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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漢彰武》第8章 封王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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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策還算得上言而有信,在與鄧芝一晤後,他令孫輔放開湘關,任由鄧芝、韓晞、劉虎等人浮舟進入雲夢澤。而後假其吳軍旗號,從監利轉入江夏郡內,再自沔陽上岸,改走陸路,經安陸進入南陽郡內。而作為條件,劉表在僅剩的荊南船隻,此時盡數棄在沔陽,由吳軍巴丘長顧雍接收。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是六月底了,連綿的陰雨開始變得罕見,秋老虎卻又開始在江漢間肆虐。一連數日陽光熾烈,將地面積成的水窪都曬幹了,但空氣中卻還留有一股極為潮濕的熱汽,這令習慣了關隴大地上乾爽天風的西人們倍感不適,將士們終日汗水涔涔,夜裡輾轉反側,以致於有不少人生出熱病。
 由此緣故,幕僚中一度有人向陳衝建議,如今軍士疲乏,又不能南下沔水奪回襄陽,不如留少量兵士在此鎮守,而大部則返回洛陽休整。但陳衝斟酌再三,還是決議在此守到暮秋。
 他這麽做主要是有兩個考量:一是劉范在荊州的統治雖然日漸穩固,但無論是在荊北的夷道、臨沮,還是在荊南的阮陵、夫夷,都仍有山蠻或匪盜興風作浪,只要自己仍駐軍沔北,劉范便不敢動大軍前去平叛,足以拖延蜀人消化荊南的腳步。二是陳衝想親眼觀察漢水水情,他打算等到秋汛結束後,看漢水進入枯水期,那時江寬幾何,水深幾何,在被對岸蜀人發現前,可令多少騎士涉水過江,這對此後的用兵布置都極為重要。
 不過隨著漢南的消息逐漸傳過江來,陳衝的第一個想法算是破滅了。大約在六月中旬,劉磐駐守的夷陵被攻破,而後有大量蜀軍自此進入江漢平原中,而後分為兩路,一路往南直至九嶷山邊界,一路往東駐扎在華容古道,直接將諸如費楊、陳毖等著名水匪梟首傳邊,如此果決手段,頓令群小斂息屈服。顯然此次劉范是已經做了充足準備,方才傾國而動。
 而且在軍事行動之外,劉范還輔以相當范圍的政治攻勢:在蜀地積累數年後,他不僅建造了一支規模龐大的水師,而且還積累了相當的物資錢財,故而在此次動員全國的情況下,王府竟有余力宣布,將免除三郡賦稅一年。同時征辟郡內賢士,如宜城馬氏兄弟五人,枝江霍篤、霍峻兄弟,襄陽賴恭,武陵潘濬,零陵熊尚等,都頗受重用。這種種跡象多表明,劉范在湘西漢南的統治已經完全建立了。
 至此時間已至八月,氣溫隨秋風迅速下降,枯水期也悄無聲息地到來了。沔水的水位果然大幅降低,雖說不可能像在黃河一般徑直涉水過河,但水面也收縮到一裡以內,樓船們也不得不隨水勢退回到江水之內。
 在這種情況下,陳衝令魏延領六千人在上遊嘗試渡過沔水,果然順利過江,而襄陽的守軍也不及阻止,顯然在秋冬之際向襄陽進攻的想法,是完全可行的。但若不能在春潮來臨前攻下城池,蜀軍樓船重新進入漢水後,局面也會隨之逆轉,陳衝對此暫時沒有合適的辦法。

 但就目前而言,國家戰略的第一要務還是在平定河北。至少三五年內,是不可能對荊州大起刀兵的,所以陳衝也並不糾結。
 不過隨著南陽盆地回到朝廷手中,國家的整個防禦體系也發生了變化。由於武關存在的緣故,雒陽、渭南、南陽已連成一片,南鄉、新野也因此成為了整個國家南面防務的核心,再將南府軍設置在陳倉,就顯得不合時宜了。
 故而陳衝令南軍都督府遷移至宛城,將原有的陳倉防線完全轉交給段煨。而後將來投的兩萬荊南兵並入魏延麾下,形成了一套以樊城、隨縣為前線,新野、南鄉為樞紐,宛城為大本營的全新防禦體系。同時授意魏延,可嘗試在淮水一帶鍛煉水軍。
 交代完畢後,陳衝得知劉備正在班師雒陽的途中,便請劉表及幕僚先回長安,自己隻帶了十余名學生,策馬穿過伏牛山,先在滎陽等待霸府大軍。
 此時的河南田野裡已經結起秋霜,除去麻雀的叫聲還算靈動外,天地間的事物總顯得有些衰敗,這正是冬雪將至的征兆。好在過了五天后,在第一場雪降臨之前,劉備大軍還是趕回了河南。
 劉備聽說陳衝在此地等待,立馬就派人去接,兩人當天就在敖倉會面,坐定以後,一邊用膳,一邊談兩邊各自的進展。
 陳衝在南陽的布置自不必說,前文已有備述,而在劉備這邊,形勢則稱得上頗為詭譎難明了。
