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山聽他這話,慪了個半死,告饒道:“留點口德好不好?我被你揶揄夠了。我這樣狗屁的人物能決定些什麽?能把握些啥?怎麽就跟稅狠人形成對比了呢?再說,真理是個啥玩意兒?這世界上有真理嗎?比如孔孟之道,中國歷朝歷代順著這個思路厲行多少年了?任何權威、任何血腥都不能改變它的本質,可到頭來呢?有幾個人承認它就是真理了?在帝王面前、在權貴面前,人性的最大特征就是無條件服從,因為權威大過於真理。從西周列國到大唐盛世、到大宋盛世、到大清盛世,人類歷史哪一回改朝換代不是一場人性的進化來推翻另一場人性陳規?人類文明的進步靠的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文化變革來完善社會體制從而達到統治目的的,這中間如何來給真理定位?如果武力就是真理的話,那麽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都是真理了,後人為何還要說三道四?”
趙子儒捂嘴笑起來道:“急了是吧?那些臭名昭著的惡跡就不用翻了吧?當民眾困苦、生死存亡懸於一線,要靠這個國家來拯救的時候,而這個國家盡是丞相周公,沒有一個醒著的,好不容易有幾個從惡夢中驚醒,偏偏他們大姨媽二姨媽都來了,等到矛盾從流血中變得尖銳無比的時候,人類文明又在封建統治和愚昧無知之間殘酷無比、殘忍無比,除了武力還有什麽?說到武力,在家當老子,出門裝孫子,這就是大清朝現時的武力。請問誰能無恨?撇開任何家國大事不說,單就這場天災就讓人背心發涼,冷汗淋漓!你們大清朝朽不可扶矣!”
楊鐵山笑起來,一屁股坐到水邊上撩起水來道:“你這家夥,這話說得好像你就不是大清朝的人一樣。這話過激了哈,我是誰?你趙子儒又是誰?別在這裡唱歌了,苟且才是智者,你且忍著吧。”
“不忍能怎的?”趙子儒也坐到水邊上去,撿個石頭投進水中道:“就像這涪江河的水,它始終都要沿著軌跡流動,誰也別想去攔著它,誰要想改變流向,除非經過天翻地覆的裂變,或者有一天它的源頭枯竭了。”
楊鐵山道:“大清朝這一河水還沒有到枯竭的地步,就看這回君主立憲,皇上親自執政,能不能改變大清命運。”
“那又如何?你認為能再出一個康熙爺?遲了!康熙爺再世也是遲了,大清現在被列強禍禍到什麽程度了?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已經爛到根兒上了,大明崇禎時期都沒如此破爛!崇禎皇帝至少沒被西洋人殖民地過!所謂的新政是什麽?所謂的立憲能怎樣?大清準備好了嗎?丟盡了國家體面,全民迷失沉淪,那個老女人把大清江山關在深宮大院昏天黑地數十年,不依照她的規矩,新政未見得就是新政,立憲也未見得就能長命。”
楊鐵山調頭看著他,不認識了似的道:“怎麽恨她到了這地步?”
“恨她?但凡知道她之作為的,誰不恨她?就算八國聯軍把尿桶子給她踢翻了,她都不知道羞恥!大清的現狀赤裸裸地就在眼面前,貪官汙吏、煙鬼病夫,弱肉強食、章法全無!看著吧,一場翻天覆地的大混亂就在眼前,朝廷昏庸懦弱不等於所有人都昏聵無知,國家的命運不可能一直都讓滿洲人來決定,一個稅狠人算個啥。”
楊鐵山笑道:“我怎麽覺得這番話很難跟趙子儒聯系在一起?愛國不是吼兩聲、發幾句牢騷就可以,不說這個行不行?”
“好!那就說點實際的,我要你重新推廣栽桑養蠶,種植棉花,以養殖業來改變窮困,
如果你做到了,我賣血賣地也要開工廠,保證消化掉所有的蠶繭棉花。” 楊鐵山驚得站起來道:“你要開什麽工廠?”趙子儒道:“絲綢廠、棉紡廠,行不行?”
