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現場才知道，社會系的活動原來就是掃舞盲。

　　江奕一進去就眼睛亂掃，讓趙曉晴有點兒丟了面子，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江奕，認真點兒！今天請來的可是我們系最帥的師兄、跳得最好的師姐。”

　　“交誼舞有什麽好學的，不就是上個時代的恐龍麽?還真以為領導愛人的腰讓小夥子們隨便摟?”江奕沒好氣地回懟了一句。

　　“單位文化”流行了幾十年，大家也都是做著終身製工作的心理準備，住宿也都是單位宿舍，抬頭不見低頭見地。可是馬上就要流行“自主擇業”，誰還搞這些家庭活動?

　　再說了，過幾年這些集體活動就要讓位於VCD、電腦遊戲等惠而不費的內容，傳播這些舞蹈到華國的蘇聯人自己都不再喜歡這些老古董文化了。

　　聽了這些話，趙曉晴也不好意思再去學這些東東了。學來學去，不管你是工作人員還是領導家屬，還不是一個被摟的命運?

　　“都是你，好好的一個高雅的活動，硬是成了一個偷雞摸狗的事情。我看你就是心思不純。”

　　陳娟看到趙曉晴又跟著江奕跑了，心裡就著急起來:“馬澤偉，你可要看好了，今天不能再讓江奕溜號了。”

　　馬澤偉可不敢接這個活兒，可是又不敢違逆，只能慢騰騰地向著江奕走近一些。

　　江奕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誰能影響到他?上一個想管他的龐老師每天為他跑東跑西地還看不到?

　　讓趙曉晴奇怪的是，江奕瞄的都是男同胞，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一個也沒有入他的法眼，包括她自己。

　　只是他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熟悉的冬哥。

　　一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看到兩人過近，主動給打著招呼:“趙曉晴，這位同學是你請來的呀?”

　　趙曉晴看到他過來，直接就把江奕介紹給了他:“這是江奕，我姑父的侄子。算是表弟，不過就比我小幾個月。”

　　江奕等了幾秒鍾卻沒等來趙曉晴介紹對方，有些怪了。

　　“你好，我是魏忠，跟趙曉晴是在文學社裡認識的。”對方猜不透江奕的來路，不過行為舉止還挺文雅。

　　江奕忽然想起來了什麽，追問了一句:“你是高年級學長吧?”

　　“哈哈哈，我是大二的，不會很油條吧?是不是因為東北那邊風大，所以我們春城的人都不鮮嫩?”

　　看著趙曉晴鎮定自若的樣子，江奕大概知道了，原來這個就是陳娟口中那個趙曉晴的追求者哇！

　　怪不得今晚非讓我過來呢，原來是給你當個道具。

　　假扮男友也要幾百塊一天呢，不給點兒好處可不行。

　　“師兄是春城的?我可是聽說了，你們那裡只有一個產業就是一汽，還有就是整個省裡就只有春城加上JL市兩個城市，其他都是農村?”

　　這話說得魏忠都不知道該怎麽接。

　　不過稍微一想，他卻笑了起來。雖然這些話貌似不中聽，但是好像抬高了自己的地位，盡管是吉省內部的地位。

　　華國人又不患寡的，最大的憂患還是不均，只是他憂患的不是“存在不均”本身，而是憂患自己是不是站在不均的有利一方。

　　開場不錯，師兄很高興，兩個人這就攀談了起來。

　　“努爾哈赤以前在你們那裡建的故宮好不好看?”

　　這句話又是讓魏忠不知道怎麽接。

　　稍微一想，他又笑了起來:“那個不是在春城，是在遼都。”

　　趙曉晴也看著江奕傻愣愣的樣子，

總覺得哪兒不對勁:“江奕，你今天吃錯藥了?”　　“怎麽會?我們一個老師講過的，後來還當過偽滿洲國的皇宮，我還想去那裡看看呢。”江奕的嘴巴絕對是硬得很。

　　這次魏忠知道江奕錯在那兒了:“你是記錯了。故宮是在遼都，你可能和那個什麽滿洲國的皇宮搞混了，這是兩個宮殿。”

　　“不會不會，我的記憶力最好了。不如咱們打個賭?”江奕依然不肯服輸，非要硬撐到底。

　　趙曉晴再也淡定不下去了。這個舞廳裡隨便找個人都知道，她可不能讓江奕這麽一路“白”下去。

　　旁邊還有人在支棱著耳朵一邊聽一邊笑呢。

　　趙曉晴拉著江奕就往外面走，今晚真是丟死人了。

　　有人走近帥哥:“師兄，這個就是什麽齊魯省的高考狀元?也太水了吧?”

