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山沒見過什麽武林高手,稅狠人師徒算是讓他見識到了,他剛要下令身邊的人開槍打斷稅狠人的腿,張三爺來到他身邊道:“大人,船上的賊子手段厲害,給他跑脫了,怎麽辦?”楊鐵山道:“可有帶走東西?”張三爺搖頭,表示說不上來。楊鐵山道:“他們丟下的籮筐呢?快拿過來!”張三爺手一揮,一行人撲過去找籮筐去了。
沒想到激戰場中的稅狠人大笑三聲道:“不用找了!縣衙的銀子股票都是老子拿的!”楊鐵山冷笑著接過話去道:“稅狠人!你是英雄!你厲害!”稅狠人一刀劈死一個,一抹噴在臉上的鮮血,喝道:“不用恭維!老子不算英雄!楊鐵山!想不到你跟貪官汙吏竟成了一丘之貉!”楊鐵山不管他對自己如何評價,爬到一塊大石頭上吼道:“稅狠人!現在交出股票還能賞你一個全屍!”
稅狠人推刀一磕迎面刺來的兩杆櫻槍,左臂一張一合夾住兩把槍杆,揮刀落下,兩杆櫻槍哢嚓斷裂,又一個側踹踢翻來敵,左手一撈腋下槍杆,調轉槍頭飛射出去洞穿二人之後,方才得出空來罵道:“楊鐵山!你要股票、銀票是吧?到古墳堆裡去找吧!老子早就一把火燒給那些孤魂野鬼了!你去臥鬼坪三關墳搶吧!那裡倒頭錢、望山錢取之不完拿之不盡!”
楊鐵山勃然大怒,脫口罵道:“稅狠人!你盜取股票罪該萬死!”稅狠人再次卷入血戰,一邊殺人一邊笑道:“老子為民除害,死又何妨!”楊鐵山怒不可息,大聲斥道:“你竟敢燒毀股票!壞我川漢鐵路大事!我恨不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來呀!火槍伺候!”
此話一出,圍攻稅狠人師徒的兵勇、袍哥突然散開,一個巨大的刀槍大圓將稅狠人二人圍在核心。火光映紅整個渡口,幾十把火槍抬起了槍口。
稅狠人背靠著弟子王貴,手中的鋼刀閃著血光,怒視著周遭,靜下心來說道:“王貴,這輩子是師傅害了你,下輩子,但願我們不再做師徒。你可以不用陪我死,你想辦法衝出去,我給你擋著。”王貴喘著粗氣道:“師傅,這輩子已經抓夠了本錢,弟子死也要跟你同路,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稅狠人哈哈大笑,喊一聲道:“楊鐵山!你聽見了嗎?老子的徒子徒孫都不懼死!有本事給老子們來個痛快的!”
囂張啊,何其囂張!楊鐵山氣血上湧,沒想到在這種情形之下,自己成了大奸大惡,他稅狠人倒像是一個蓋世英雄,那氣勢賽過沙場上的嶽武穆,簡直是滑了天下之大稽!
張三爺恰巧撿了兩隻籮筐回來在那裡‘翻箱倒櫃’,可結果,籮筐裡除了破棉被破衣裳別無長物。楊鐵山義憤填膺,雙目充血,同時不由得悲從中來,仰天歎道:“大清朝真是少教化啊,生了你們這一幫愚民。川漢鐵路的修築乃國之根本、乃川人之命脈,為什麽到了你們眼裡偏偏就成了禍患?可悲呀可悲,可恨呀可恨!稅狠人,你這個畜牲!蠢到你外婆家去了!川漢鐵路說白了還不是給天下百姓修的,你燒毀股票簡直愚不可及,應該千刀萬剮!”