楊鐵山愣了半天道:“好事呀!想法不錯!可是少爺,開工廠需要強大的經濟支柱和專業技術,你有嗎?”趙子儒道:“這個確實有點兒難度,我打算先把紡紗織布做起來,抽絲紡綢的技術和設備暫時推後,至於蠶繭,先外銷,今後慢慢再圖發展。你只需要帶動全縣栽桑養蠶,墾荒種棉就行了,我可以先讓首飾埡做個示范,讓全縣人都看看。”
楊鐵山道:“看來你是鐵了心了,不過,我這個狗屁師爺怎麽來的你清楚哈,這事兒還得你親自跟府台大人去溝通,我只是個打短工的,下一任一到,我就什麽都不是了。不過眼下只要上面發話,我立刻就可以動手。可是,你賣血賣地能賣多少銀子?我還打算把幾家財主的圈地拿來充公變賣,拿來淘河道、拿來修水利、拿來鑽井曬鹽,等著你幫忙疏通呢。”
趙子儒給他愚弄得可以,笑問:“充公變賣?你沒發燒吧?你不是要去流放嗎?誰給你的權利來賣別人的地?”
楊鐵山回敬道:“什麽心腸,你巴不得我去流放?許你栽桑養蠶開工廠就不允許我做點公益嗎?趁現在還可以耍弄耍弄,不耍弄過期作廢。”
趙子儒略做沉思,末了笑道:“你這想法是不是過激了點?對眼下的形勢來說,你這不是做公益,有點像是添亂。這想法,怕是至少得往後推一百年才能想,一百年之後也許很多人都要這麽乾,但也絕不會像你這樣。”
楊鐵山切一聲道:“一百年?曾國藩早就這麽幹了!在他手裡平了多少山頭?充公了多少私產?我看你是刺巴林裡的斑鳩,不知道春秋。”趙子儒白他一眼道:“你牛,你可以跟曾國藩比!那好,我剛好也有二百畝,乾脆你也拿去賣,二百兩一畝,你得把銀子給我。”
楊鐵山愣了他半晌,拂袖道:“算我找錯了人。我看,還是你賣你的血、我賣我的地,我們看誰先賣出去。”
趙子儒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道:“你這樣跟稅狠人什麽區別?這時候平他們也許很容易,但你得先把肉長結實了,得有所向披靡的氣勢,得有見一個殺一個的血性,還得多長幾顆腦袋。”
“滾一邊去!誰還有心跟你在這兒胡說八道?”楊鐵山怒道:“你要栽桑養蠶開工廠得先有土地吧?土地都在地主手裡,佃戶把桑樹栽在哪裡?你又把工廠開在那裡?”
“你那種想法就是拉仇恨知道嗎?何家的人死絕了嗎?楊家的人死絕了嗎?陳家的人也死絕了?難道桑樹不可以栽在東家的地邊?不可以栽在山坡上?我開工廠就不可以租地?”
楊鐵山啞然,只要有銀子,憑趙子儒的實力,這些完全可以做到,而他的設想也並非完全就是無稽之談,何大爺犯了死罪,何家兄弟殺人在逃,充公他們的財產、變賣他們的土地也不是沒有可能,這要看他楊鐵山怎麽去做、要看府衙如何裁定。
趙子儒見他隻低頭走路不說話,仍然在那兒犯狂想症,罵道:“楊鐵山,你真敢那樣想就是第二個稅狠人,我就去找府台大人把你給擼了。”
楊鐵山道:“透徹!地主本性露出來了吧?你們袍哥人家講究的是君臣父子、忠孝節義,我看那不過是為了斂財愚弄愚民的手段罷了。何中槐死於非命,何老么兄弟殺人在逃,楊金山講究君臣父子嗎?陳桂堂講究忠孝節義嗎?大旱面前,難道他們就沒有犯罪?這場戰亂難道他們沒有責任?我認為稅狠人殺得好,殺得對、殺得大快人心!衙門沒收他們的土地難道就沒有可能嗎?府台大人講究的是為民做主、為民謀福,我真要把這想法告知,他如何選擇還是未知呢。你呀,最好去找找總督大人,問問他家還有沒有圈地、問問他們家有沒有如此魚肉過鄉民。”
趙子儒嘿嘿直笑道:“痞子無賴、棒槌流氓,你去,府台大人要能給你個好臉色,我手心裡給你煎魚吃。”
楊鐵山回頭道:“不要這樣說嘛,凡事都有個例外,你趙子儒也是例外,難道都是痞子不成?”
