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一色中飛速開了十來分鍾，昊雷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傾，車子終於急刹在了飛機旁。

　　三人從車上下來，司空奧已經站在飛機旁等著他們了。他身旁乖乖站著小男孩兒戈爾達，他正一手摟著遊戲機一手牽著他。大點兒的男孩兒歐薩斯正站在母親艾拉旁邊，而女人艾拉則如剛見到他們那會兒一樣，穩重端莊地看著他們微笑。

　　“一路順風，先生們！”還是女人先走上前來和他們打招呼，她又對著賀子天伸出手，用不熟練的中文說道:“賀先生，解藥。”

　　賀子天打開翻譯器，一字一句說道:

　　“艾拉女士，這是第一針，剩下三針我會按時郵寄過來。您的丈夫不會有事的，如果我們之間的協議順利開展。”賀子天從身著的防風衣裡掏出一個醫用注射器，裡面灌有半管透明藥物。

　　“您是一個很有謀略的中國商人。和你們做買賣我們有很多收獲。我們的禮物您還滿意嗎?”艾拉看了看李超，李超的眼神急忙撇向一邊，像是十分恐懼。

　　“謝謝亞瑪先生了。我們走了，再見！”賀子天和艾拉握手告別，然後仍是一個當地的擁抱禮，說完便拉著李超上了飛機。

　　“再會，艾拉女士。亞瑪先生要的貨我會按時按量發。昊氏做生意一向誠信為本。”昊雷和艾拉握手。

　　“昊先生，您也很聰明。我的丈夫亞瑪對我說賀先生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人，而你不是。我也是女人，廖小姐不會嫁給你們任何一個人的。不過我還是要祝福你們。”艾拉臨別的這番話讓昊雷內心憂懼，原來對手早已看清了他們的牌面。

　　一旁的司空奧正和戈爾達、歐薩斯兩個男孩兒依依惜別，小戈爾達更是因為舍不得而哭了出來。

　　“嗚嗚嗚，奧，你多會兒才能和我一起玩兒......”

　　“哭什麽！我們不是還能在網上和奧一起組隊玩嗎?”哥哥歐薩斯安慰弟弟道。

　　“可是奧說咱們的網不行！”

　　“別擔心，我回去就讓爸爸給你新裝一個。裝好了咱們就能和奧在網上見了。”

　　“真的嗎?”

　　“真的。”

　　“Yes，太好了！奧，你聽到了嗎?我們還能見！你什麽時候就回到中國了?”戈爾達聽到哥哥的承諾高興得一蹦三尺高，他急於想和司空奧這個忘年交“再續前緣。

　　“兩三天吧，還要倒時差......”

　　“你回去了再帶我玩兒好嗎?我兩天以後在老地方等你哦！”戈爾達倒已經替司空奧安排好了一切。司空奧不忍心拒絕這樣一個可愛天真的孩子，他無奈地摸了摸戈爾達的頭笑著點頭。

　　透過窗戶看著外面和司空奧依依惜別的兩個孩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總是那麽輕易就對大人的承諾深信不疑，昊雷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同情。

　　“可憐的戈爾達，還不知道自己舅舅出事了，他媽媽八成也泥菩薩過河。求情被拉出去的那個就是他媽，管財務的老婆諾娜吧?”

　　“嗯，她給亞瑪戴綠帽子，還花了他不少錢。亞瑪不會放過她的。”

　　“是啊！我還以為他是做給咱們看的呢！一箭雙雕呀！不是天兒，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看來你投首娛不是沒有道理的哈！”

　　“諾娜應該替她弟弟挨那一槍。在這裡出軌的女人下場會很慘。”賀子天不動聲色地說。

　　“嗯，我好像也略有耳聞。咦——想想就嚇人，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昊雷忍不住來回搓自己的胳膊。　　“又不是第一次見死人。昊雷，姚菲死都不知道其實本來腳手架是掉不下去的，你擰松螺絲的時候還是很利落有勁。”賀子天說完冷漠地看向昊雷。

　　“呵，我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子天。”昊雷冷笑一聲，“你管大，我管小，姓姚的父子栽在咱倆手裡，也算有始有終吧！”

　　“哼！”賀子天鼻孔裡發出輕蔑的聲音，“可你不該當著小雲。”