稅狠人銼齒道:“楊鐵山,你這個偽君子!你用一張紙,鬼畫桃符一番就值五十兩銀子,你以為天下百姓都是好欺騙的嗎?滿洲韃子統治大漢朝幾百年,血腥屠殺,橫征暴斂,什麽時候讓川人過過好日子?鐵路既然是國家根本,何以要民眾拿銀子來修?!大清朝廷是吃屎的嗎?它強盛的時候,民不聊生,它沒落的時候,
餓殍遍野!要用銀子了,他就想起老百姓來了,扯他媽的蛋!說什麽鐵路是川人之命脈,是給天下百姓修的,放你娘的狗屁!川人的命脈是土地!是糧食!是吃飽穿暖!鐵路是什麽?能遮風擋雨還是能抵擋饑荒?就算它修成了,窮人能沾它一絲一毫的便宜嗎?還不是你們達官顯貴謀取暴利的工具!有老子川中百姓屁相乾!……” 楊鐵山大喝一聲道:“閉上你的狗嘴!照你這樣說來,萬裡長城、黃河千裡長堤、都江堰鬼斧神工般的存在都是帝王將相家的後花園了?都與百姓無關嗎?朗朗乾坤、錦繡山河,中華上下數千年沉澱下來的精神文明、物質文明哪一樣不是老百姓親手打造的?帝王將相能得到什麽?大秦亡了,長城在不在?大明朝亡了,黃河在不在?都江堰還在不在!難道都被皇帝老子們背進了地獄?!你說修築川漢鐵路是朝廷的事,跟老百姓沒有相乾,應該讓帝王將相來修,應該讓貝勒格格來修,那麽請問他們修來幹什麽?作玩具還是作嫁妝?!你鼠目寸光,只顧自己眼前的利益,自私自利,根本不為自己子孫後代設想,還自以為是,把自己當成救苦救難的大英雄,我呸!你當你是誰?你配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動不動就舉兵造反、殺人放火,害得多少兒郎枉送性命,害得多少鰥寡孤獨無人贍養,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連吃屎的狗都比你有良知!老匹夫!你知不知罪?該不該死?你到地下去問問你的祖宗八代,你該不該死!”
稅狠人被他罵得心子滴血,兩眼噴火,恨不得撲上前去當頭劈他兩刀,兀自強忍怒火,大笑一聲道:“你娃要跟老子罵街嗎?好!老子就陪你罵一場!你娃娃把自己比作誰?文天祥還是包文正?我呸!你也不怕別人笑掉大牙!老子看你不過是大清王朝的一條狗!你背棄祖宗,奴顏媚骨、搖尾乞憐、十足的狗奴才!你娃連楊金山都不如啊,楊金山想發財,人家明刀明槍,明打明搶,從不把大清朝放在眼裡,老子宰了他他都不找說辭!你龜兒子想發財,滿口仁義道德,一肚皮男盜女娼,自己想順杆子往上爬就算了,還要榨乾窮苦百姓的血汗來做墊腳石。窮苦人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吃了上頓沒下頓,你還夥同蔣黎宏這個貪官逼他們買股票,你何其毒也!你還是不是人造的?你叫你的兵說,你是不是人造的?你這種不要臉的渣滓,天下能有幾個?你說的大秦朝、大明朝、萬裡長城、千裡黃河、都江堰,老子一個都沒看見!老子只看見種田的沒糧吃、養蠶的沒衣穿、有理的當孫子、沒理的做大爺、一輩子老老實實的順民餓死了連一個棺材板板都沒有!楊鐵山,你心懷天下,目光遠大,你看不見這些,偏偏看得見長城黃河都江堰,你真是眼高於頂呀,都長到狗腦殼上去啦!你說的長城黃河都江堰到底在哪裡?潼川人看得見嗎?你說老子該死,老子殺人無數,是該死,老子今天就是專門來找死的!恭喜你,你稱心如願了,有本事,你龜孫子就開火!不開火,算你老子哪根**造的?”罵著,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頭顱大喝一聲道:“來呀!老子愚不可及!衝這兒打!打死老子你就可以請賞啦!!”
這一聲大吼,加上他滿臉的血跡、要吃人似的眼睛,和不要命的氣勢,嚇得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冷顫。
楊鐵山竟然被他罵得無言以對。張三爺一心要報仇,趁機大叫一聲道:“開槍!”
“砰!砰!砰!……”十余把火槍同時吐出火舌,所有的鉛彈盡皆射入稅狠人師徒的大腿。
鮮血潺潺往下流,稅狠人師徒以刀做支撐,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倒下去。稅狠人罵道:“狗……雜種!