趙子儒罵道:“小夥子,人家那是圈地嗎?你要是把這事兒辦成了,川漢鐵路就沒法修啦!”
“這跟川漢鐵路屁相乾!”楊鐵山想也不想地懟回去,揚長而去,邊走邊道:“小夥子!我還告訴你,就算撞南牆,我也要去撞一撞!要是辦不成,我還做什麽勞什子的師爺幹啥,我流浪去!”
趙子儒愣著,看他走遠,揮手道:“小夥子,祝你好運。”
楊鐵山頭也不回,沿河壩往上遊回縣城去了。
趙子儒就站在河灘上,迎著江風望著他,直到太陽和視線將他濃縮成亂石叢中的一個黑點。
碼頭上兩艘貨船卸完貨已經重新裝滿,趙老三已經走上碼頭的岸邊在那兒吆喝道:“起錨咯!走起來!”
水岸邊的纖夫們聽見喊,陸續排成一長隊,背上纖繩,弓著身子往前走。無數根纖繩繃直了。
幾個船工走上船頭,起錨、撐蒿杆,號子手扯開嗓門吆喝起來道:“吆哦!”艄公幫腔道:“吆哦。”
起杆的纖很沉很沉,纖夫們屁股朝天、手扒卵石沙土吃力地朝前蹬著,嘴裡面還要嘿咗嘿咗附和號子。
涪江河的號子聲響起來了,號子手前面領號,纖夫們跟著附和。
“大少爺賞我一碗酒!”“嘿咗嘿咗。”“我一口悶乾就出碼頭!”“嘿咗嘿咗。”“雙手扳著舵把手!”“嘿咗嘿咗!”“立杆的號子嗨起走!”“嘿咗嘿咗!”“吆哦!”“嘿咗!”“吆哦!”“嘿咗!”“吆哦!”“嘿咗!嘿咗!”……
兩根桅杆在激烈的號子聲中被拉了起來,舵把手一扳舵把,貨船離岸進入航道。
碼頭的流水很緩很緩,桅杆拉起來之後,船因為前行產生動力,纖夫們就不再那麽吃力了,但前行的步伐和用力絲毫不能松懈。號子手的吆喝帶上了唱腔,宛如一首動聽的山歌,纖夫們的嘿咗聲卻依然彰顯著他們團結一致、不曾懈怠的狀態。
“青山巍峨楚雲開,”“嘿咗,嘿咗。”“碧水金波送福來哦。”“嘿咗,嘿咗。”“趙家碼頭風聲起,”“嘿咗,嘿咗。”“譽滿三江喲通四海咯!”“嘿咗,嘿咗。”
“號子一聲吆哦嗨!”“嘿咗,嘿咗。”“逆水行船穩如山咯。”“嘿咗!嘿咗!”“拉船人兒背朝天呐,”“嘿咗嘿咗。”“闖灘過澗走四方咯!”“嘿咗嘿咗!”“船兒走過碼頭灣咯,”“嘿咗嘿咗。”“前方一路好行船咯。”
船走出碼頭回流水域進入平靜的緩流,號子手的山歌回蕩在山川,而纖夫們仍然要弓步朝前蹬,嘴裡跟著嘿咗嘿咗哼號子。
纖夫們一聲吆喝道:“唱起來!”
號子手唱道:“涪江河水波連波,青山疊影金滿河,沿山一帶風光好哎,一路走來一路歌。”
纖夫們附和道:“嘿咗嘿咗”
號子手唱道:“涪江河水淸悠悠,船兒好似龍在遊,頭上一片烏雲滾唻,道德仁義最風流!”
