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發生了許多事,也讓我明白了許多,改變了許多。”白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一前一後不斷的變換著,可終究在那條固定的直線上。
“這片廢墟也蓋房子了,那次火災後一直荒廢著,長了很多的植物,我們以前還常常來玩呢,還記得嗎,有回,你還在這裡摔了一跤。”風靜林看著曾經是印刷廠舊址的地方,如今新建了不少房子。
“自然記得,我把膝蓋跌破了,哭的厲害,胖子非要用口水給我消毒,我死活不肯。後來你從家裡拿了紫藥水給我塗,塗了後膝蓋上像長了一塊紫色的大斑,我覺得醜死了,又哭了一場。我記得印刷廠的火被撲滅後,大家都到這裡來挖寶貝,當時下了很大的雪,在一堵斷牆後面有棵很大的古樹,樹蔭像是一把巨大的傘,別的地方都被積雪覆蓋了,唯獨這樹的前面一點雪都沒有,趴在上面還有點溫熱,地形微微隆起,胖子非常好奇,認為下面一定有什麽寶貝,蟲子則一口咬定是外星人的秘密基地,白鹿覺得下面可能是小白兔的家,兔子媽媽在給她的寶寶做好吃的,大家正準備動手開挖時,卻被你阻止,說下面可能是地熱溫泉,隨便亂挖會傷了這古樹的根,大家這才住手了。我還記得,當時大家都在挖散落在焦土裡的鉛印,我也跟著大家撿了些,無意中問起怎麽沒見著散字,你聽了就拎著鋤頭四處挖坑找尋,非要找到刻有散字的鉛印不可,當時天黑了大家都走了,可你還不肯回去,一個人蹲在那裡刨土……”白散仰起頭來說道,她記得後來他興高采烈的舉著那枚刻了散字的鉛印來找自己時,夜已經深了,他身上手上全是泥土,臉上也是灰蒙蒙的,渾身都髒得不成樣子,自己又哭了。那時的他真的很傻,那時的自己也很傻,還很愛哭。
“那枚鉛印你還留著嗎。”風靜林問道。
“去年沄江發了洪水,家裡進水被淹,尋不著了。”白散說道。
“哦。”風靜林沉默了下來。
那時候每當放了學,風靜林就騎車載著白散,丁存笑載著白鹿,錢重載著他自己,穿過被人用粉筆劃了線的舊城牆,穿過長了青苔的石板路,穿過曲曲折折的長街小巷,去沄江畔,去明月山,去清風蕩,風州處處是大家玩耍過的痕跡,後來唐天刑與陶冶子加入了進來,大家在古樹前合影,那時的眼神多麽清澈,笑容多麽簡單……可,時間是令人措手不及的光與影,交織出無數種變化莫測的可能,那些埋藏於日記深處的秘密,一筆一劃寫出的心情被水洇濕模糊,永遠不會被人知曉了,那些失了香氣的花瓣,衰敗柔弱沒了依存,從枝頭跌落飄入溝渠破碎成泥,再無人問津。
“忘了我吧。”白散紅著眼睛抬頭說道,湛藍的夜空不知被誰把墨水打翻了,濃墨重彩的塗上一層黑灰色,除了幾點寥落的星光,再不見一絲明朗的色調。
“忘了……大概是這世上最難做到的事了。可你是白家長小姐,他是唐家大公子,兩家世代聯姻,男才女貌天生一對,我能奢望什麽?”風靜林苦笑道,他仰起頭看著天空,青梅竹馬終究是抵不過門當戶對吶……
“我到家了。”白散也沒再解釋什麽,只是停住腳步不再往前,風靜林也停下來,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宛如一湖秋水,有哀傷也有決絕,欣長的身形隱沒在屋簷投下的陰影中,夜風把她的衣襟輕輕挑起,現在的她比起從前更加豐盈了。
“胖子說你不舒服,早點休息。”風靜林收回目光,獨自往前走去。
錢重與路思遠把白鹿和陶冶子送回了家,兩人沿著街往回走去學校。
“你沒事吧。”錢重問道,一晚上路思遠都很少搭話,雖然他本就話少,神色也沒什麽異常。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我什麽。我聽陶陶說過木頭的事,也見著他本人了,不知怎麽形容,但感覺他是很厲害的。相比較,我覺得自己還不夠強,我會讓自己變得更強。”路思遠握著拳頭說道。
“嗯,鹽城一行讓我也有這種感覺,以後我們晚上多練練綜合體能,爭取在專業測試中考好點。”錢重說道。
晨風中霧氣無處可去,隻得在小巷裡徘徊繚繞,將一塊塊青石板浸得濕透,一群灰雀從簷下騰空而起, 扇動翅膀撲棱棱消失在寂靜的天空,青石街窨子屋吊腳樓間炊煙嫋嫋升起,早起的人家把昨夜吃剩的飯菜放在鐵鍋裡熱一熱,或者蒸些包子饅頭作早飯。
“陶陶?你這是早就來了等在這裡,還是剛巧路過的呢?”風靜林洗漱完後從自家出來,在門口遇到了陶冶子,他笑著問道。
“嘻嘻,你說呢。”陶冶子拿手抖了抖頭髮,烏黑的長發剛剛洗過還未乾,帶著香氣如瀑布般披在身後,漆黑的雙眼中深含著熱烈的感情,小貝殼一般整齊的牙齒生在紅潤鮮豔的小嘴裡,咧開嘴笑起來帶著潔白的光彩。
“吃早飯了沒?”風靜林理了理長衣,看著這個笑起來有些肆無忌憚的少女。
“沒呢,我也是剛從家裡出來,還沒來得及。”陶冶子說道。
“那走吧,陪我去吃個早飯,昨晚光顧著說話,也沒怎麽吃東西,半夜裡就被餓醒了。”風靜林說道,兩人沿著青石街慢慢走到街口,那裡擺著一些早點攤,專門做那些經過去上學的學生的生意。
“老板,來一份大碗的綠豆稀飯,兩根油條。”風靜林隨便挑了一家,坐下來對正在忙碌的老板喊道,又回頭來問陶冶子:“你吃什麽?”
“和你一樣吧。”陶冶子挨著他坐了下來,拿出一根發帶把幹了的頭髮攏過來系住。
“哦,那就再來一份。”風靜林對著老板補充道。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稀飯和炸得金黃的油條就端了上來,風靜林的確是餓壞了,也顧不得燙嘴拿起油條就咬,又就著喝起稀飯來,很快就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