楊鐵山瞥了張三爺一眼,忍不住打個哈哈道:“稅狠人,你想死可沒那麽容易,你是大俠、是英雄!口才武功俱是天下第一!你想死在我手裡,那我成什麽了?告訴你,從光緒二十八年你舉兵造反以來,害死了太多的人,老天爺讓你活下來,是讓你來還債的!我不是債主,沒權利要你的命,就連楊金山、陳桂堂的弟兄後人都沒有這個權利,要你命的是大清的律法!稅大俠,死在律法面前、鬼頭刀下,你還是英雄嗎?請你吃槍子是在教你怎麽做英雄!想做英雄也沒那麽容易吧?想做英雄就得拿出英雄本色來!要做英雄你就應該把剛才的那番話拿到縣衙、府衙、甚至總督衙門的去陳述一番!想做英雄你就應該提著腦袋去問問那幫貪官!問問他們該不該死!”
稅狠人哈哈大笑,笑得涪江河黯然失聲,笑得大山大梁都為之顫動。
楊鐵山道:“自古英雄多磨難,稅狠人,你不知道嗎?你這種鬼哭狼嚎哪有一丁點英雄本色,你其實就是膽怯、害怕、恐懼、竭斯底裡!你膽怯大清的刑法,害怕自己的所作所為被抹殺、恐懼你死後的軀殼靈魂皆不得善終!你要是不怕,就放下你的刀,我楊鐵山保證讓你見到府台、見到總督,保證讓你吐盡心中的不平、保證讓你死得悔恨不已!”
稅狠人冷笑道:“老子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英雄,這普天下的人哪個是英雄?但老子絕不像你一樣做狗熊!你以為你的激將法就能阻止老子去死嗎?告訴你,老子沒你那麽娘、沒你那麽多屁話!老子若怕死,今天就不會到這裡來,你想活捉老子,老子偏不給你機會!就算要死,老子也是流盡鮮血,死得千值萬值!而你呢?做了小人不得志,永遠也得不到重用,你只能賣股票,只能一直做生兒子沒屁眼兒的事,這是你最大的悲哀。你等好吧,終有一天,你的親人朋友都要對你刀槍相向,那時候,就是你生不如死的時候、那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麽叫狗熊!”
說完大笑三聲,踉蹌一步站穩身形,舉刀往脖子上一架道:“楊鐵山!老子在黃泉路上等你!”王貴將刀提起一橫,架上肩頭凜然道:“師傅!要上路嗎?”“徒兒!有死不枉!走!”話落,二人齊刷刷橫刀一抹,血光一迸,當啷兩聲,鋼刀墜地,師徒二人雙雙坐地而亡。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任誰都想不到會來得如此乾脆決絕。
楊鐵山一呆,轉過身去,閉上眼睛,一股莫名其妙的陣痛襲上心頭,說實話,他有些後悔在這裡撞上這個該死的混蛋。他很憤怒,同時也很委屈,這種委屈讓他覺得簡直不甘心。但他卻知道,稅狠人這種人連什麽是國家和民族大義都不知道,哪裡能夠理解他對國家的忠誠,他那些‘危言聳聽’不過是一個早就該死的人在瀕臨死亡之前大放厥詞罷了,自己又何必在這種人面前感到委屈、又何必在他面前不甘心。
然而此時,楊鐵山隱隱感覺到了一絲奇怪,身邊的人竟然沒有一個因為稅狠人的死表示過什麽,哪怕是一聲咒罵。楊鐵山不得不承認,這些人其實和自己一樣,都被這種悍不畏死的血性給震撼到了。