一纖夫們吆喝道:“來點好聽的。”號子手戲語道:“船拉兒壞、船拉兒怪,”纖夫們答道:“船拉兒不怪不自在。”
號子手道:“船拉兒怪、船拉兒壞,”纖夫們答道:“船拉兒不壞沒人愛。”
號子手唱道:“正月裡來過年喜洋洋咯,么妹兒穿了一件花衣裳哦,花衣裳穿在妹兒身上,河邊上等著拉船的郎吆哦嘿。”
纖夫們答道:“舵把手就是那老色狼,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1唱道:“二月裡來喲龍啊抬頭,么妹兒梳了一個妹妹頭,臉蛋上搽的是摩登粉,腦殼上抹的是桂啊花油吆哦嘿!”
纖夫們答道:“么妹兒硬是好人才,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2唱道:“三月裡個三呐三月三,桃花花開滿了大河邊,么妹兒摘一朵頭上戴,咪乖乖的小樣兒人人愛咯謔吆哦嘿。”
纖夫們答道:“咪乖乖的小樣兒誰不愛,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1唱道:“四月裡要把那清明掛,拉船的哥哥哎回了家,媒婆子進門悄悄話,油湯掛面吃得笑哈哈咯謔吆哦嘿!”
纖夫們答道:“媒婆子就是個油嘴狗,這家吃了往那家走,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2唱道:“五月的包子蒸開了花,河壩頭又把那龍船兒劃,么妹兒偷偷把風箏扎,栓一根索索在坡坡上拉吆哦嘿。”
纖夫們答道:“么妹兒就是一朵花,瓜逼娃才不喜歡她,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1唱道:“六月的太陽硬是大,新乾兒過門曬得眼睛花,么姨妹兒堂屋頭把鞋底納,他龜兒進屋就喊老丈媽呀吆哦喲!”
纖夫們笑答道:“哈哈哈……你比他還要頂瓜瓜啦嘜謔嘿喲!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2唱道:“七月裡那個烏雲攆烏雲,船拉兒的婆娘想男人,半夜子睡瞌睡不吹燈,看你龜兒子回門不回門咯謔吆哦嘿!”
纖夫們笑答道:“哈哈哈……舵把手的婆娘想偷人,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1唱道:“八月裡那個中秋看月華,拉船的哥哥又回家,油餅子饃饃兜兜面呀,老丈母臉上樂開了花啦嘜吆哦喲!”
纖夫們答道:“老丈母臉上樂開了花啦嘜謔嘿喲,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2唱道:“九月十六把那帖子下,花轎裡抬的是娃兒他媽,紅蓋頭掀開還羞答答,鋪蓋窩頭翻身要騎馬馬咯謔吆哦嘿!”
纖夫們笑答道:“哈哈哈,鋪蓋窩頭翻身騎馬馬,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1唱道:“十月裡新郎倌上碼頭,新姑娘拉倒柳倒不松手,送哥哥送到河邊邊上哦,送哥哥兩大兩個熱饅頭咯謔吆哦喲。”
纖夫們笑答道:“哈哈哈,送了兩大兩個熱饅頭,拉倒柳倒不想走,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2唱道:“冬月裡那個大雪白茫茫,拉船的哥哥拉船想婆娘,光腳板踩在冰溜子上,雪壩壩當成了那個雙人床,咿嗨喲”
纖夫們答道:“瓜逼娃才不會想婆娘,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1唱道:“臘月裡到了那個十七八,大少爺又把那豬兒殺,酒肉米面熱乎乎的話,親自送到我的家啦呼一二一二喲!
纖夫們答道:“大少爺就是那活菩薩,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領號艄公2唱道:“大年三十那個金滿堂,婆娘娃兒新衣裳,碗碗頭裝的是歪鍋肉,酒杯兒頭倒是金泰祥,火炮子放得啪啪響,歡歡喜喜醉一場!”
