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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漢彰武》第30章 鄭玄病隕
  在河南大疫的時候,不少難民恐懼疫病,紛紛往關西逃難。非常時期,關羽不敢大意,令八關士卒嚴加審核,只能放無病患的難民入關。若有疾病的,則就在雒陽就近安置。這導致八關之前人潮不斷, 亂糟糟地堵在八關前,好似螞蟻堆積一般。
  但這仍然隔絕不了影響,關西也陸續有人染疫暴卒。但終究只是局限在一小處,遠比不得東邊。故而陳衝的當前要務,還是給關東籌集賑災糧食。八十萬石糧草,放在四年前,這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但陳衝收到劉備書信後, 檢視各義倉與州府儲糧,左挪右湊之下,竟真在六月初籌齊。
  雖說這其中也有夏收時節已到,臨時搶收了一批糧食的緣故。但如今國家能完全征調的,也不過是並、司二州。而在黃巾之亂時,先帝以天下之力,也不過能征得糧米九十萬石,以作平叛之用。故而待陳衝宣布賑餉已齊,可以東運時,朝中百官心中震撼可想而知。
  即使是再敵視陳衝的官員,也不得不承認,自世祖以來,以陳衝執政之清明,恐怕只有孝明皇帝能與他相比。再加上劉備汝潁大捷,國家一戰而複豫州,年初時那些對陳衝檢財暗有非議的,如今也只能偃旗息鼓, 靜待時機。
  賑糧運出後,陳衝已開始著手秋後的修渠, 有了去年的經驗,今年的修渠想必能快上不少。加之去年修渠之後,水渠左右的田地今歲豐收,畝收麥子十斛,產糧翻了一倍有余,農人們得聞後,積極了許多,也不用州府再花長時間宣傳說服了。
  這一日下午,天色晦澀,陰雲低沉。府中的官吏大多已到三輔各縣布告出去了。從府門前向天外望去,朱牆之下草根來回浮動,府門口小販正吆喝著胡餅,不過往來行人都行色匆匆,沒有搭理他。過了一會,果然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了,但卻沒有風,天地之間寂若不動, 連飛鳥也不曾看見一隻。
  陳衝自午睡起來以後就找楊修閑談。汝潁大捷後,他預感到天下形勢將有新的變化,至於是好是壞, 他還需要好好思量。楊修入府以來,雖然為人自傲,但確實聰敏過人,陳衝每與其言語,常有巧思,故而陳衝若有大事猶豫,也常會問問他的看法。
  “汝潁一戰,大將軍已克複豫州,雖說現下疫病橫行,但朝廷又有孫策在南響應,袁術雖退保淮南,但式微至此,已不足為慮。朝廷只要稍事生產,令河南百姓得兩年修養,先剿滅袁術,而後三路出兵,根除偽朝。到那時,國家既據有關中與中原,離天下平定也就不遠了。”楊修一邊這麽說,一邊煮茶。
  自從入司隸校尉府以後,許多府掾都效仿陳衝飲茶,楊修也不例外。茶水沸騰後,綠葉在水泡中來回翻滾,楊修趕緊起身,給陳衝斟滿一杯。
  陳衝接過茶盞,對楊修笑笑,而後說:“你說得不錯,但還不是全對。若是平定了青徐二州,二劉或許還會誠心歸附,但其余人還不好說。至少袁紹絕不會歸順。”
  楊修端起自己的茶盞,細品兩口,而後道:“袁冀州累世高門,又佔據河北,與鮮卑為援,不臣之心,確失炙盛。但妄圖以河北一地以抗天下,未免過於勉強了吧!袁本初真會如此不智?”
  “德祖這話就錯得遠了,若以疆土論成敗,當年關東六州討董,董卓豈有生理?人心才是至關重要的。”
  楊修笑道:“天下得民心的,莫非還有超過龍首與大將軍的嗎?”
  陳衝搖首說:“我說的是人心,而非民心。”
  他見楊修不明白,用指節叩擊桌案說:“袁氏高門,天下官僚裡,近七成出自前太傅袁隗府下。且袁紹少結士子,廣散錢財,許厚祿於各門,諾富貴於高姓,而我卻不能如此。德祖,若是你能作主,你是願舍富貴而求清名呢?還是舍浮名而求財貨呢?”
  楊修瞑目片刻,便道:“使君這話問住我了。但以修看來,清名富貴皆是虛妄,如真要修選,修隻選贏的那方,只要能讓子孫後代平安康泰,就足夠了。”
  陳衝注視楊修少許,隨即笑道:“德祖此言倒是妙。人心固然重要,但終究要刀劍上見真章,也確實是這個道理。若是能百戰百勝,便是違逆天命也未嘗不可,若是每戰皆敗,胸懷大義又有何用呢?”
  楊修也笑了出來,他說:“國家有龍首這樣百戰百勝,堪比孫、吳的名將,複興自是必然。”
  陳衝聞言搖首,正要繼續說話間,值宿衛士前來對陳衝報說:“使君,門外有人求見,說是有緊急事!”