這一刻的夜似乎被一種無形的魔力所靜止,一切有生的、無生的都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是非對錯、恩怨糾葛、強大的、衰弱的、乃至於那些死去卻又無法消失的都在這裡漂浮著,無從著落,且無邊無際。
涪江河的水,奔流不息,氣勢磅礴,但可悲的是,它匯聚千山萬壑,卻也始終無法決定自己的流向,它流去的理由只不過是在尋找不可抗拒的平衡,哪怕明知前面是無盡的深淵。
余德清、馬武二人來到祖墳山後山,稅剛等人圍了過來,余德清見師兄師弟們都在,唯獨不見了二師父莫道是,問稅剛道:“大師兄,二師父呢?”稅鋼不答反問:“這位就是馬爺吧?”馬武抱拳道:“正是。”余德清遂將稅鋼、稅勇、稅猛三位師兄給馬武引薦了一通。
馬武再次抱拳鞠躬道:“聞名不如見面,馬武見過各位好漢。”稅勇回禮道:“好漢不敢當,馬爺多禮了。”稅勇道:“我們師兄弟從德清師弟那裡聽說了一些有關馬爺的事,馬爺,有禮了。”馬武笑道:“不知德清兄弟是怎樣平價馬某的?”稅猛道:“馬爺想聽好聽的還是不好聽的?好聽的是,馬爺嬉笑怒罵,為人還不錯。”馬武道:“不好聽的呢?”稅勇道:“聽說馬爺三妻四妾,慣使江湖下三濫。”
馬武哈哈一笑道:“說得不錯!我馬武沒有五花馬、沒有青鋒劍,只有一雙肉拳頭,想在江湖飄,還想不挨刀,嬉笑怒罵不敢為,下三濫確實有一套,要不然,怎麽能活到現在?說到三妻四妾,那就慚愧了。實話實說,馬某前不久確實娶了一個蠻妻,家中也確實還有一個妻姐一個妻妹未嫁,她們雖然生有幾分姿色,但都是苦命人,袍哥人家的根本就是嚴禁納妾,我馬武且敢打她們的主意。再說了,馬武現在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且家有蠻婆子天天跟我鬧委屈,我還有什麽資本敢奢望納妾?”
眾人被他逗樂,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來,都抿著嘴在那兒憋著。稅勇道:“如此說來,難道德清師弟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假的?”余德清道:“馬兄行事古怪刁鑽,真的看錯了也不稀奇。”馬武道:“沒有看錯,也沒有聽錯,但聽到的未必是真,看到的未必是實。馬某最近確實是修了幾間房、置了幾畝地,但那些都是給老娘和哥嫂的,因為我欠他們太多,得還。馬武人是江湖人,妻是江湖妻,注定浪跡天涯,美女妻妾,累己累人,多了禍患無窮,馬某不敢去貪圖。”
余德清道:“馬爺真的要去浪跡天涯?”馬武笑道:“實不相瞞,我還真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所以要跟你來見見莫大師,只要莫大師和眾兄弟不嫌棄,我願與各位開香堂,請祖師爺,歃血為盟。”余德清道:“真的嗎?”馬武不答反問道:“我得先知道各位意欲何往,今後有何打算。”
這話把余德清問住了,再次問稅勇道:“二師父去了哪裡?”稅勇道:“去河邊會朋友去了。”余德清愕然道:“去河邊會朋友?……我不是說我去去就來的嗎?他怎好走開?”稅勇道:“我看你也糊塗,你說馬爺能救出師傅,我們當然要做好再此逗留幾天的打算了,要是馬爺真能救出師傅呢?我們是不是該留下來幫忙?要留下來幫忙是不是就得找個地方落腳?”