　　“哪裡哪裡，我倒是覺得他還挺···挺直爽，也挺可愛的。呵呵。”魏忠開心地笑了。

　　走到了舞廳外面，趙曉晴話都不願說。

　　她是真的鬱悶了。要不是旁邊不遠處還有幾個人在說話，估計她就要給江奕幾下子。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迷幻劑，還是有什麽企圖?”昨天在博物館裡把教授都能唬住，今天被一個四肢發達的家夥給比過去。

　　“真的是力有不逮，術業有專攻嘛。”

　　“你要是總這樣不···不支持我，我就不給你介紹那幾個朋友認識了。”對他客氣不怎麽起作用，趙曉晴打算給他點兒不客氣的招數了。

　　不用趙曉晴介紹，已經有人主動找過來了。

　　“江狀元，聽說你今晚過來了，正好我們系也有一個省狀元，想一起聊聊。”剛才當著魏忠的面嘲笑江奕的那個家夥拉出來一個人。

　　江奕走進了些才看清楚，圓臉、不是很高，面容有些暗，明顯地不是劉強冬，也就沒了興趣。

　　“江奕，這個是周詠。92年的湘省文科生高考狀元，各方面都挺全面的。”趙曉晴看出了那個小矮子不懷好意，趕緊把周詠的厲害之處告訴他。

　　剛才被魏忠給欺負得已經很難看了，千萬別再出醜。

　　“我是歌詠的那個‘詠’，呵呵。”周詠倒是挺憨厚的一個人，江奕你沒聽說過他的大號，估計後面要麽是踏踏實實地做了公務員，要麽是做了學術研究，但是都幫不上自己。

　　“幸會，我是江奕，魯省的。湘省···挺漂亮的。”自己在那裡讀書、工作了好幾年，工作期間又是全省到處跑，算是比99.99%的湘省人都了解湘省了。

　　給他一句表揚就算了，我本來也不是來找你的。

　　“看來理科狀元對文科都不太懂嘛，我們的文科狀元可是文理科樣樣精通的。”看到兩個人都很客氣，那個挑事的家夥卻不滿足了，非要惹點事兒、看看熱鬧才行。

　　周圍上來不少人，每個都在盯著江奕和趙曉晴。

　　原來是社會系的三個美女被馬澤偉等人搶了，讓社會系的才子們一個個地心裡憋著火呢。

　　“不懂你說的那些又不會讓我吃不飽、睡不著，再說了，周狀元渾身上下三張口，我可比不過他。”江奕說了後世的一個段子，請大家笑一笑。

　　“三個口也比不過你的江河啊，也很大的那種。”周詠這下子忽然不再那麽客氣了。

　　看到周詠的反應，江奕才忽然想起來:壞事了！

　　講個段子、大家笑笑完事，這是老油條們的做派;自負的小年輕們可是會把這個當成一種挑釁的。

　　江河也大，裡面暗含著“江亦大”，估計是知道了江奕參與了趙曉晴獲獎作品的寫作。如果江奕不接招，怕是要幫他把消息散發出去。

　　看來這些熊孩子就是欠揍！

　　“我想請教社會系的周大才子，咱們國家的社會體現在哪裡?”江奕也不給他們任何機會，規則等等也通通無視了，單刀直入就在社會系的地盤上提了個社會學的問題。

　　“社會是共同生活的個體通過各種各樣社會關系聯合起來的集合。工會、協會、農村的公社，都可以算作社會。”才子果然是才子，書本上的知識記得很清楚。

　　“好！”圍觀的社會系的學生已經在給他助威了。

　　“工會和協會很多都在政府辦公吧，經費是誰出?任命是誰負責?農村的公社呢?”

　　“經費是單位出，協會是···會員們繳納會費，農村的公社。認命是···有很多種不同的做法。”周詠說到這裡有點兒害怕了。

　　華國的工會和協會和西方有很大區別，西方的協會是會員自發組建的，華國的協會很多都是“自上而下”建立的，政府“扶上馬再送一程”的結果。

　　這個時候如果反推回去，社會的定義就會發生分歧。因為定義裡的“社會”是沒有包含政府的，而且西方的“政府-社會-個人”是截然分開的。

　　江奕並沒有跟他糾纏這些文字遊戲，而是直接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人民公社是那種西方的共同體，還是會社?是更接近部落制度，還是更接近現代國家制度?”

　　華國的大部分人民公社更接近於一個血親家族組成的“會社”，而不是很多自由公民組成的“公社”。

　　老馬之所以提出“共產主義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率先實現”，正是因為它的建立需要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和高度自覺的民眾。

　　這也是華國需要通過市場經濟發展生產力、提升民眾觀念的根源。

　　只是這個年代能夠想通的人不太多，現在就讓冒頭的周狀元多費費心力吧。別看很多人教了一輩子書，也不一定真正懂得“community”到底是什麽。

　　“你···”周詠這次不敢回答了。

　　向左轉，否定了理論;向右轉，否定了現實。

　　自己無論如何都是輸。

　　“我給你時間慢慢考慮，等你考慮清楚了再問我吧。”江奕給了他一個難解的謎題，自己輕松的離開，可是終究還是不忍心讓這個小年輕經受這麽強的打擊，終於甩給他一句:“產權是否明確、法律制度是否替代族長或者鄰裡規則及家庭秩序;這才是判斷是接近部落制度還是現代國家制度的真實依據吧?”