  “哦!是何人求見?”陳衝忙問。
  “是太學的崔博士。”
  陳衝心中一沉,竟是來自太學的,莫非是鄭玄的病情有什麽不對?前些時日,鄭玄之子鄭益恩前來求見,說是鄭玄染上了些許風寒,讓陳衝幫忙找點珊瑚入藥,陳衝便向天子求了些來,並又給其推薦了些名醫。原本聽說鄭玄的病情已經有所好轉,可現在唐突求見,莫非?
  他也不顧其他,立刻起身,讓楊修隨自己同往府門。門口的正是崔琰,他穿著蓑衣在雨水裡,臉上盡是焦急,見到陳衝便說:“龍首,老師已在彌留之際了,您跟我一起過去吧!”陳衝聞言變色,低聲說:“那就快走!”竟連蓑衣也顧不上披了。
  雨水如絲,馬蹄嗒嗒,一路的濕氣令陳衝心煩意亂。他趕到太學時,千余名太學生正擠在府門議論紛紛,他們見到陳衝從馬車上下來,嘈雜的聲音頓時止住,並且主動為陳衝讓開一條道路。陳衝淋著雨水快步入內,正看見孫炎、趙商、公孫方、王基、國淵等人站在堂前,屏息斂容,面帶哀意。
  孫炎見陳衝到來,松了一口氣,上前行禮道:“龍首來得正好,老師正在同益恩交代後事,就等您了。”陳衝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大踏步進去了。
  天色已晚,加上雨色朦朧,陳衝一進屋,便覺得有些晦暗,只能隱約看到兩個侍女在榻前侍立,鄭益恩跪坐在榻前,握著一個老人的臂膀。
  陳衝站在榻前,見鄭益恩跟鄭玄輕輕耳語,為他讓開位置。陳衝緩緩靠前幾步,這才看清楚了。此時的鄭玄瘦得出奇,但他的眼神卻炯炯放光,手指動了動後,鄭益恩忙對陳衝說:“阿父的舌頭後縮入喉,說不了話了,龍首將手給他吧!”
  陳衝這才明白過來,上前小心握住鄭玄的手。鄭玄對他一笑,緩緩在他手心寫出一個“後”字。陳衝知道他是將後代托付給自己,頷首說:“我不敢說讓兄家大富大貴,但會盡力照顧,使其平安無禍。”
  鄭玄點點頭,顯得很滿意,又在陳衝的手中寫下一個“學”字,接著又寫下一個“孫”字。這是對陳衝推薦說,他死後,可讓孫炎來主持太學。陳衝略一思考,也頷首說:“叔然有教無類,他當博士祭酒,我很放心。”
  而後鄭玄歇息了少許,用手指點了點陳衝掌心,陳衝莫名其妙,鄭玄隻好又在其掌心寫了個“爾”字,陳衝方才醒悟,原來鄭玄現在是要對自己有所勸諫。只見他張開嘴巴,努力地“啊啊”幾聲,將舌頭動了動,勉強抵住了自己僅剩的幾顆牙齒。
  陳衝知道他的意思,心中痛楚,口中卻不由笑道:“好啊!鄭兄你這時候還佔我的便宜。”鄭玄也笑了,只是勉強的“哈哈”兩聲,宛如瀕死的蛙鳴。
  鄭玄此舉是模仿老子之師常樅的舉動,老子向常樅問道,常樅便張開嘴讓老子看,老子看見老師口中牙齒掉光了,但舌頭仍在,便從中領悟出“齒堅於舌而先蔽,舌柔於齒而常存”的道理。鄭玄此時便是提醒陳衝,他往往過於剛直,若想成就大事,有時也得妥協才是。
  到最後,鄭玄在陳衝手上寫一個“墨”字,陳衝連忙讓人取紙與墨來,鄭玄於是勉力用手蘸墨,為陳衝留下遺言一句。
  上寫:“願常懷天下, 不棄萬民,忍數十載非常之難,必開萬世未有之基!”
  寫完,鄭玄令獨子蓋上印章,將此帖交給陳衝。陳衝感動非常,心想,鄭兄雖是學者,平時少問政事,但心中也有海內清平的願望啊。人之將死,感念時局艱難,故發此肺腑之言,令觀者感奮。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要辜負了鄭兄這番心意才是。
  寫完後,鄭玄閉上眼睛,讓眾人都退出去。待到夜色已深,鄭益恩再進去看時,鄭玄已沒有了呼吸。
  在陳衝到來之前,鄭玄已和兒子及眾弟子商議好,既然不能落葉歸根,不如就埋葬在華山山腰,若人而有靈,可自此看雲海翻騰,日升日落,自是一件快事。
  下葬時,鄭玄隻以一副棺槨薄葬,生前財物書冊盡數捐與太學。靈柩遠去前,陳衝舉酒在手,對靈柩拜倒:“我平生處事,除去結義兄弟外,就屬鄭兄最為相契!妻子兄弟所不知者,而我知。君知我心,君知我志,尚未共遊北海,奈何舍我而去!”言語間,情不能禁,以致慟哭出聲,隨行的人群也都隨之落淚。
  有人說,鄭玄乃是天下儒宗,學冠九州,斥今文古文之別,融兩門菁華為一家之言,士子無不仰慕。他這一去,就好比孔尼獲麟而死,象天下之失道,未知何時而得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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