　　賀子天最後的這句話提醒了昊雷，他想起來自己生日那天與廖雲的爭吵，她對自己怒吼著說“我的孩子不是孽種”，自己種的因終究還是嘗到了果。

　　昊雷悔不當初，可為時已晚。

　　昊雷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家裡冷冷清清的，他沒有開燈，上樓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一頭倒在客廳的沙發上便睡了過去。

　　“砰！”昊雷看到自己應聲倒地，和諾娜的弟弟一樣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不一會兒便被一灘鮮血浸濕。廖雲撲到自己身旁不停哭喊著自己的名字，驚慌失措的樣子絕望至極。

　　“阿雷，你就沒有想過我有多怕失去你?！”流著淚的廖雲趴在自己耳邊痛苦地說。

　　“別怕小雲，你別怕......”昊雷一邊念叨著，感覺臉上越來越濕，小雲哭得真凶，這麽多淚，他恍恍惚惚中用手摸小雲的頭，卻感覺毛茸茸的，他睜開了一個縫兒，朦朧中一個耷拉著舌頭髮著白光的大眼睛狗頭正盯著自己。

　　“啊！”昊雷一聲驚呼，立馬清醒了不少，只見貓咪正蹲在沙發旁歪著頭奇怪地看著自己。

　　“貓咪啊！嚇我一跳！你媽昊雪呢?”昊雷驚魂未定地拍著自己的胸口，擦掉臉上貓咪的口水。

　　貓咪聽到這，張開嘴嘔了一聲吐出一個紙團在自己身上。昊雷撚起這個黏糊糊濕漉漉的紙團打開，上寫諭旨:“年後回來，照顧貓咪。”

　　昊雷揉了揉貓咪的頭，倍感失落。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貓咪啊，這個年八成就咱倆過了。無處話淒涼呐！”

　　一直以來每個節日都是家裡的兩個女孩張羅布置，帶來歡聲笑語，這個家才像個家，昊雷不知道多會兒身邊竟然一無所有了。孤獨感包圍著自己，他現在特別想念爸媽和爺爺，當然還有廖雲。

　　人在家鄉的廖雲並不知道昊雷和賀子天經歷了怎樣驚心動魄的異國冒險，她終於在過年前靠著父老鄉親的幫襯把何亞的衣冠塚立了起來。墓在半山腰，何亞家的祖墳裡。村裡響應國家號召退耕還林，何家的整片墓地如今隱蔽在一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裡，請來的風水先生說這裡依山傍水，雖然地勢不好，但地氣足，造福子孫。看著何亞的父母心滿意足的神態，廖雲只有苦笑。哪有什麽子孫萬代，她親歷了家破人亡，陰陽兩隔，自己已然成了大家口中的“掃把星”。

　　廖雲把酒席擺在何亞家寬敞整潔的大院裡，請了專唱白事的大戲班在門口搭起兩米高的大戲台，唱得熱熱鬧鬧，遠近皆知，惹得附近相鄰像趕廟會一樣輪番來何亞家門口看熱鬧，來的人不論大小都包了紅包，這也讓何亞的父母賺足了面子，在一眾不知親疏與否的人的簇擁恭維下高興得合不攏嘴。

　　“老何啊，您這兒媳婦可真算沒白找。你們家小亞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你們一家老小的。”

　　“秀紅老嫂子啊，這下你該高興了吧！之前說要回來辦婚宴沒辦成，這不兒媳婦還是回來給你辦了嘛！”一個老婦一邊往嘴裡塞花生米一邊酸溜溜地當著來吃席的鄉親們大聲說道

　　“姨，這能一樣?”坐在她旁邊的一個小媳婦提醒道。

　　“怎就不一樣了！有人管就行了唄！咱秀紅嫂不僅有兒媳婦伺候，還有個大老板撐腰呢！”

　　“那也還是有個兒子好啊！我們家老二說了，這兒子啊就跟那核武器一樣，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另一個村裡遊手好閑的老漢不懷好意地說。

　　“老徐叔，為什麽就偏得要兒子不可呢?怎麽，是怕您百年以後兒子不說起靈，沒人敢給您抬棺?”廖雲笑著對徐老漢說，噎得老漢臉紅得跟豬腰子一樣不敢說話，只顧低頭喝酒。周圍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都不敢再開口。廖雲倒了滿滿一杯白酒，來到席間，舉起酒杯大聲說道:

　　“各位鄉裡鄉親，感謝大家幫了我們家這麽大一個忙，我廖雲感激不盡，這杯我敬大夥兒！”廖雲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繼續說:“小亞雖然走了，但我仍然是何家的兒媳婦，這點永遠也變不了，從今往後我就把我叔我嬸兒當親爹親媽一樣孝敬！鄉親們做個證，今天就和剛剛蘇家三姨說的，我就當回來替小亞補辦婚宴，認親來了！”廖雲說完，從身旁的桌子旁抽出兩把椅子並列擺好，扶著何亞的父母坐下。她撲通一聲跪在二位老人面前，狠狠在二老腳下分別磕了三個響頭，一邊磕一邊大聲喊:

　　“爸！”

　　“媽！”

　　兩位老人受寵若驚，趕緊扶起廖雲，

　　“哎，哎，閨女，快起來吧，我們早就認定你這個兒媳婦了！”

　　廖雲站起來，又端起酒杯倒了半杯酒，走到出言不遜的蘇三姨和徐老漢中間，朝著大家說:“在外面呆了這麽久，我也悟出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錢買不來人心。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今後賀總就不會再給每戶打錢了，但我會給咱們村設立一個公共帳戶，主要是用來支持村裡的文化和基礎建設，尤其是咱村的教育師資。大家也知道，再窮不能窮教育嘛，更何況咱村也摘帽好多年了。我前幾天路過村辦幼兒園，看孩子們連個像樣的滑梯都沒有，教室還是用的煤爐取暖，也不安全。今年打給每戶的錢總共二百六十五萬就用來修繕改造村幼兒園。以後誰家出了大學生，都可以拿通知書去村委領助學金，學費生活費都從這裡面支。這才是造福子孫，綿延萬代的好事！嬸子，您說呢?”廖雲說完看著老太太，可不等蘇老太張嘴，廖雲就又看向徐老漢陰陽怪氣地說:

　　“最近這個外國啊成天嚷嚷著要‘無核化’，要是核武器多了也不是什麽好事兒，誰都看著不順眼，您說是吧老徐叔?”

　　老徐在眾鄉親的目視下無地自容，像烏龜一樣把頭幾乎縮到了大棉襖裡，他不住點頭。

　　“廖雲！別以為你有倆臭錢就敢在這兒對著親戚長輩指指點點，你別忘本嘍！”蘇老太站起來指著廖雲的鼻子罵道。

　　廖雲不急，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她和身旁的馬大娘擠坐在一起，一邊悠閑地嗑瓜子一邊往地上扔瓜子皮，也跟個鄉間潑婦一般提著嘴角拉長了聲音說道:

　　“三姨啊，這人忘不忘本那是他自身的事兒，別老往錢上扯。就您那閑言碎語滿村串，買根蔥還順頭蒜的能耐不如用在正經地方，多教孫子幾首兒歌，咱就是說總比成天整點兒破爛到處換，上頓接不上下頓飯強吧！”

　　廖雲說完，周圍就已經有人捂著嘴偷笑了，蘇老太氣不過，還打算回嘴，

　　“廖雲，你......”

　　“哎，三姨，我怎麽聽說您娘家祖籍是甘肅敦煌的呀?”

　　“你胡說！我們祖輩都長在這兒，都親著呢，不像你......”

　　“不會吧?”

　　“廖雲你到底啥意思！”

　　還沒等廖雲回答，旁邊一個滿院跑的小孩子便大聲叫道:“壁畫多！”這一聲不要緊，滿院的人便哄堂大笑起來。

　　“哎，這誰家小崽子！誰家小崽子亂說話！你家大人呢......”蘇老太一邊說著，如過街老鼠一般佯裝追著那小孩兒跑了。

　　“我看時間也不早了，也都忙一天了，大家夥要是同意我剛才的建議就幹了杯裡的酒，看還有什麽想吃沒吃夠的就打包回家，咱們也響應國家光盤號召哈，都別浪費。飲料酒水什麽的都兌一兌帶回去慢慢喝，都不是外人兒！謝謝鄉親們了！謝謝啦！”廖雲最後給宴席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