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那車輪下是自己的孩子呢,自己的父母呢,亦或者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呢。也許即便不能擋下來,也想減緩速度吧,也許即便什麽也改變不了,可我畢竟盡力了,努力了,嘗試了,不會後悔。那年青石街大火,一位婦女被人救了出來,可她想起自己的孩子還在裡面,她哀求在場的人進去救救她的孩子,可當時火勢太大沒人敢再進去,最後她衝了進去再沒出來,等到火被撲滅了,她的屍首被人發現就在離門口不遠地方,她手裡還緊緊摟著孩子。在我們常常戲水玩耍的沄江邊,有一回有個孩子溺水呼救,有個路過的人跳入水中去救他,結果那孩子驚慌失措掙扎中用手抓傷了施救人的眼睛,那人看不清方向,兩人最後溺斃在水中。看新聞說,有老人滑落入糞坑中,有大學生為救老人結果自己被淹死了,人們在議論這樣做值不值得……這世上的事,並不是像做數學題那般簡單,一加一就等於二,有的人死於愚蠢,有的人死於聰明,有的人死於安逸,有的人死於冒險,有的人死在床上……若是能夠安穩幸福,誰又願意顛沛流離四處漂泊呢,好好讀書,考最好的大學,念最熱的專業,找最賺錢的工作,娶妻生子安居樂業,健康飲食注重養生,最後無疾而終老死家中。我們大抵是平凡而普通的,做不了什麽大英雄,亦沒有什麽轟轟烈烈的事跡,所以我從不苛求別人去做什麽,但我有自己的心,我做事,只求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自己的心……”風靜林背著手,看著平靜的湖水說道。
“如果說,這世上真有什麽是神聖的,那必定是人類的精神了,一種在面對黑暗,邪惡,苦難,危險,強權時表現出來的姿態,那母親,那泳者,那大學生,也許當時沒有想太多,僅僅只是內心仁善的本能。”錢重點點頭說道。
“難得你有這樣的覺悟,你不是一向都以厚黑中庸處世的嗎?”風靜林看看錢重,微微笑道。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認識那麽久了,我覺得自己其實也是個挺善良的人。”錢重說道。
“像我這種愛管閑事喜歡折騰的人,怕是不能死在自家的床上了。”風靜林說道。
“像我這種愛吃甜食喜歡雞腿的人,怕也是活不長久,可能會膽固醇偏高,血脂血壓血糖異常,一身的慢性病,最後腦溢血發作死在醫院的特大號病床上,護士姐姐端在我愛吃的銀耳蓮子八寶粥哭得梨花帶雨海棠含春……”錢重拍拍自己的肚子說道。
“大概是因為你還沒結清住院費,要扣她的工資吧。”陶冶子笑著說道。
“不說這些了,胖子,我看天刑的字精進了不少,你說讓他模仿陌生人的字跡,能有幾分相似。”風靜林問道。
“這個……恐怕得去問問他自己,不過有參考的話,應該不是難事。”錢重沉吟道。
“嗯,學生的字應該不難模仿,而且重病期間筆力渙散有些不一樣也是正常的。我本打算讓你陪著我四處轉轉的,可現在有件極為重要的事要你去做。”風靜林神色嚴肅的說道。
“你的意思是……”錢重聽了風靜林的話,仿佛想到了什麽。
“你去一趟風逐雲家,去找她寫過的作業本,字越多的越好。”風靜林說道。
“好,我這就去,找到了我直接拿去給天刑。”錢重點點頭,事情緊急他也不再多做停留,立刻向兩人作別。
“如果能成功,也不枉此行了。”風靜林看著錢重離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旁的陶冶子卻完全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
太陽升到天空高處,柔和溫煦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斜風吹皺湖水,水面蕩起一層層細細的波紋,水中央升騰起團團輕柔氤氳的水氣。
“我去看看,這波光粼粼的水下到底有什麽?”風靜林想起從前在這裡戲耍玩鬧的歡樂時光,心頭一陣悸動有了下水的念頭。
“這秋日的水很涼了,可別感冒了。”陶冶子見風靜林解開衣服的扣子趕緊攔住他。
“放心吧,沒事的,我的身子骨我自己最清楚,好著呢。你忘了嗎,以前冬天下著雪,我還和胖子他們下河去。”風靜林淡淡一笑。
“那,隻準你遊一小會,我幫你守著衣裳。”陶冶子接過他脫下的衣服說道。
“你不下來陪我?衣裳有什麽好守的,又不是什麽貴重東西,而且這裡位置偏僻鮮有人來,不會丟的。難不成,天上的仙女姐姐見我模樣生得端正,故意把我的衣裳藏起來,要我跟她回家不成?”風靜林活動手腳熱著身體。
“傻木,又說胡話了,天上的仙女才不想帶你回家,她見你不停人勸非要下水,施了法術讓你腿腳抽筋嗆一肚子水。”陶冶子笑道。
“那你更得下來了,我要是手腳抽筋溺水了,你得抱住我,我要是嗆水昏迷了,你得為我做人工呼吸。”風靜林將手伸入水中,掬起一捧水澆在身上說道。
“哈哈!你想得美!我才不會救你,我只會拿腳再踩你幾腳,讓你沉到湖底去喂魚。”陶冶子肆無忌憚的笑起來。
“那希望吃我的,是一條漂亮的美人魚。”風靜林笑道,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如魚一般消失在湖中,直至遊出了極遠的距離才見他重新鑽出水面,陶冶子知他水性了得也不驚訝。
“水涼不涼?”陶冶子站在岸邊問道。
“涼呢,比想起某人不肯下水來的心,還要涼。哎……好久都沒有這麽痛快的遊過水了。”風靜林暢快的劃著水,像一尾靈巧的魚在水中遊弋,不斷變化著動作。
“……”陶冶子臨風而立,俏臉上映著陽光,頭髮與衣裳迎著風盈盈飄動,她注視著水面,想起曾經的美好時光,那群純真無邪的少年,那些回響不止的歡聲笑語,那些激蕩如水的舊日光陰,明暗交匯的地平線,如此這般,竟已過去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