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就是這樣,不管土地是貧瘠還是肥沃,一旦你被拋入泥土中就別無選擇。不管你從哪裡來,曾經是卑微還是高貴,只需用盡全身力氣的活下去,活下去就是人生的全部意義。”言肅語氣平淡表情憂戚的說道,寂靜的山野中是一派盛夏的風光,炙熱的山風如海浪般拂過,那些綠意正濃的植物在陽光下露出生命的光亮。
“不過……人並不是植物,應該能選擇去更好的地方吧。”白散說道。
“是啊,離開……言鎮這些年的確出去了許多年輕人,他們成績優秀,考上很好的大學,在繁華的城市有了體面的工作,安穩的生活,溫暖的家,也許他們會站在高樓大廈的窗口發呆,想起自己遙遠的家鄉。即便過得不好,也會努力讓他們的子女過好,畢竟那裡有更好的醫療與教育,更高的平台與起點,他們也許還記得曾經出發的地方,也沒忘記苦難的過去,身邊還用紅布包著一捧家鄉的泥土,想家時就拿出來嗅一嗅……可這一切對言鎮有什麽用,這裡有更多的人,半截身子插在泥土裡,像作物一樣被固定住,如那揚谷去殼轉動不止的風扇機一般,在田間地頭,在山上林中,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住,轉啊轉,轉了一輩子可還是沒能轉出言鎮這方圓幾百裡……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死在這裡埋在這裡,這裡是我的家鄉,更是我的信仰,我相信,留在這裡一樣能長成參天大樹。”言肅堅定的說道,他皮膚黝黑身體強壯,粗糙的手上生滿老繭,在班上少言寡語,但眉宇之間卻透射出一種信念,他就像這山間林中的樹木,刮風下雨也好,陽光普照也好,平和自然的面對,默默無聞的生長,等到有一天人們發現樹蔭遮天時,才知道他的存在。
多年以後,言肅正是憑借這種信念,以務實的精神成長為了言家的當家人。他學會了如何給母豬配種如何閹割公豬,如何建房砌牆蓋瓦壘灶搭棚修造煙囪,如何掰開捕獸夾放在合適的地方,如何對付田間的老鼠成群的害蟲,如何積肥如何燒炭如何嫁接,從選種育苗到拋秧施肥,熟悉糧食種植的整個過程……他敬畏上天感激大地,他知道糧食對於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他從不空談也不歎息,不關心無病呻吟的錦繡文章,不關心唐風兩家的死生相鬥,只是赤著腳站在泥田裡查看稻穗抽吐情況,把飽滿的稻谷放在嘴裡咀嚼,這些藏在谷殼裡的米粒關系著生命與存亡。他放棄了異地求學的機會,也知道做什麽樣的工作能賺錢,但他克制了自己內心不安的湧動,選擇留下來,他舍不得這些鄉裡鄉親,他的一生是他們給的,他會把這一生還給他們,他感情深厚,懂得感恩,願意犧牲。他站在山頭望著山下熟悉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走不了逃不掉死不了,這一草一木,這一山一石,被生活壓彎腰的鄉親,在田間拉犁耕種的村民,他們沒錢吃飯,沒錢娶妻,沒錢治病,沒錢下葬。他們不懂得如何去改變,只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辛勤勞作,卑微而艱難的活著,養活家人,孕育下一代。
有些人,光是活著就已用盡了全部力氣,哪還有精力去管別的事情。他們把成熟的稻穗割下來放進轉動的脫粒機裡,仔細的撿拾掉落到地上的每一粒糧食,把曬好的谷子裝進袋子裡,隻留下極少的一部分,其余的放在車上趕到城裡去換錢,用來買生活用品,給孩子交學費,給家裡老人治病,給心愛的人買幾尺布縫一身新衣裳,余下的錢給自己買點廉價的煙葉渾濁的米酒,那些無法應承的傷痛,最終摧毀了自己,等到老了做不動了渾身都是各種病,卻只能躺在家裡,算著日頭慢慢等死。
他的叔舅為了給家人治病,偷偷去地下診所賣血結果染病而死;他的表姨為了讓孩子讀書,去工地乾活從高處摔下來;他的表爺娶不到老婆打了一輩子光棍……言鎮不能再這樣窮下去了,所以,他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同於風止水如何面對唐家步步緊逼,也不同於唐天讓的爭權奪利,他的想法很簡單,只是想讓言鎮的人,有尊嚴的活著,僅此而已。
砍了足夠的柴,言肅將它們整齊的碼在牛棚旁邊的屋簷下,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言肅把牛牽回牛棚,帶著白散往陰涼的樹林中走去。
“不要動。”言肅聽到草叢中悉索聲,直覺靈敏的攔住往前走的白散。
“怎麽了?”白散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問道。
“草裡好像有隻小兔子,我去看看。”言肅說著操起柴刀從身邊的樹上砍下一段樹枝。
有拿樹枝去抓兔子的嗎?白散看著他的舉動,透著一股古怪。
言肅步履輕盈的在草叢中走了兩步,從腰上取下葫蘆倒出些硫磺粉撒了半圈,然後拿著樹枝慢慢的伸進一處茂密的草叢裡,不一會樹枝上掛著一條粗壯肥大的蛇收了回來,那蛇渾身灰白生著兩個腦袋,驚得白散差點尖叫起來。
“小寶寶,我知道你在乘涼,放心,我很溫柔的。”言肅小心的把蛇抖落進攜帶的布口袋裡。
“你怎麽騙人?這哪是什麽小兔子?”白散氣憤的說道。
“我要說是蛇,你還不又喊又跳的,我知道你們女生怕蛇,所以事先沒說實情。”言肅抓到這條蛇後,心情大好。
“那你也不能騙人,你抓蛇幹什麽?”白散問道。
“給你做下飯菜怎麽樣?”言肅問道。
“我才不吃,惡心死了。”白散皺眉說道。
“走吧,這麽熱的天,不要站在日頭底下說話了,容易中暑。”言肅說著帶白散走進一片幽靜的竹林裡,林中充滿了生機勃勃的鳥叫蟲鳴,清涼的風吹著竹葉嘩啦啦的輕響。
言肅挑了根較粗的竹子砍倒,麻利的剁下幾節,在竹筒上開上小孔,把帶來的米倒進去,又倒了些水進去。劈了竹子枝葉架在一起生了堆火,把裝了米的竹筒放在上去烤,不一會白散就聞到飯香了。趁著煮飯的功夫,他又用柴刀削了兩雙筷子,拿刀稍加打磨遞給白散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