余德清聞言,唯有一聲長歎。馬武道:“去了河邊哪裡?”稅勇搖頭。稅猛道:“我看多半去了趙家碼頭。”馬武略一沉吟,對於德清道:“莫大師這是怎麽了?這個時候怎麽能去趙家碼頭呢?倘若你們沒有劫那路股,趙子儒或許會幫你們,但問題是你們劫了路股。”余德清一皺眉,搖頭道:“我看二師父不會去趙家碼頭,多半去了周家。”
馬武道:“周家?周懷樹?”余德清道:“二師父多半想找他借漁船,順便給大家弄口吃的。”馬武道:“周家在楊家大院子中央,周圍都是福成的眼線,但願不要連累了周懷樹才好。”稅勇道:“馬爺放心,以二師父的本事,再多的眼線都是白搭。”馬武自然知道這些人的本事,稅勇如此自信,他還能說什麽,抱拳道:“”各位兄弟,稅師傅事先肯定是給你們交代了會合地點的,我手下的兄弟雖然不一定能派上多大用場,但絕不至於無所作為,我怕他們到了約定的地點找不著人,從而壞了你們的大事,我建議你們馬上出發,越早去那邊等著越好。如果到明天黃昏等不到你們要等的人,我也建議你們立刻離開那個地方。”
稅鋼道:“什麽?難道馬爺派人去了觀音閣?”眾人除余德清外盡皆表示懷疑,馬武道:“不但我派人去了,楊鐵山也派了很多人去,現在只能看稅師傅如何選了。不過據我看來,如果稅師傅想安然脫險,就不會去康家渡,就算去了,只要他想脫身,也沒人攔得住。但是,就怕他認死理要舍身成仁,因為,現在無論是楊鐵山還是你們的師傅,都把股票看得比命重要,既然做了這一樁買賣,保住手裡的股票必定是稅師傅最後的選擇。”
余人當然知道他這話的意思,盡皆黯然無語,最後還是稅鋼歎道:“我們何嘗不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只是,我想不到馬爺會這樣說。”馬武道:“不是我要這樣說,而是稅師傅必定這樣做。他執意要這樣做,誰還救得了?”余德清道:“家師的脾氣我們等自然知道。好了,不說這一樁了。馬爺,我們走了,你作何打算?”馬武笑道:“我當然要走,不但要走,而且還會帶上妻子、妻姐妻妹以及三個過命兄弟。你們呢?準備往哪裡去?”稅鋼道:“江湖人,路在腳下,你問我們到底往哪裡走,說實話,我們現在也說不上來,只能到時候再看。”稅勇道:“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隻管走就是了,走到哪裡算哪裡。”馬武笑道:“各位兄弟,闖蕩江湖總得有個方向吧?走到哪裡算哪裡豈不是不知何去何從?”余德清道:“三師兄說得對,我們這種人早就沒有家了,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馬武怎能放過這種機會,笑道:“我到有一個好去處……不過,現在不是說的時候,稅師傅生死未卜,還是以後再說吧。”余德清道:“馬爺什麽時候學得婆婆媽媽了?師傅若生,當然是好,若有不測,我等必定手刃仇人,然後遠走他鄉是必然的。馬爺有路子何不現在說出來,到時候大家殊途同歸豈不是好?”
馬武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得替楊鐵山捏了一把汗,心裡罵道,羊雜碎,你這下麻煩大了,人家搶蔣黎宏的官股關你屁事啊?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罵老子是方腦殼、文曲星、跟老板賣老板、跟官府賣官府,信不信老子這時候給你搧一把火?把你娃賣得一根毛都不剩?不過,在四女子這件事上你娃做了一回好人,老子還是替你開脫開脫吧。只是,該如何開口呢?
余德清見馬武閉口不語,臉色很是難堪,笑道:“馬爺,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馬爺莫不是嫌我等是累贅?”
馬武笑道:“這是什麽話,我馬武這輩子就怕世上朋友不夠用,又怎麽會嫌棄朋友是累贅?我是覺得這時候說出來不合適。
算了,既然兄弟都這樣說了,我再隱瞞就沒有意思了。如果各位信得過,馬某最近找到一條生財之路,正需要一幫兄弟幫襯,不知各位可願意跟馬某一路走出潼川,換一種活法?”
眾人十分意外,余德清更意外,一看身邊的師兄弟道:“不知馬爺說的是什麽門路?”馬武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漢,嫉惡如仇,我馬武自然不能帶大家去做偷雞摸狗的行當。德清兄弟,江湖上最近興起了一個新行業,叫馬幫,不知聽說過沒有?”稅勇道:“馬幫?馬幫是個什麽幫?”稅猛道:“莫不是販馬的?”