 今年劉備攻城的進展也還算順利。今年已攻下東郡、濟北、山陽、任城、東平五郡,可以說除去地勢最為複雜的泰山郡外,兗州大部都已回到朝廷手中。事後清點戶籍,可知國家新得戶十八萬,口九十四萬,足以稱為一場大勝。
 但令劉備不解的是,信都朝廷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動作。曹操既不派出援兵渡河支援,也不做大規模遷民的準備。而從東人俘虜口中得知,圍城之前,東朝元帥府只是一味下令,讓守城將士堅壁清野,說堅持到今年冬天,局勢或許便有轉機。
 一時疑雲重重,劉備與霸府幕僚商議認為:以曹操之智,不會不明白如今西強東弱的局勢,而讓兗州諸城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堅守一年,幾乎是不可能的,就這樣輕易地把根基之地丟給西人,完全是一種政治自殺。
 那只剩下兩種解釋:一種是曹操已失去了與西人再戰的雄心,所謂轉機只是托辭而已;另一種是曹操有西朝不知曉的內應,使他能在冬季發起反攻並奪回失地。但這兩種解釋都極為牽強,劉備難以說服自己。
 陳衝則笑說:“既來之則安之,一方佔盡優勢,另一方必然舉止失措,本也是極為自然的。只要你按部就班,不為敵所惑,任曹操百般謀劃,也是無計可施的。”
 劉備微微頷首,他轉首望向窗外,月光微瀾,仍有葉影在風中微微搖曳,這令他忽然陷入短暫的沉默中。這也讓陳衝心有所感,他知道,劉備並不是因曹操的動向而疑慮,而是有一件心事縈繞已久,不吐不快。
 果然,劉備轉過頭來時,鄭重說道:“庭堅,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陳衝沒有回答。因為他與劉備同歲,都是延熹三年生人,只不過劉備三月出生,陳衝四月出生,所以才以劉備為兄,這本是眾人都知道的事。而劉備明知故問,顯然接下來的話才更為重要。
 劉備也不等陳衝回答,而是抽出自己的佩劍,低頭對著劍鋒,撫摸自己已斑白的鬢角,接著說道:“今年,你我都四十八了,再過幾月,年關一過,你我馬上都要是知天命的年紀了。光陰如水啊,想當年你我剛剛相遇的時候,你我才十九歲,之後戎馬疆場,南北奔波,轉眼已經要三十年了,當年和我們在涿縣射獵的人,都如風中落葉般漸漸消逝。”
 他放下劍鋒,又看向陳衝,陳衝則回以平靜的注視,這令劉備莞爾。他繼續不急不慢地說道:“我入睡時常常會夢到他們,像德然,易生,世平,他們都還是年輕時模樣,然後我和他們一起策馬山林,射雁獵兔。但一醒來後,我才發現是場夢而已。然後我就生出一種預感,感覺我很快也將隨他們而去了。”
 陳衝聽到這裡,發現他罕見地發出一聲歎息,傷感地說道:“庭堅,我們都老了啊!”劉備緩緩立起身,眼裡依稀有淚光閃爍,他說:“昌兄去世的時候,我還只是唏噓,但就在今年,憲和也染上了疫病,不能下床已經兩個月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叫人去探視,說已經瘦若枯骨,只等大限了!”
 陳衝很是吃驚,憲和就是簡雍,自兄弟四人結義以來,他就一直跟隨而行,陳衝一直以為簡雍會在眾人身邊陪伴到老,不料竟要走在最前面了。
 劉備頓了頓, 突然吟誦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轉而直面陳衝,字句說道:“庭堅,我不想再等了,我打算此次班師後,就令公達他們上表,為我請封代王。”
 這話語內容是告知,但語調卻是懇求。陳衝知道,玄德恐怕已到了忍耐的極限,只是知道自己厭惡名利,所以將此事一再拖延,但正如他所說,年齡讓他顧慮重重,所以在一統之前,無論如何也要將此事先辦成。
 陳衝不由心想,自己為什麽會厭惡這些呢?是顧念和劉協的師生情嗎?其實早就已經沒有了。或許自己是認為王位或皇位有原罪,妄圖奢求一個虛無縹緲的人格神話吧!但人生於世,本來就是難以盡善盡美,也正是因為這種想法,讓自己在早年連連碰壁,直到現在也在孫策那邊受挫。
 陳衝忽然理解了,這麽些年來,自己選擇玄德,歸根到底也是因為玄德始終關照著自己在這上面的奇怪自尊。別人都羨慕玄德能有自己相助,其實只有玄德才知道,自己是多麽難以相處的一個人。
 想到這,陳衝笑了笑,也立起身站定,對劉備說道:“你我相約清平四海,君既不負,我亦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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