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始的幾天內,夏田宰什麽也沒有做。
警方送來的資料非常厚,整整一遝紙張被裝在檔案袋中,而且劉安東說,他們還會陸續送來幾個檔案袋,裡面全是他們這些年收集的線索。光是看這份容量,就足以叫人頭痛。
但夏田宰沒有碰任何檔案,就好像他根本沒有接受任何委托一般。但陳琰仍然能夠看出,這個案子已經開始在他心中沉澱,因為他沒有做其他任何事情。
平時他會開始研究其他學問,他會在自己的桌子後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或者他會站在窗前,抽一根漫長而憂鬱的煙,讓自己陷入縹緲虛幻的思緒當中,要麽他就會坐到沙發當中,雙手環抱胸前,一動不動。
可是這幾天不同,每當陳琰望向夏田宰時,會發現他什麽也沒做,他沒碰他們收到的這些檔案,也不去接觸其他任何東西。他會慢慢從偵探所的一個角落移到另一個角落,或者坐到某個地方,偶爾他會若有所思地點頭,但他的表情從未舒展,可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思考這個案子。總之他的行動模式和平時截然不同。
陳琰開始還在獨自查看檔案,但兩天后,她終於開始沉不住氣。“老板,”她說,“我們既然接受了這個案子,總該做點什麽,但我沒有看錯的話,你這兩天好像都在發呆。”
“哦,是的,沒錯,”夏田宰回答,“每當有案子發生時,我們都得立即行動,因為時間很重要,所有的事情都是刻不容緩,我們行動的時間越晚,就越容易錯過一些時機。但是這個案子不同,它離現在已經過去15年之久,它已經下沉到水底,一動不動,它不會再有任何變化,唯一會改變的就是,記住它的人會越來越少。我們早行動一天,或者晚行動一天,其實都沒太大差別。”
“但我們不能因為這樣,就將這個案子拖延下去,雖說警方沒有給我們定下任何期限。”
“當然,你說得對,陳琰,”夏田宰坐到她的對面,露出溫和的微笑,“那你這些天又在看什麽呢?”
“我在這些檔案啊!”
“你準備把它們全都看過一遍嗎?”
“是的,你不是也說過嗎,老板,警方把所有的線索都記錄在檔案中了,就如你平時所說的那樣,[其實人們已經獲得足夠多的線索,只是他們不能從手頭的線索進行有效推理]。而我就在總結警方的線索,然後看看他們是否有遺漏什麽。”
“然而這是沒必要的,陳琰,”夏田宰的語氣更加慈祥起來,“大部分內容就是調查各種嫌疑人,420個嫌疑人,但我恐怕犯人並不在其中。”
“但他們說的話或許會有什麽價值。”
“不,[人類所說的話從來都沒有價值,有價值的是人類的行動],”夏田宰回答,“即[行動代表一切]。記住,人類的記憶往往並不靠譜,想必你也知道,警方會不斷審問一個嫌疑人,以確認他說的話完全屬實,因為很多嫌疑人在重新敘述事件時,其內容往往會出現和上次出入的地方。這並不奇怪,因為大部分人甚至不會記得自己昨天午飯吃過什麽,他們又怎麽會記住其他一些細節呢?可是人類的行動很重要,有行動,就會留下痕跡,這些痕跡會告訴我他們曾經做過什麽。”
“理論不錯,那我們就去尋找這些[痕跡]呀。”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15年過去了,陳琰,”夏田宰歎了口氣,“這個時間對宇宙而言實在微不足道,
但對於人類而言,它卻過於漫長了,漫長到足以抹平大部分痕跡。尤其是在魔城,很多地方過去15年,已足以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 “照你這麽說,我們難道就已束手無策了嗎?”陳琰有些沮喪,“還是說,我們就不該接受這個案子?”
“哦,不,別這麽說,首先你可以收好這些檔案,目前我們已經不需要它們了,你說我這兩天什麽都沒做,其實這有些過分,其實我有在思考我們接下來幾天的行動。”
“我們該怎麽做?”陳琰立即來了興趣。
“就和往常一樣,我們走訪任何相關地點。當然,我先前已經說過,15年足以讓很多地方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所以我們不必對接下來的行動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我們仍然有必要前往。但是今天,你可以先打幾個電話,約見相關人物,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向他們確認。”
相關人物的電話號碼,都以由警方發送到她的手機,陳琰逐一打電話過去時,心下忽然感慨,今年是2017年,智能機已經慢慢普及,滑蓋、翻蓋之類的手機,都已成為過去式,但在15年前,大部分人甚至根本就沒有手機。
他們總共需要約見三個人,先是李嚴賓夫婦。
這對夫婦現在仍然健在,陳琰打電話過去時,李嚴賓的聲音聽起來竟相當有力,完全沒有衰老的跡象,不過一想,現在李嚴賓也不過正值壯年,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有新的孩子。但李嚴賓顯然並未放棄這個案子,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急切,他甚至希望明天就能安排見面。可惜按照夏田宰的計劃,他決定先走訪相關地點,然後再采訪相關人物,這也是他慣有的行動模式。
和李嚴賓夫婦的會面安排在五天后,他們是兩人會采訪的第一組人員。
再是許德晗組長。
當時為了應對犯人,警方成立了監聽小組,許德晗即是該小組的組長。不過夏田宰告訴她,許德晗現在已經退休,果然他的聲音聽起來就有了蒼老的味道,不過卻仍舊渾厚有力。他先是自責了一番,又詢問了陳琰幾句有關偵探所的事務,表達了對夏田宰的敬意(夏田宰在警界可以說是名人),然後才開始約定見面地點。
畢竟是退休後的閑人,許德晗對於任何時間都沒有異議。
不過除此之外,夏田宰並未約見其他任何小組成員。
最後是那名銀行職員。
沒錯,就是那名唯一看見犯人的人,警方也是根據她的回憶製作出畫像,並且發往全國各地,雖說非常可惜沒有能因此抓到犯人。但陳琰意識到,和該職員的會面仍然非常關鍵。
該職員目前已經成為家庭主婦,孩子在上中學,她表示可以抽出時間見面。和前兩人的語氣不同,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冷淡,讓陳琰感覺到她甚至沒有想要見面的欲望,但是警方已經先通知了她這事,所以她不得不接受這次會面。
當然,就法律上而言,她大概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吧,不,這只是陳琰亂想的。總之她很快就將三次會面的時間安排好,並且向老板匯報。
“你做的很好,陳琰,”夏田宰笑著說,“那麽接下來就該我們行動了。想必你也知道,這個案子,最少是有兩人涉足其中吧?”
陳琰點點頭,“沒錯,因為犯人取錢時,是有人開車,然後另一人從副駕駛座將錢取走的。”
“因此我們可以用代號來區分他們,其中主犯是J,從犯是K,而我們這次行動的任務,”陳琰終於看出夏田宰目光中露出犀利的光芒,那是他盯著獵物時會有的眼神,“就是要抓到這兩個人。”
陳琰試探問道,“我們有幾成希望呢?”
“希望不大,我可以這麽說,”夏田宰如實回答,“以前的案子中,我總會立即就找到其中關鍵,甚至第一時間就洞悉案子的本質。但是這個案子不一樣,它沉浮的時間實在太久,從而導致難度大大增加。但是啊,陳琰,記住,不要在行動之前就作出定論,因為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