纖夫們合唱:“歡歡喜喜嘜醉一場!啦呼一二一二喲!吆哦嘜喲嗨,嗨咿咗哦嘞!”……
涪江河的號子有很多種,趙子儒的船隊遠非地方船隊,他的船隊能從嘉陵江畔遠走綿州碼頭,沿途跋涉數百甚至上千裡河岸,號子手們的唱詞呐喊就是正宗的川江號子另版,與潼川沿途地方船工的號子有著截然不同的區別,它唱著川江船工的愛情向往,唱著拉船人的辛酸苦辣,也傳唱著川江人的快樂和期盼,它同時也代表著時代的形象、代表著古道川江河岸悠久的粗俗歷史文化。
趙子儒走在回碼頭的河灘上,品嘗著這粗獷、品嘗著這細膩、目送著纖夫們從面前走過,也傾聽著唱詞中對幸福美好的頌揚,他仿佛覺得這是一股無窮的力量,這力量總推著他在這片土地上義無反顧的往前走。
當楊鐵山走進萬智齋官邸的時候正是正午,下人將他引致客廳,侍女奉上茶後,由管家出來陪著。此刻萬智齋正在午睡,自然不便打攪,楊鐵山之前隨趙子儒前來拜訪過幾次,和下人們比較熟悉,那管家沒事找話題,問的都是這次叛亂的一些情形。楊鐵山都一一解說,這樣一直聊到萬智齋出來會客。
倆人一陣寒暄之後,楊鐵山心中有事,說話就不打彎兒,他問道:“不知大人對豐樂陳楊兩位大爺的死有何看法?”萬智齋道:“這些人不做好事,百般阻撓平價糧入市賑災,稅狠人不惜興兵叛亂來殺他,可見恨他們到了何種程度。尤其是何中槐,他雖然死得莫名其妙,我卻要說,他是最該死的一個。”
楊鐵山笑道:“原來大人也有這種想法,看來我等的擔心是多余的。”萬智齋道:“你是擔心祁縣令吧?”楊鐵山道:“祁大人是受害者,我不擔心祁大人這樣的受害者會受到什麽不公正的待遇,我擔心的是我將要說的話。”萬智齋道:“你有什麽話盡管說,但前提是稅狠人在民間有一些不同的呼聲,楊金山陳桂堂在民間也有一些不好的名聲,但他們始終也是受害者,稅狠人始終是反賊,我不想聽到受害者的壞話,也不想聽到反賊的好話。”
楊鐵山抱拳道:“大人,在鐵山看來,這三人其實都不是什麽好人,楊金山陳桂堂二人平時的所作所為我是從小看到大,實在是霸道凶蠻,貪婪自私,欺人的手段讓人不齒,和稅狠人的凶殘沒有什麽兩樣,特別是不才那個堂兄,鄉民稱之為羊雜碎,此人實乃一地痞惡棍,這一次稅狠人造反,吃不飽肚子是一回事,多半還是因為這兩位窮凶極惡,不給佃戶留活路,積怨太深。”
萬智齋對他的這一番說話十分以外,問道:“你的意思是……?”