馬武遂將藍家姐妹的來頭簡介了一番,並把馬幫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末了抱拳又道:“各位兄弟,馬某深夜出門,怕時間長了,我家那個蠻婆子找來嘰嘰歪歪的,就不多留了。希望稅鋼兄弟等莫大師回來之後趕緊帶兄弟們過河,到預定地點等待會合,然後好好商量一下,如果願意跟馬某同路,就讓張山李事捎個信回來。告辭。”說完就走。
眾人的思維還停留在藍家姐妹和馬幫的懸念中,沒想到馬武說走就走,連招呼都不讓人給打一個,更沒想到的是,他走幾步又走回來,拉過余德清去細語道:“我家那個蠻婆子看上你了,要認你做姐夫,怎麽辦?”余德清哭笑不得,嗔道:“你說什麽?”馬武大笑三聲,又走了。
待馬武走遠,稅鋼問道:“小師弟,他說什麽?”余德清臊都臊死了,哪裡說得出話來。雖然嘴上說不出來,內心卻湧起了翻江倒海的波瀾,說實話,他那個姨姐確實十分水靈,他余德清長這麽大還沒看見過這麽好看的的女人呢,不過,自己這個身份怕是萬萬不能。
馬武走後,余德清等人久不見莫道是歸隊,十分焦躁,稅鋼便率師弟們順山梁往孔雀埡方向去迎他。一行人摸黑到了馬達坪山嘴,林子裡悠地冒出一個人來,稅鋼剛要開口詢問,莫道是的聲音傳來道:“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德清呢?回來沒有?”稅鋼見他帶來一個陌生人,不答反問道:“這位是誰?”莫道是歎了一聲道:“嗐!禍不單行,我本想去找老朋友借一條船,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我老人家給劫了……”
話沒說完,聽得鏘鏘鏘一陣響,眾弟子都拔出刀來,稅勇低喝一聲拉開架勢虎視著身邊人道:“你是誰?”
莫道是哭笑不得,他身邊那人呵呵一笑,抱拳道:“多個朋友多條路,各位拔刀做啥子?”莫道是罵道:“一幫無禮的東西,都瞎了嗎?連趙三爺都不認得了?還不快把刀收起來?”
一聽趙三爺三個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條道上能有幾個趙三爺?稅勇收刀抱拳道:“莫不是桃樹園趙家趙三爺?”
趙老三回了一個禮道:“不敢稱爺,在下正是趙老三。”稅勇吃驚不小,回望眾弟兄,本想問句怎麽回事,卻是不好說出口。稅鋼作為大弟子,自然不能在趙老三面前失了稅家子弟的禮數,抱拳道:“不知是趙三爺駕到,我等失禮了,請三爺海涵。”
趙老三道:“哪裡哪裡,是我來得唐突,驚著了各位,應該我來賠禮。”說罷,真就鞠了一躬。
莫道是嗐了一聲,打了一個哈哈,才避免了這份尷尬。
余德清暗想,事先說好不去麻煩趙家的,二師父不可能擅自做主找上門去……該不會是趙子儒得到消息後要親自出面……吧?只是,他怎麽算定我們會來這裡?而且二師父一出去就被逮個正著,這要是有什麽歹意,我等還不得束手就擒?
沒想到趙老三道:“各位兄弟,深更半夜,荒山野嶺哪裡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借一步如何?信得過不?”余德清聽他這種口氣,松了一口氣。莫道是道:“趙三爺就不能說這話,要是信不過,我們就不會走這個方向來,要是信不過,我就不會帶你來見他們。走吧,就聽你的,我們到船上去說。”
趙老三做了一個請式,率先前邊引路。山林寂靜,夜黑風高,趙老三幾個縱躍下了山嘴,領眾人穿越官道直下河邊趙家碼頭。
碼頭上泊著兩隻渡船,港灣裡隱隱約約還有幾艘貨船,趙老三二話不說,直接將眾人引進貨倉。一進貨倉,面前淨是腳夫留下的籮筐,趙老三指著面前的籮筐道:“各位,到了這裡就請把心放到肚子裡,最好一人揀一副挑子,把你們的蓑衣鬥笠和家夥都藏好,等一會兒過河之後,你們就扮著我趙家的腳夫,分散走。”
