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回來了。對這個把家當作旅館的爸爸，陌生感陪伴了江奕一生。直到有一天江奕讀完了《平凡的世界》，發現有個叫王滿銀的跟自己的爸爸很像，才對這一個群體的生存狀態有了一些了解。

　　江奕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跟這個陌生了一輩子的爸爸打了聲招呼:“你回來了?“

　　江守義機械地回了句:“在學校裡還好吧?”

　　“還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家長製下，父與子的交流大多是這樣吧。

　　江奕的金融計劃交給江守義去實施，實際上是最合適的，這個也曾叱詫風雲、四海為家的青年，有著自己的激情和爆發力，應該能夠給人驚喜。

　　可是，江奕對這個向來不務正業的爸爸始終放心不下。親戚好友一個個數過來，也找不到合適的人。

　　“小奕，吃飯了。”

　　看著媽媽略微放松的神態，江奕似乎想到了什麽，卻怎麽也抓不住。

　　“媽，我來洗碗吧。”“哎呦，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二嫂似乎發現了新大陸。

　　“這有什麽?我會的可多了，只是你沒發現而已。”在女權橫行的申城待過十多年，這是標配啊，“二哥呢，現在忙什麽呢?”

　　江奕好像覺得自己又近了一步。

　　“去大隊部了，他想和戰友一起承包村後的魚塘。”這倒是一個好機會，不過前世好像不記得發生過，應該是沒有競爭過另一方。

　　“一天到晚吃飽了沒事乾，淨瞎忙了，沒落下幾個錢。”嗯，這個堂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江奕忽然覺得他抓住了，抓住了。

　　“快放開你二嫂。”媽媽過來乾預了，江奕才發現自己抓住了王美琳的手。趕緊放開，然後激動的大叫起來:“哈哈哈，我知道該怎麽辦了！”

　　滿腦子狐疑的江正民跟著同樣滿腦子狐疑的的王美琳來到了江奕家，再加上劉連秀，江奕開始了熱情洋溢的表演:“媽，哥、嫂，還記得前幾年城裡不發錢發了國債的事情嗎?”

　　“就是那個什麽券吧?你老表家裡就有好幾張呢。”二哥當年還因為這事被迫借給老表100塊錢，對這個有印象。

　　“他們願意換成錢嗎?”

　　“那肯定願意了。你老表那時候窮得吃飯都不夠了，還是我借給他100塊錢去請對象吃飯的。”嗯，有了相關經歷就好說多了。

　　“他為什麽不去換呢?”

　　“沒人要，誰家裡有這個閑錢呀?”二嫂搶答了。

　　“這100塊錢的國庫券，一年後值多少錢?”深入核心了，可一定要跟上啊。

　　“得值110吧。”劉連秀冷不丁地回答，倒是讓江奕非常吃驚。這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媽媽，竟然能夠回答這個天外的問題。

　　“看不起二嬸子?告訴你吧，家裡以前做草苫子生意的時候，都是二嬸子數錢、算帳，附近七村八莊沒人比得上。”二嫂又泄露一個天機。

　　“那就最好了。呵呵。”自家的事情，還得旁人老告訴，是挺丟人的。我上輩子都幹什麽去了?

　　“也正常，那時候你才幾歲呀?還不記事呢。那時候你家多厲害呀，江家屯第一個洋車子、第一塊手表，都是二叔帶來的。後來要不是…”二嫂心直口快，還想繼續說，被堂兄瞪回去了。

　　你應該想說的是後來治理通貨膨脹、經濟下滑後建築行業不再景氣，所以草苫子生意做不了了。自己的父親也賦閑了兩年，

開始打麻將、輸掉了本錢，從此徹底失去了翻身的資本。　　“嗯，二哥，你說那個老表願意多少錢把國庫券換出來?”

　　二哥想了一下才說:“八九十應該差不多吧，也不能讓他虧太多。”

　　“這裡面有多少錢的差價?”江奕繼續前進，馬上要畢其功於一役了。

　　“二十，三十?我的天呀，這麽大的差價?”二嫂最喜歡怎怎呼呼，這樣的效果最好。

　　“這個，怎麽會呢?不應該呀?這麽大的差價，大家怎麽都不去做呢?”莊稼人不相信暴利，一成利能夠理解，二成利可以接受，三成利，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可能是陷阱。

　　“因為大家都缺錢。”

　　“哦，是啊，有機會掙，也不一定有這個命。”農村的女人最容易說服自己，一個“命”可以解釋一切。

　　媽媽今天的表現，和隱藏的歷史，倒是讓江奕覺得非常驚豔。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我寫了一本小說，現在賣到國外了，他們給了一些錢。”江奕要透露老底了。

　　“那有多少?”

　　“你需要多少，就有多少。”江奕還是不透露具體數額，免得他們嚇住了。現在，媽媽應該已經在困惑了。

　　“得有三五千吧?或者，七八千?小奕你也太厲害了?”二嫂的想象力被自家以往的貧窮限制住了。

　　“有這幾千塊錢，趕緊把二哥的500塊錢還了再說別的。”媽媽一不小心泄露了一個大秘密。

　　“你還有500塊錢?藏在哪兒了?”二嫂對錢可是敏感了。

　　江奕苦笑著看著小金庫即將被充公的二哥，二哥苦笑著看著自己老婆:“就是那個誰，大姑家以前借的幾百塊錢現在還了，當天小奕過來，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嘛。上個星期小奕就還給我了。”

　　“那錢呢?”

　　江奕看著堂兄和嫂子的二人轉，覺得真好。倆人到了誰家裡，誰家就會響起快樂的合唱。

　　“外匯券的話，可能你們沒聽說過。就是拿著它可以去外國人商店賣東西，還可以換成美金，帶到國外去。”跟這些金融盲將這個還真是辛苦。

　　“就是糧票肉票吧?”媽媽的總結就是好，一步到胃。

　　“差不多吧，就是少數人才能買的好東西。”江奕也沒怎麽接觸過那個需要票證的年代。

　　“裡外裡的，能差多少?值當的嗎?”媽媽從兩票的歷史就能知道，這個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一美元賣給國家是5塊錢，賣給私人8塊多，好的話能賣到10塊。”江奕也不再用術語了，大家總會給你形而下。願意怎地怎地吧，聽懂了先。

　　“能賺這麽多?”這次是三個人，差不多同時喊出來。不過，在二哥的帶領下，大家很快感覺到機會不大。自家哪有這麽高大上的機會?

　　“我現在從海外拿到了一些指標，都是合法的，我爸媽牽頭，二哥，你和嫂子一起，到申城去賺大錢，怎麽樣?”總算是講完了，你們接不接吧。

　　“我沒乾過這個呀。”二嫂有點兒動心。

　　“一邊乾一邊學就行。”

　　“我家沒幾個錢。”二哥考慮地比較有條理。

　　“我出錢，你出人。”在裡面混過的，絕對能辟邪。

　　“再去問問你爸那裡的意見?”

　　“交給你了，媽。”

　　江奕最終也沒告訴大家到底有多少外匯，不過他知道，這些核心親屬肯定會相信他。

　　江守義很是鬱悶，他辛苦了一輩子，結果就這樣被和平的奪權了，而且是家庭和財政的大權一起旁落。甚至這個兒子都沒有跟他當面說一句，只有媽媽照顧一下他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