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奕,這個元旦我家女兒就要出嫁了,你是不是也要代表你爸爸出席一下?彩禮不用多,幾十塊錢就行。”小奕這個稱呼,秦成孝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了;主動要彩禮,更不是秦成孝的風格。
難道是在東北犯了什麽錯?這也正常啊,一個中年男人不能一直這麽單著呀。
秦成孝看著江奕笑眯眯地樣子,也沒繼續說,只是留下一句:“婚禮就在後天了。”
好家夥,嫁女兒這麽大的事情還能這樣突然襲擊的?
秦家女兒初中畢業,周歲21歲已滿,在農村裡算是虛歲23了,如果過了春節那就是24歲,在農村是非常另類的、差不多要被人尊稱為“老姑娘”了。按理說有點兒不好意思,可是秦成孝不管,不只不低調,反而大肆張揚,嫁妝都排了十輛車。這十輛車不是平常農村人的什麽手扶拖拉機來湊數的,而是真正的農村小卡車。
男方還真是巧了,供銷社系統的。哦,原來是邵軍介紹的。人家是城市戶口、有政治地位,秦家現在是有錢,兩家一結合,新起步的小兩口就是地位、實惠都有了。
“這個是江奕。”秦成孝簡單的一個介紹就把男方嚇住了。也就是說,這個是邵軍的老板。新郎一邊作揖,一邊跟自己父親嘀咕了一下。
農村嫁女兒,當爸爸的不能把女兒送到新郎家,但是兄弟們可以。江奕一看這邊有點兒單薄了,就跟著秦守勝一起上了車,也算是湊個人頭,熱鬧一下。
一扭頭看到秦成孝一邊板著一張老臉一邊衝著女兒揮手:“去吧,去吧,以後有空多回…回村看看”。以後這個家裡沒個女人,兒子又住校,女兒回娘家都沒有地方去。估計以後在娘家有可能會受氣,這讓江奕有些不安。
秦守勝一句話都沒說,背著姐姐去了頭前的桑塔納,姐姐卻死活不放手:“守勝,我走了,你們以後可怎麽過呀?”在一個母親缺位的家庭,長嫂比母,長兄比父,可惜秦守勝這兩個都沒有,姐姐間接執行了母親的看家職能,把弟弟從兒童一直照顧到了高中生。
“姐姐,以後我可以去你家玩,這裡以後就建一個新的房子,給我娶媳婦用。爸爸說了,我也有一個宅基地。大學我又考不上。”估計是鄰居老媽子們提前交代過該怎麽說話,秦守勝一點兒都沒有挽留,只是不停地流著淚。
“快上車吧,大喜的日子可不興哭的。”同族的人一邊攆著秦守勝,一邊自己也流著淚。這個家可不就沒了麽?
江奕看著這些,不由得想起了前世自己二姐出嫁的場面。那時候他已經讀大三了、沒能參加婚禮,只有江守義一個人在家,江采和江守義互不搭理。四零後那一代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感情,七零後那一代承擔了社會轉型的成本,都是亦新亦舊的一代。
車隊終於啟程了,江奕朝著秦成孝揮了揮手,交給我就行了。路程不長,滴滴答答地吹奏耗了不短時間,尤其是這邊出村、那邊進村的時候,都是放慢了節奏,讓盡可能多的人知道有人出嫁了、有人嫁進村裡了,嫁妝很豐厚啊,快來數數吧。
小孩子快樂地撿著沒有炸開的鞭炮,偶爾可能被一兩個延遲炸開的給誤傷,農村人就哈哈一笑,小孩子皮實著呢。
最慢的時候就是進入男方家裡了。城鄉結合部最是緊湊,院子也不像純粹的農村那麽大,走道更是狹窄,可是這也成了城鄉結合部驕傲的地方,全國最大的城市申城不就是窄巷子麽?
江奕陪著秦守勝去了一下洞房,
站了幾分鍾就發現小孩子們不敢進來,讓洞房裡不夠熱鬧。或許是自己臉有點黑讓他們覺得害怕? 又到了院子裡,那兒正好在唱票,司儀叫著誰給了多少禮金。竟然還把江守義給叫出來了,老秦你可真是太那個沒朋友了吧?
“江守義,喜金在信封裡,哇,很厚啊,幾十張十塊的肯定得好幾百吧,”這時候百元大鈔還不流行,喜金也是以數十元為主,司儀很平常地就拆開了信封,一下子拿出了一張百元,“咦,還有一張百元的,這是南方大老板吧?”又抓出了幾張,還是百元的,這下子他的手開始哆嗦了,乖乖喲,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呀。
“轟”地一聲,旁邊站著看熱鬧的都圍上來了:“真的都是一百塊一張?”
司儀數完了,竟然手指頭都不聽使喚了:“一萬,我滴娘也,真的是一萬,你也來數一遍。李家俊,你這是幾輩子的福分喲!”
