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再見雙親十年前

　　呆呆坐了很久，馮超辰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耽擱了很長的時間了，再不回去，家裡的人要著急了。

　　這十多年前的一切，和腦海中的過往影像並無二致，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向前走著，沒過多久就看到了那棟快二十年沒有再見過的小樓。

　　五層高的樓房，一樓的門前有一塊約莫四五十平的空地，四周貼著隔壁的房子搭建一圈一人半高的水泥圍牆，形成一處小小的庭院。

　　院子的正中擺著的是一套實木的茶桌和小椅子，東南角落處種有一株兩人高的小茶樹，樹蔭下還挖有一口造型古樸的幽井，井的邊上做有一個小平台，填上一層薄土，種著一些青蔥蒜苗。

　　不管是現在這個時候，還是未來的那個年代，能有這樣的一處住所，生活都能稱得上愜意二字了。

　　有樓房，有院子，即便是在現在這個房價還沒有上漲的年代，又是在四五線的小城市，不是有一定經濟實力的人家也是住不上這樣的房子的。

　　尤其現在正值夏季初臨，在小院裡泡上一壺好茶，搬一把躺椅在樹蔭下，一邊呼吸帶有茶樹特有的清新怡人空氣，一邊半眯著眼睛懶洋洋躺在那裡飲茶避暑。

　　偶爾刮幾道微風的時候還能感受到夏日獨有的熱浪氣息撲面，雖然有點烘熱，但很自然，但在空調還沒有大規模流行起來的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反感不能接受，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舒服感覺，這大概就是真正的夏日樹風，很愜意舒適的享受。

　　只是很可惜的一點，這處房產並非是馮超辰自己家的，僅僅只是租來的，不僅不是整租，甚至不是整層，只有一樓的一半，一室一廳。

　　聽起來好像很小，但住起來空間其實還是蠻大的，約莫有個四十來平，在樓梯的過道那裡開了個水槽，周圍沿著水槽搭成個開放式的廚房。樓梯邊上是和另一家租戶合用的衛生間，這樣的一個格局，對於兩口子帶著個孩子的家庭來說，勉強還是夠用的。

　　租金很便宜，雖說零二年的房價還沒有開始進入飛漲時期，但不過才區區一百，其實和半借也沒什麽區別了。

　　房東是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聽說馮超辰的父母是為了孩子能就近入學校上學而求租的房子，沒有多說就以這樣低廉的價格租給了他們。

　　站在離家最後一個拐彎的胡同口子，馮超辰的腳步慢了下來，現在就覺得自己的心情是非常的緊張，越是靠近家裡就越是覺得緊張忐忑。

　　早上出門的時候人的狀態還是渾渾噩噩的，一團漿糊的腦子沒什麽別的感覺想法，還以為自己是活在夢裡，沒有仔細的去看。現在人清醒回過神了，遠遠就看到院子的大鐵門，一下子心裡就有很多的想法思緒湧上來，很多的話想說，萬千感慨要抒發。

　　粗略的算算，一直待在外地，自己已經是差不多有三年左右沒有回過家了，科技發達後很多東西是變得方便了，想誰了，念叨誰了，一個視頻電話過去就能看見了。但這種網絡的對話，和現實裡面對面的真實相見交流，給人的感受完全是不一樣的。

　　大概是因為對自暴自棄逃避現實有很大的愧疚和壓力，對回老家這個事情很是抗拒，也一直拒絕父母的前來探視，甚至遠程網路上的視頻電話也是能躲就躲。

　　馮超辰心裡算一算，好像連上一次是什麽時候見的面都記不清楚了，著實是心裡愧疚。

　　好在，感謝上天給了自己這樣一個能重新來過的機會。

　　眨眨眼睛，活動下眼珠子，把濕潤的眼眶揉一揉，打理好自己的模樣。平複下激動的心情，向家裡邁開步子。

　　伸手推開，隨著刷著銀色油漆的大鐵門吱呀的聲音，淅瀝瀝的撈水聲音也隨之傳到耳中。

　　馮超辰的心控制不住的劇烈狂跳兩下，入眼的就是樓梯過道口，母親張霞挽著袖子，正在水槽那裡洗菜。頭髮胡亂扎成一個麻花辮，中等的個子身高，幹練的白襯衫黑長褲，從上到下全身沒有掛任何的首飾項鏈，突出就一個簡單整潔，非常標準的這個年代家庭婦女樸素形象。

　　記憶中的影像就這樣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較之腦海中最後的記憶，老媽年輕的可不是一點半點。那些因為操勞過度長出的魚尾紋白頭髮現在一樣都找尋不到，整個人的精神頭很飽滿，完全沒有十幾年後的那種辛勞疲態，充滿中年人對生活的熱情動力。

　　看到馮超辰回家了，張霞趕緊衝乾淨手，圍裙上隨手抓一抓擦乾，三兩步來到馮超辰面前，急切的道:“畢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嗎，考的怎麽樣了。”

