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安心治療安心養病吧,注意休息,會好起來的。”楊斷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出言安慰道。
是啊,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轉起來,卻不知小珺現在怎麽樣了,唉……錢重拿著空碗微微有些出神。
“在想什麽?”楊斷接過錢重的碗收了起來。
“哦,沒什麽,楊老師,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錢重看了看楊斷說道。
“什麽疑問?”楊斷在錢重身邊坐下問道
“我總覺得,楊老師對我好像格外關照呢。”錢重笑了笑說道。
“關照?這個詞的意思值得推敲,你嫌我管著你?”楊斷說道。
“不不不,是那種近乎親人的關照。”錢重雙手握攏說道。
“哦?”楊斷說道。
“雖然很嚴厲,可嚴厲中又帶著諄諄教誨與耐心指引,讓我變得更加優秀。”錢重想了想說道。
“真的?”楊斷問道。
“真的。”錢重點點頭。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可知道,其實我跟你父親是認識的……”楊斷笑著說道。
“啊?”錢重心裡想過很多種理由,卻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當年你父親來警校參加過脫產培訓,和我住在一個寢室,我記得那時正值雨季,外面總是下大雨,我們倆下課後也沒事做,就窩在寢室裡下圍棋。培訓結束後,別的都不記得了,棋藝倒是進步了不少,呵呵……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和他很像,後來一查檔案資料,果然是的……”楊斷露出慈祥的目光,看著故人之子,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
“父親房裡倒是放了圍棋,不過我也不大記得他是不是有下過,那時我還很小,而後來……”錢重不確定楊斷是不是知曉他父親過世的消息。
“這我知道,那時我們關系很好,後來一直都有書信來往,直到出事前我還接到他給我寫的信。只可惜,那些信全部丟失了……”楊斷悠悠說道。
“我父親,他是個怎樣的人?”錢重不禁問道。
“他啊,學習非常認真,雖然只是短期培訓,可他做了厚厚的一本筆記。平日裡也很健談,看問題很準,分析思路清晰,是個不可多得的優秀警察。培訓結束後我們各奔東西,他回去繼續做警察,而我征召入伍被投入到北疆戰場,當我收到他出事的消息時,正在戰地醫院裡養傷,沒能趕去見他最後一面……”楊斷回憶道。
“可是十余年前那場與夜鶯公國的橫川戰役?”錢重問道。
“是啊,那場戰役雖然準備充分,可最終還是失敗了。兵敗如山倒,一處失利引發其連鎖反應,戰線逐漸崩潰,實在是太慘烈了,好多戰友都犧牲了,整條多葉河都被染成了紅色,一眼望過去,連河裡的石頭都是紅色的,所謂以內線抵禦外線的戰略思想因為指揮上的分歧與混亂,導致在執行過程中扭曲變形,可惜啊……”楊斷痛苦的說道,這次橫川戰役徹底改變了北疆的情勢走向,夜鶯帝國依靠著在這次戰役中確立的戰略優勢基本實際控制了冰谷、離雪二省。冰、離二省的戰略位置實在太重要了,萬星帝國失去了大片戰略緩衝區域,整條北方防線硬生生被打出一道缺口來,將北方諸多重要城鎮徹底暴露了出來。雖然戰爭結束後兩國簽訂了停火協議,可這只是為夜鶯公國贏得更多的消化時間,讓萬星帝國重新奪回二省的希望變得更加渺茫。
“原來楊老師以前當過兵。”錢重坐在床上說道。
“我和你父親是故交,私下你就叫我楊叔叔吧。”楊斷說道。
“好的,楊叔叔。”錢重說道。
“我若是有孩子,大概也跟你差不多大了……”楊斷微微頷首,看著錢重說道。
“為什麽不……”錢重話剛出口便覺後悔,沒再問下去。
“我在戰場上受過重傷,只怕是啊,呵呵……對了,我曾在北域戰場上帶回來一個孩子,論起來跟你年歲相仿。”楊斷苦笑著看向窗外,這時候大雪早已經停了,四下裡一片白茫茫的寂靜,玻璃窗上因寒冷凝結的冰霜,在燈光下變幻著色澤,若隱若現閃著奇異的光。
“那時戰事已進入到尾聲,我被流彈射中住進了醫院,在撤退時拖到了最後。暮秋的北域一直被大雨籠罩,冰冷刺骨的凍雨一場接著一場,不分晝夜的向廣袤無垠的荒原潑瀉下來,直到我離開時才有收住的態勢。蜿蜒曲折的多葉河河水暴漲,渡口泥濘的空地上亂糟糟的擠滿了拖家帶口逃難遠遷的人,要走的人實在太多了, 接送的救援船隻根本不夠用,人們哭喊吵鬧著爭先恐後的爬上船去,有的人被擠入河水中很快就被衝走了,有的人苦苦哀求著救援人員帶他們走。當時亂七八糟的壞消息四處傳播著,大家都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中,在紛亂躁動的人群中,有個很年輕的母親,手裡抱著個嬰兒,眼睛裡滿是驚恐和無助,她站在河岸邊眼睜睜的看著救援船一隻隻的開走,可她擠不過那些強壯的人,最後隻得狠下心來用盡全身力氣把手裡的嬰兒往河裡的救援船拋去,那孩子劃過一道弧線朝我飛了過來,我眼疾手快像接籃球一樣接住了。那個粉嫩可愛的孩子還在啼哭,可他的母親被人擠倒,不見了蹤影……當時我身上有傷,又是個粗手粗腳的軍漢子,擔心照顧不好那孩子,就把他寄養在北疆一所孤兒院。後來我隨部隊換防輾轉了幾年,等再回來尋時,發現他已不知去向。”楊斷說道。
“有名字嗎?”錢重問道。
“在他繈褓中有個布條,寫了刺一刀三個字,大概就是他的名字,我曾經托人在警察總署的內部系統中查找過,一無所獲,可能他早就換名字了。再回來,我從部隊轉業進警事大學當了老師,又結了婚,算是徹底安頓了下來。說了半天都是在說我,你也給我說說你父親,他是怎麽出事的?只可惜他寫給我的那些信,在撤離時沒能帶出來,都遺失在了北疆。”楊斷歎息道。
“這件事說來話長,得從我家鄉風唐白言四家之間的恩怨說起……”錢重整理下思路娓娓道來,長夜漫漫,兩人就這樣聊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