒鍾後，一整卷膠卷就用光了。而等他手忙腳亂的換上新膠卷後，天使卻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之後父親在碼頭上找了好久，可最後卻還是失望而歸。

　　當他回到船上，馬上就迫不及待的將照片給洗了出來，然後對著那些照片，癡迷的看了整整一夜。

　　後來，父親每次提到與母親的第一次相遇時，話語中總是會帶著一股愛情的酸臭味。

　　父親總是洋洋自得的對我說，那次的相遇，肯定是上帝的安排。因為他在看到母親的那一瞬間，他就感覺自己看見了天使，並且耳朵裡也一直回蕩著花開的聲音。

　　我對這一點嗤之以鼻，我見過父親拍的那些照片，絕大多數都是模糊不清的，偶有幾張清晰的，其中的母親雖然白裙飄飄、笑容燦爛，但也沒有美到能與天使匹敵的地步。

　　還有，誰能告訴我，花開是個什麽聲音?

　　我也曾懷疑過父親的種種幻覺，可能是多巴胺的作用，但他卻堅持說，自己現在看這些照片，依舊能聞到鮮花的香氣。

　　可我為什麽卻什麽都聞不到?

　　為此我還特意詢問過母親，而母親給出的答案是一句東方的詩詞，“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裡出西施。”

　　等我弄明白這句詩的意思後，我確定了，父親是一個老花癡，而母親則是個時刻不忘向我撒狗糧的自戀狂。

　　2月4日，晴

　　對於父親來說，這次與母親的相遇，隻讓他獲得了短暫的快樂。

　　因為父親很快就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手中的這些照片，很可能將是他和他女神的唯一交集。

　　當父親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心裡幾乎充滿了懊惱，上帝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可他卻只顧著拍照片，而不是上前去與女神搭訕，哪怕只是問對方要個聯系方式也好。

　　就在這樣的悔恨中，父親乘坐的郵輪抵達了目的地——東京。

　　那時的東京還不熱，而且當地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可父親卻顯得無精打采，整日都把自己關在酒店的房間裡，直到被同事們拉去參加邀請方為他們舉辦的歡迎酒會。

　　命運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在進入宴會廳之前，父親還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可一走進宴會廳，他便立刻又容光煥發起來。

　　因為他在酒會眾多的賓客中，一眼就發現了自己在神戶碼頭上遇見的那位天使。

　　而這次，父親決定要把握住機會，所以他立刻向著女神走了過去。

　　對於父親唐突，母親當時雖有些驚訝，但出於禮貌，還是與對方攀談起來。

　　交談中，父親很快便得知了女神的名字，張迎雪，一位從事古生物研究的日籍華裔。

　　父母之後的故事就很無趣了。對於父親的瘋狂追求，張迎雪女士顯得有些難以招架，所以很快就墜入了愛河。

　　一年後，當父親完成拍攝任務返回時，張迎雪也順其自然的跟隨父親到了倫敦，並很快在當地登記結婚。

　　父母婚後的生活幸福而美滿。他們結婚後的第十八個月，在西倫敦夏洛克女王和切爾西醫院的產房裡，一名3/4東方血統的男嬰，在嬰兒嘹亮的哭聲中順利的降生了。

　　1974年的11月23日，我來到了這個世界。

　　2月5日，晴

　　讀了昨天第日記，我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為什麽我會有3/4的東方血統。

　　我身上1/2的東方血統來自我的母親，而剩下的1/4自然只能來源於我的父親了。

　　而父親遺傳給我的那1/4，則來源於他的母親，我的祖母。

　　是的，我的祖母同樣也是一位華裔。

　　2月6日，晴

　　今天竟然又是個晴天，這麽多天的好天氣對倫敦來說，真是難得。

　　而更加難得的是，今天剛好趕上我二期培訓的第一次休假。

　　所以，今天的日記我是在喝下午茶的時候寫的，而今天的主角是我的祖母。

　　事實上，我並沒有見過我的祖母。

　　因為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早已去世了多年。

　　此外，我還發現，祖母對我們家族來說，似乎是一種禁忌。

　　我從來沒有在家裡看到過她的照片或遺物，似乎祖父和父親在有意避免提起她。

　　所以祖母對我來說，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一個謎一般的存在。

　　直到有一次，祖父喝醉之後，才第一次向我提起我的祖母。

　　在祖父的描述中，祖母是一位魅力四射的東方女性，知性而溫柔，但不幸的是，她死在了那場波及全世界的大戰之中。

　　祖母去世於1949年的夏天， 死因是一次空襲。

　　祖父說，祖母去世於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那天原本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但一枚500磅的航空炸彈卻摧毀了所有的美好。

　　那枚航空炸彈將30米內的所有建築夷為了平地，並且還引發了一場大火。

　　而那場大火被撲滅時，祖母已經被火燒成了灰燼，甚至連屍首都無法辨認。

　　這場火災幾乎燒毀了祖父當時家裡的所有東西，這也是祖母去世後，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的原因。

　　祖母出人意料的離世對祖父的打擊很大，明明戰爭即將結束，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可祖母卻死在了戰爭結束的前夕。

　　對於這樣的結果，祖父自然是難以接受的，所以他一直堅稱，祖母其實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由於某種原因，不得不和他分開。

　　我原以為，父親不願提及祖母是不想祖父傷心，可後來母親卻告訴我，這對父子在祖母這件事上如此默契，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祖母的去世，多多少少和父親有一些關系。

　　因為祖母去世的那天，如果不是父親鬧著要吃小蛋糕，也許祖母就不會在白天留在家中，那樣也就不會再遇上空襲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祖父對父親多少有些遷怒，所以父親從小無論做什麽事，都難以博得祖父的歡心。

　　祖父的冷眼讓父親難以忍受，所以父親成年後，立刻從祖父家裡搬了出去，兩人之間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不來往，直到父親結婚並生下了我之後，這對父子的關系才逐漸緩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