效果達到了,江奕就放心了:“秦守勝,你還要在這裡吃席吧,我先去你爸爸那裡看看。”老秦還在那兒憋屈呢,得去照顧一下老人家的情緒。
“嗯。”秦守勝看到江奕這麽會辦事兒,讓他不能不敬佩。這個陣勢下來,自己姐姐至少幾年內不會受委屈了。
“江老板,”李家俊過來發著金大雞煙卷,紅紅地顯著喜慶,“我們供銷社的一把手也來了,您中午能不能也陪一下?”
江奕有些猶豫,卻看到秦守勝一臉的期待。秦家沒落了多年,近親都成了遠親,秦成孝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這兩年也沒告訴大家自己在幹什麽,所以這次送親也沒多請。
“好吧,我同學秦守勝也一起來?”
李家俊的爸爸趕緊應承著:“一起、一起,都在一起。”
終於看到邵軍的老領導齊志偉主任,級別不高卻曾經霸佔了非常熱門的領域。他本來是不屑於參加這場婚禮的,現在這個時期到供銷社工作的都是沒什麽門路的,有什麽資格讓新郎領導的領導來參加你的婚禮?可是一下子聽說江老板的兒子親自來了,這個邵軍現在多牛啊,在人家面前也只能是雇工吧,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尾巴收起來了。
齊志偉已經50多歲了,心裡也沒什麽大的想法,所以談起來倒也簡單,混個臉熟以後能攀扯上就行。
秦守勝的姐姐進來敬酒了。江奕從來沒有近距離看清過她,以前只是晚上送秦成孝回去的時候掃過一眼,今天又擦了粉、看不大清楚,現在卸下濃妝就顯示出本原了。嗯,身材苗條,個頭也有160,長相不隨老秦這邊,看來秦守勝這麽多年等著自己老婆回來是有原因的。
“姐姐,你今天還要應付很多桌呢,這個酒就讓守勝代勞吧。”今天過來的秦家人,老的老、小的小,都應付不了這個對城鄉差異比較敏感區域的招待,秦成孝還真是夠大條的。
“小奕,謝謝你這些天對守勝的教導,”這個姐姐終於跟江奕說了第一句話。他們之間的對話都會成為鄰居翻來覆去咀嚼的材料,他們之間的關系必須表現得非常近才行。秦守勝卻臉紅了。
“喝了這杯酒,以後我這個姐姐就成了李家人,我今天也是受秦叔叔委托過來送她的。這個姐姐這麽多年一個人支撐一個家,照顧兩代人。別的家庭嫁女兒會說‘自家女兒不懂事,你們多擔待’;我們家嫁這個女兒不是,她懂事得讓人心疼。要是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還請你們各位以後多多理解。”這話說得很不客氣,江奕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個男丁稀少的家庭最需要有一個強勢的存在,哪怕是流氓都比善良更可愛,“邵經理這次事情太多回不來,我估計他現在一天100塊錢的工資拿著有些不舍得。以後見面了可要讓他多喝幾杯才行。”
齊志偉嚇了一跳,邵軍這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吧,竟然一點兒都沒透露。
“這個邵經理,一個人悄悄發財去了,連我這個老同事都沒透露一點兒,”他終於肯放下“領導”的架子了,“老李,還不帶我敬一敬大老板?”
等到一輪下來,江奕又開始放炮:“姐姐,你先在這裡休息一段時間,等到你什麽時候覺得可以了,就去家電商城去找我二姐吧,你們搭個伴。我告訴你,她可是個真正的文盲,一天書都沒有讀過。被我每天攆著去掃盲、學習會計和商場禮儀。 現在幾個月過去了,已經提升為小組長了,哈哈哈。有一次讓她去剪彩,死活不敢上去,非說人家市委的一把手在,她害怕。你說咱們國家駐扶桑總領事館的大使都見過了,市委高官還要害怕嗎?”反正吹牛不上稅的,我就把參讚說成是大使嚇唬你,怎麽滴?
“任城的家電商城也是你們家的?”齊志偉又嚇了一跳。關於大使的事情他問都不敢問,離他太遠。
“也不算我們家的,還有其他股東呢,只是佔了大頭吧。蘭陵商城倒是算我們家的。”得,又甩出一個蘭陵商城來。這下子,隔壁桌都放下了筷子,靜靜地聽著主桌爆料。
“這算什麽呀?你們有用那個浪潮尋呼機的,就是江奕家裡開的。”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秦守勝一鳴驚人。
我滴個乖乖,李家俊和他爸爸站在那裡,前進不是,後退也不是。酒也不敢敬了。
“怎麽我離開五中這麽久了,那裡還有我的傳說?”這倒是引起了江奕的好奇心,順便也在這裡擺擺譜。
“現在高一一班那幫小子都開心了,整天在操場上鬼哭狼嚎,說是學什麽英語、語文的,以後學好了去投奔你。”高一一班現在變成了高二二班,有些人轉出去讀了文科,高一六班有些人進來填空。真正與江奕有交情的還是原高一一班的。
“你幫我捎句話:同學一月勝過三年,以後一起闖世界去。”江奕隨手拿出紙和筆來,把自己的尋呼機號給了秦家姐姐,特意叮囑了一下“這個號碼知道的不超過10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