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這是傳說中的桃花源嗎?”陸以馳坐在車子裡,看著前方越來越窄的道,道的盡頭忽暗忽明,像一隻大眼睛,又像一個張大的嘴巴。腦子裡便閃出“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句子來。跟著一個恍惚,他來到了一片桃林,桃林盡頭是一個隱隱約約的小洞口,順著洞口進去,眼前豁然開朗,果然是桃花源啊!
沒想到裡面全是他熟悉的身影啊,女孩正嘻嘻哈哈地追撲蜻蜓蝴蝶,男孩則有模有樣地玩著“曲水流觴”呢。哈哈,那不是眼鏡男林玨懿嗎?這貨,寬衣博帶,袒胸露臂,左手舉書,右手執扇,這是又在玩風雅啊。陸以馳鬼魅一笑,抬腿直奔他而去,突然半道蹦出個侯藝帆,同樣寬衣博帶,袒胸露臂,在他跟前“嘿哈嘿哈”舞起劍來。他左衝右突,右衝左突,怎樣也衝不過他侯藝帆這道防線。
“哎呀——”
一聲嬌呼終止了他倆的武鬥。兩人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聲源處,原來是成悅被自己的拖地長裙給絆倒了,那翩翩大袖又被壓在身底,幾經掙扎難以起身。陸以馳趁侯藝帆分神之際正要抬腿跑,突然就像被誰點了穴道一樣,抬起的腿懸在半空,不動了,眼睛則直勾勾地盯著成悅方向。成悅正被柳依依慢慢扶起,柳依依便是他陸以馳的死穴。
“哎哎哎!”侯藝帆一雙手掌在陸以馳跟前猛晃,“想什麽呢,呆子,到了,下車了。”
一個激靈,陸以馳回到了現實,眼前哪有侯藝帆,分明是媽媽那張長滿嘴巴的臉。正“呱呱呱”催他下車呢。
一下車,車外的熱浪就把陸以馳給點著了,他使勁踢著腳下的石頭,極不情願地跟在父母身後。他的周圍全是跟他一樣耷拉著腦袋,蔫不拉幾的少年。沒有人關注這個地方,多大?進口?出口?教學區?宿舍區?食堂?都沒關系,跟著走就好了,走不丟也迷不了路,來去不過一陣風。
這暑假才剛剛開始,回家才住了一晚,就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這來上課。這中考不是明年六月的事嗎?至於這麽緊張嗎?陸以馳越想越生氣,心底的火壓也壓不住,猛跑幾步追上媽媽。
“要我補課可以,手機得留下來,不然我不上。”
“期末成績還沒出來,你憑什麽跟我們談條件?”媽媽看都不看他,隻管趕路。
“期末成績跟這是兩回事。”
“誰說是兩回事?誰告訴你是兩回事?你所有的要求都得拿成績來提,你不記得了嗎。”
“那好,你們自己去上吧,我不上。”陸以馳丟下這句話,轉身朝剛剛的進門處走去。
“你給我回來!”媽媽在身後吼。
“看看,看看,你自己兒子你不了解嗎?到這關頭了,你把他點著——”前面的陸爸爸折回來,話才說一半,就被陸媽媽擋住。
“廢什麽話,趕緊追啊,追不回,你也別回來。”
陸爸爸扔下行李箱追了上去。
“陸以馳——陸以馳——你真跑是吧,你再不停下我不追了啊。”
奇怪,陸以馳真停下來了。
陸爸爸一邊擦汗一邊往他這邊趕,“你啊你,作繭自縛,自尋煩惱,出門前我怎麽交代你的?全當耳邊風了?”
“我是真的不想補這個課。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又偏又遠又破又爛,有沒有信號都不知道。”陸以馳沒好氣地回。
“我來告訴你這是什麽地方,這是一個高複班的校址,就在前不久,
六月,這裡的學生剛剛參加完高考。他們是學生也是孩子,他們能在這裡學習生活,你為什麽不可以?”陸爸爸一手搭上陸以馳的肩膀,“你再看看你周圍,他們都是你的同學——”稍稍頓一下,“雖然也都不樂意,但也不像你這樣,臨陣撒潑吧?我跟你說啊,既來之則安之,你要手機沒問題,但你要知道來這是做什麽的,為什麽要來,總不是到這來玩手機的吧?” “我當然知道,但你看媽媽那樣,她能給我手機?”陸以馳狠狠地盯著遠處的媽媽。
“諾,你來摸摸,猜猜是什麽。”陸爸爸轉到他身後,示意他摸摸自己的褲口袋。
陸以馳一邊謹慎地看向媽媽,一邊小心地摸了摸那隻口袋,心領神會,大叫一聲“中國好爸爸,我代表中華兒女感謝你愛戴你”。
陸媽媽就知道,沒有陸爸爸滅不了的火。看著父子倆勾肩搭背地走過來,她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小樣,跟我們玩,遠著哩。”
因為陸爸爸給陸以馳私藏了一個手機,陸以馳心情大好,看什麽都是美的,就連火辣辣的太陽,曬在身上他也覺著溫柔,認為頭頂的遮陽帽完全沒有必要,該發揚一下無私奉獻精神,把它給捐出去才行。
剛好他的視線鎖住了一個很有明星氣質的大哥哥,瞧他臉上那副酷酷的墨鏡,若配上這酷酷的遮陽帽,那就是酷酷的平方啊。陸以馳是真樂啊,他像螃蟹一樣快速橫移到大男孩跟前,大叫一聲“嗨,明星哥哥”,然後手一抬,帽子不偏不倚剛剛好扣到了他頭上。
“讚助,讚助啊。不用謝,不用謝。”陸以馳邊跑邊說,邊用雙手安撫“明星哥哥”的驚訝,一溜煙跑沒影了。
陸以馳是正宗的富二代加拆二代,父親經營著一家上市公司,母親開著一家大型美容院,年初又遇上拆遷賠款。他是那種躺著就能養幾代的人,所以他對物質和金錢從來就沒有概念,但是他又不物質,他沒有一雙限量款的球鞋,也沒有像其他富二代一樣吃食堂小灶。要不是七年級下學期他過生日時,他爸爸在酒店給他辦了一個盛大的生日派對,沒有人知道他是富二代。
從此,他得了個江湖綽號“陸少”。此時陸少已經跟著父母走進了一間沒有空調沒有廁所沒有陽台沒有洗漱台的宿舍,其他七個室友已經在整理床鋪了,準確地說,是他們的爸媽在整理,七個小主人則各種花式爭分奪秒與手機做最後親切交流。頭頂拉著一根長長的鐵絲,鐵絲上掛著三三兩兩的衣服短褲毛巾,陸少走過時,不斷有水滴到他頭上脖子上後背上,他左躲右閃間不是碰到盆就是踩到鞋。
“坑爹呀!”他拖著長調,十分忍耐地從鼻腔裡發出怪聲,但很快就被陸爸爸的眼神給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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