楊鐵山道:“大人,這些年來,朝廷一直致力於分化鎮壓哥老會的發展勢頭,也破獲了數十個山堂公口,我們潼川現如今的哥老會勢力說白了已經蓋過了官方勢力,稅狠人這次舉兵雖說是造反,但同時也幫官府重創了兩大堂口,要說平叛,下官認為先得趁機平了射洪境內的芝蘭、永和和福成三大公口,黑惡勢力不除,始終是朝廷的隱患。”
萬智齋頓了頓道:“結果,你還是幫反賊說了話。你隻認為他們都不是好人,都該死,但死的已經死了,沒死的還在和官兵對抗。朝廷的確一直在鎮壓哥老會,但依目前的國家的情況來看,要想徹底清剿哥老會好像不大現實了,而是應該利用他們,把他們的利益和國家利益結合起來,才能對民族利益起到推進作用。”楊鐵山道:“大人說的把他們的利益和國家利益結合起來是?……”
萬智齋笑了道:“楊大人先說你想怎樣來平了他們?須知,朝廷平叛只能是誅殺操戈作亂的反賊,並沒有誅殺奸商惡霸的說法,這些應該是地方官吏整飭吏治應該做的,何況,他們已經死了。”
楊鐵山道:“大人的話當然是對的,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祁大人之所以拿他們沒有辦法,皆因為他們三家聯手,勢力龐大,祁大人因打壓何家引火燒身而被撤查,實在是冤枉得很。下官認為,姓陳的和姓楊的雖然死了,但他們的公口還在、產業還在,隨時都有可能復活。”
萬智齋整理了一下思路,慢騰騰地說道:“在這個當口,楊大人有大義滅親的想法著實讓人想不到,你且先說說你的想法。”
楊鐵山道:“利用這次機會,徹底平了他們的山頭,沒收他們的田產,充公變賣,用以開發井鹽,清理河道,維護水利設施、恢復蠶桑養殖和引進紡織設備相關費用,開發絲綢和棉布製造業,同時武力遣散公口成員,禁毒禁賭,開辦勸業所,勸其就業於工業製造。”
萬智齋微微笑著聽完,沉思片刻,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楊大人想法不錯,朝廷以前也確實平了不少的山頭,可是,這樣的山頭有很多,隻平他們三家好像說不過去吧?在這當口……不是逼迫他們的後人破釜沉舟嗎?你這也是破釜沉舟啊楊大人。”
楊鐵山抱拳鞠躬道:“大人,射洪彈丸之地,哥老會山頭林立,惡勢力是禍患根源,反正丁大人已大軍壓境,不如一舉肅清……”萬智齋舉手打斷他道:“稅狠人和義和團余孽已經夠讓人頭疼了,這時候萬萬不可再將勢頭擴大。實不相瞞,我已傳令丁大人召集楊氏、陳氏兩家的余人回家收拾他們的家園,射洪經濟還需要財團們來支撐。為什麽這麽說呢?朝廷所謂新政、所謂君主立憲,本官雖不是很明了,但是川漢鐵路的修築權剛剛被總督大人爭取過來,川路公司的成立已經提上谘議局議程,籌款修路是眼下首務,指令不日就會下達,總督衙門要銀子修路,是不是得依靠財團?”
楊鐵山急了道:“我的方案也可以籌集到銀子,而且說不一定效果要好得多。”萬智齋道:“但你的方案弊病多, 很容易惹來大麻煩,因為哥老會勢力遍布全省、全國,牽一發而動全身,現階段得安撫。你沒聽說銅梁教案又鬧起來了嗎?這時候你能去把袍哥大爺的地賣了?誰敢買?”
這句話噎的楊鐵山屁都放不出一個。
萬智齋見他先是驚異的表情,後又被失望所代替,接著道:“你說的這些屬於地方上的常事,朝廷修鐵路乃國之大事,常事必須替大事讓路。國庫沒銀子,銀子從哪裡來?這等大事轉手他國來承建叫賣國,民間普遍的聲音就是依靠民間各財團商辦集資來修這一條路,介於這種民間各界的壓力,朝廷做出了讓步,所以有了川路公司。楊大人,我這樣說你懂了吧?”
這樣的理由大於天,楊鐵山哪裡還說得出半句話來。萬智齋十分不好意思,訕笑道:“楊大人,這個時候,任何一個民間財團都需要安撫。朝廷現在是多事之秋,這條鐵路至關重要,切不可妄為啊。”
楊鐵山終於知道趙子儒為何敢跟他打賭了,大清朝的鐵路固然重要,可連這樣赤裸裸的是非曲直都扔在一邊,對民眾疾苦置若罔聞,把民生民力丟棄一邊,一味地依靠富人,靠得住嗎?再說了,富人的銀子哪裡來的?歸根結底,羊毛出在羊身上,倒霉的永遠是窮人,沒有經濟來源,一味強取豪奪,稅狠人如何不反?民眾不順從,國家不安寧,君主立憲?想一步登天,得要腋生雙翅。
趙子儒說得好呀,準備好了嗎?悲哀呀。楊鐵山瞬間看透一切,灰溜溜地告辭出去。
第一卷完,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