莫道是道:“都聽三爺的,一人揀一副。”眾人果真一人揀了一副籮筐,取下佩刀蓑衣鬥笠和銀兩股票放在羅框內藏好。趙老三道:“廚房已經備好了一頓便飯,各位請。”話落,早有一個夥夫模樣的老人出來鞠躬領路。
眾人早已餓得肚子咕咕叫,都隨老者前去用飯。余德清明白趙家的真正意圖,不僅茫然,如今擺在他們面前有兩條路,要麽跟趙家走,要麽跟馬王爺走,跟趙家走好倒是好,今後多半隱姓埋名,必須‘改邪歸正’。跟馬王爺走,必定快意江湖,無拘無束,只是自己跟馬武相約在先,況且馬武臨行前那些私密話明顯已經把自己當成自家人了,這事兒……
趙老三和莫道是見其他人都走了,唯獨余德清站那兒發呆。莫道是不解,問道:“德清,走啊?”余德清笑笑,附嘴過去跟莫道是一陣耳語。莫道是眉頭一皺,露出一番為難來,想要說什麽,被趙老三伸手製止,趙老三道:“多個朋友多條路,先吃飯,吃完飯路上說。”余德清抱拳道:“好。”
說是便飯,其實都是白生生的大米乾飯,臘肉熬粉條,外加雞蛋湯,眾人很少吃過這樣的好飯,都各自造了兩大碗。
飯後,趙老三道:“各位兄弟,你們願意到這裡來,說明對我趙家很放心,有道是,江湖路江湖人走,江湖人,各走各的路,各行各的理,各位為了窮苦人不惜流血搏命,這行的是大道,舉的是大義,我趙家人不得不信服。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來行俠仗義之士多不被王法所容許,大都落得亡命天涯,四海為家,各位,這條路不好走啊。不過各位敬請放心,趙家既然把你們請到了這裡來,就一定會帶領你們安全走出潼川。你們忙了一天了,風裡雨裡趕了一百多裡路,想必十分疲勞。時候還早,碼頭有大鋪,好好睡一個時辰,我們寅時再做計較如何?”說完對旁邊的老者道:“倪叔,帶各位去休息。”倪叔把手在圍襟上擦了擦,一彎腰道:“請。”
趙家的為人,眾人一向敬仰,趙老三這番話十分直接,有讚賞,也有奉勸,直擊眾人心坎,但這一番作為無疑是將趙家碼頭的命運跟自己這幫人的性命聯系在一起了。還說什麽,客隨主便,都睡覺去吧。趙老三見眾人不聲不響都跟倪叔去了,跟上莫道是說道:“莫師傅,你叫幾個代表,跟我去見一個人。”
莫道是毫不遲疑,叫了稅鋼稅勇稅猛和余德清,跟在趙老三身後去了後院。
後院是一個小四合院,西邊一間大門敞開,門口站著一位身高六尺的長衫漢子,燈光把他的影子無限放大,斜斜地定格在地面上。余德清一眼看過去, 那人不過二十八九的年紀,生得不算高大,卻十分面善,不過絕不是趙子儒,倒有八分像是趙子文。
見眾人進來,那漢子先抱拳鞠躬下去,後才說道:“趙子文見過莫大師,見過各位好漢。”莫道是和眾位弟子連忙回禮道:“謝謝二少爺和三爺盛情。”趙老三一擺手道:“客氣了,請。”趙子文也擺一個請式道:“莫大師多禮、各位兄弟多禮,請屋裡喝茶。”
莫道是率先進屋,見屋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茶幾、三方涼椅,茶幾上早已沏好了幾杯蓋碗茶,當下也不客氣,領弟子揀東北兩方坐了,留下上首給主家二人。趙子文、趙老三二人也不客套,坐下後,趙子文抱拳道:“各位能來,我代哥哥表示歡迎,請喝茶。”莫道是笑著抱拳回禮道:“本來,我師徒已經商量好了,不能來打攪少東家的,無奈三爺跟神算子似的,半路上把我攔住,讓我沒得選,如此,打攪了。”
趙子文扯起嘴來笑,笑後說道:“我至今都還記得稅師傅當年寫給大哥的信,莫大師可還記得?”莫道是道:“當然記得,八月初五掛燈籠,豐樂趙氏門頭紅,有客不去桃樹園,隻把心事來相逢。”趙子文笑道:“謝謝兩位大師關照,就憑這首詩,我趙家就不能對大師今日之險不聞不問。”莫道是抱拳道:“多謝多謝。”趙子文道:“大師不必說這麽外道的話,大哥說,這世上的事許多時候容不得人選擇,尤其是兩位大師的所作所為,當年的事事態太大,我趙氏兄弟手長衣袖短,錯過了,但願今日還來得及補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