　　圍觀的家夥們終於也知道這個小子不好惹了，沒人敢攔他。

　　這些人分開後，那幾個在角落裡聊天的家夥露出了真容。這麽大熱鬧也沒有讓他們分心，看來定力不錯。

　　“冬哥?”江奕看清了一個有點高的身材。

　　沒錯，就是他！連體型都沒怎麽變化，看來中小學時代也沒餓著嘛。

　　“你叫我?”那個家夥似乎沒想到會有人叫自己。

　　“對呀，你不就是那個市裡的狀元嘛，”江奕完全確定了，這就是那個電商企業的創始人，“我是江奕，也算是個狀元，不過不是社會系的，是財金系的。”

　　“財金系?還是你厲害啊，我們社會系···唉！”劉強冬說著就搖頭。

　　“社會系好啊，咱們國家都是社會主義國家，肯定是社會最牛啊！”江奕故意打趣著他。

　　大部分“孔雀男”都會受到這種“錯覺”的蠱惑，以為越好聽的專業越好。殊不知華國是一個“悶生發大財”的國度，名字越是“低俗”的專業才越有前途。

　　“好什麽好，以前讀高中的時候聽說社會系最好，容易當官，以後工作了都不用買單，你看看社會系裡的狀元都是最多的。進了大學才知道社會學系是一個冷門專業，畢業生出了校門找老婆都成問題。”劉強冬說著都忍不住想打自己嘴巴，一臉的晦氣。

　　工會、協會都是沒有實權的，農村的公社也拆光了，社會學系的主戰場只剩下了高校和科研機構。

　　至於考公務員?還有專門的公共管理系等學科，更加地根正苗紅，以及更重要的面試環節。要是比專業性，各個領域都有專業學科設置。

　　看著這個名人，江奕就忍不住地笑:“冬哥，不知道你是不是臉盲?”

　　“臉盲?”劉強冬又傻了。

　　這是什麽情況?一口一個“冬哥”，不拿自己當外人，怎麽淨講些稀奇古怪的事?

　　“我是聽過一個笑話，哈哈哈。”江奕想起來這時還沒有“臉盲”的說法呢。

　　“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走過，小明卻沒有理會他。那個人一生氣就給了小明一拳，說道:‘小子，不認識我了?’

　　“小明說:‘大哥，不是我不給您打招呼，是我沒認出來，我有些臉盲，對不起大哥。’

　　“結果那個男人更生氣了:‘睜開你的狗眼，我特碼是你大姐’。”

　　江奕很快就講完了，有了案例幫助理解，冬哥這下子總算能聽懂了吧?

　　誰知道劉強冬還是板著臉，過了一會兒才看著江奕說了一句:“我看這不是臉盲，是眼瘸了。”

　　還真是個沒有幽默細胞的家夥。

　　“冬子，今晚怎麽沒去做家教?”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又過來了。

　　劉強冬猶豫了一下，像是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今年不做了，那家太遠，太費時間。”

　　“要我說那個家教真沒什麽好做的，我早就勸你了。現在有個活兒你乾不乾?累是累了點兒，可是乾得多、拿得多，在寢室裡就能乾。”聽著那個家夥的口氣， 江奕差不多明白了。

　　怪不得姿態這麽高，原來是有賺錢門路。雖然只是些小錢。

　　“你是說那個抄寫邀請函的活兒?”劉強冬貌似有些感興趣，可是好像又有些忌憚什麽，最後終究還是回了一句:“我先想想吧，主要是這個學期我想學一下電腦編程，怕時間來不及。”

　　“電腦編程多花錢呀，再說了買電腦也貴呀。”那個家夥似乎沒想到劉強冬會這麽不給他面子，語氣就有些不太客氣了。

　　冬哥發家前原來如此慘淡。

　　抄寫一張邀請函六分錢的報酬，狀元的智力、農民的工錢。

　　“你怎麽了?”趙曉晴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怎麽說話，這時候看到江奕的表情不對勁了:“江奕，你今晚是為了認識這個‘冬哥’才來的?”

　　“哦?怎麽會?”江奕可不會踩進這樣大的坑裡。

　　“你昨天就說到他了。還說不是提前預謀?”

　　這個女生還真是厲害，智商至少120.

　　“我是覺得他跟我挺像的，但是沒想到他這麽上進。連餐費都困難，還想著學習電腦編程。”上輩子他就沒有堅持下去，後來只能改行學金融。

　　“你跟他像?我怎麽看不出來?你的電腦都快批發了吧?”趙曉晴連續三個問號，絕對沒看出二人有相似之處。

　　江奕沒回答她。

　　他在想著如果自己現在幫了劉強冬，他是不是還能走到那一步?

　　如果因為自己的出現，讓他難以培養出商業的敏感性、意志的堅強，那豈不是要讓珠玉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