　　馮超辰看到張霞的這個樣子，頓時就微笑起來，激動的心情立馬平複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些熟悉的做派模樣，心裡原本有的緊張和忐忑，一下就消失不見了。畢竟是自己的母親，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態度，隻一眼就找回了熟悉的感覺。

　　才踏進院子，腳都還沒進一步客廳，劈頭撞上這麽一句話，要是當年的自己，怕只會是覺得過於急躁且無語。但現在看在眼裡，怎麽就那麽倍感親切呢。

　　馮超辰這樣想著，靠在圍牆上就要打開書包，掏出成績單。

　　“你看你，著急什麽，既然都回來了，先讓孩子進來再說也不遲。”老爸馮麟鈞聽到動靜，從客廳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就笑了:“都先進來吧，菜等會再洗也不急。”

　　同樣是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臉頰兩側的胡子刮的乾乾淨淨，看不到半點後來那種滿面滄桑唏噓胡渣的模樣。相同的是一樣是維修汽車的工人，但精神面貌和十幾年後完全就不可同日而語，除了時間的打磨外，更多的因素應該是對孩子的操勞費心。

　　時隔近三年再度和父母面對面的相見，尤其還是十幾年前的年輕時代，看著爸爸媽媽都是那樣的精神，馮超辰的心情一時間真的是難以用筆墨來書寫形容。

　　本來已經平複的心情又澎湃起來，拚命克制住眼裡就要奪眶而出的熱淚，強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正常樣子，就唯恐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會崩潰嚎啕大哭起來，那樣會嚇到自己的爸爸媽媽的。

　　三人一起來到客廳，張霞還是非常急切的詢問成績:“考的怎麽樣了。”

　　“還……可以吧。”馮超辰撓撓腦袋，把成績單和畢業證書拿出來放到茶幾上。

　　“來，我看看。”馮麟鈞也是非常心急的，搶先拿過成績單，看了幾眼，頓時發出聲驚歎。

　　遞給一旁同樣急切的張霞，再拿起那本製作簡陋的畢業證書翻了翻，輕撫馮超辰的腦袋，表揚道:“超辰，這回你考的還真是不錯啊，真是沒想到，你平時老是掉鏈子的語文，在這麽個最重要的一場考試裡居然能超常發揮出這樣的水平來。很好很好，實在是值得表揚鼓勵。”

　　雖然現在還確實是個小孩子的身軀模樣，但內裡的心理可是個快三十歲的人了，被人當小孩子這樣又是捏臉又是拍肩膀還摸腦袋的，馮超辰實在是不能習慣。

　　一縮腦袋逃出手掌，帶點窘迫的不好意思道:“應該的，畢竟是升學考試，肯定要認真努力的。”

　　看到張霞終於能夠放松下來，馮麟鈞自己也是滿臉的欣慰，心裡同樣是非常的高興。一直以來馮超辰的不懂事都是兩人最大的煩惱，明明才是個讀小學的小孩子，卻經常會乾出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不著調的中二事情，可沒少給自己二人增添過麻煩事情。

　　本來以為要花上不少力氣時間去管教的兒子，現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開竅了，如果能一直保持這樣的懂事態度下去的話，那還就真是沒辜負自己平日裡的一番良苦用心呐。

　　馮超辰低頭看到沙發邊上擺放的幾個長得歪歪扭扭的小擺件，一下就又回想起當年的種種，有些唏噓。別看這些小東西的模樣並不起眼，有些還很簡陋，但這些東西，可是自己童年最有意思的回憶之一了。

　　因為家裡的經濟條件並不寬裕， 小時候男孩子都喜歡玩的模型拚裝之類的玩意，家裡沒法支持。可偏偏馮超辰又對這些東西喜歡的緊，指望從爸爸媽媽那裡得到是不可能了，那能怎麽達成目的呢，最後的結果就是，自己動手。

　　既然家裡買不起，又想要得到，那就只能另辟蹊徑開始嘗試自己動手製作了。

　　真別說，從最早的複刻，到後來有自己的小小創意，斷斷續續幾年下來，還就被做出了不少的小玩意來。

　　小孩子自己動手的作品，大部分當然都是簡陋粗糙的，但自己動手的成果，相比起市面上直接購買的精美模型，那種成就感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伸手端起其中一樣，放在掌中仔細端詳，熟悉的簡陋樣子，勾起過往回憶，實在是不勝感動。

　　回想小時候還年幼的自己，忍受著天氣的嚴寒酷暑，還有不時工具的誤傷，在這個小院子中，多少個日夜的認真雕削拚裝。別的就不說了，光是用壞的美工刀，大概就有十幾把了。

　　現在回憶起來，實在是唏噓感歎。

　　隨著時間流逝，年齡增長，這種單純的快樂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和自己漸行漸遠了，那種小孩子的單純天真喜悅，早已經被遺忘是個什麽滋味了。

　　看著手中的小東西，就好像回到製作的那個時候，一刀一刀，一點點的構造。

　　這樣的一種不摻雜其它任何雜質，單純的快樂和小美好，已經是有多少年沒有感受到了。

　　五年，還是十年?亦或者是更長到連自己都記不清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