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芹努力壓下緊張情緒。
幾瞬之間,許多想法相繼冒出:破軍為了活命,應該轉生過許多次,使用先漢的寄生大法對他自身的力量會有削減的效果,這大概也是為什麽海龍王墓中,他的傀儡體力量並不強大的原因。
既這樣,凡人可能不是他的對手,但宋延加上囂前輩,也許勝算還是不小的。
不,不對。
心臟猛地咯噔一下。
她驟然想起,宋延的神志已經進入到新帝神志之中,身軀不能輕易行動。況且方才韓蟲兒突然異變,自己讓叢芳姑姑去請囂前輩。
如果囂前輩趕到這裡,那福寧殿那頭,只剩下董蒼峰和宋延了!
“秦帝血玉,長生不死樹,唐大人苦苦尋找幾百年的長生仙藥,居然就流淌在你的身體裡。”禁衛踩著落葉,走近幾步,長相普通的五官閃爍間露出令人膽寒的笑意,“實乃天意,意外之喜。待我剖開你的皮囊,盛出你的藥血,為我所用,你的長生神力,才不算白費。”
“這裡只不過是韓蟲兒腦中的一小段記憶,你也只不過是她記憶裡的模糊影像,一點殘留的意識而已,別想嚇唬我!”
江芹鼓起勇氣,抬起眼來,強迫自己與之對視。
看多了,麻痹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囂落趕去救你了。”破軍和她不過一步之遙,他輕聲笑著,笑聲中有些淡淡的諷刺:“你猜猜,那誰來救宋延?他現下在大梁懦夫的夢裡,處處掣肘,只要我稍稍改動一下他的陣法……他要是死了,雷氏又需等上另一個上千年,待他進入幽冥輪回,再次轉生。想一想,雷氏撐得到那天嗎?”
“閉嘴!你這老妖魔!”
江芹握緊拳頭,努力抬手,卻發現手臂像被什麽纏繞住,怎麽也無法揮出去。
她真是氣昏了,險些忘記此時一樣是意識而已,且又是韓蟲兒的肉身,她根本無法操控。
她瞪著他,眼前人微微俯下身,用勝利者睥睨敗寇眼神,滿懷期待道:“不會有那一天了。我會將他的神志永遠封鎖其中,和大梁懦夫一起。再有十五日,便是星辰變。屆時,紫微星變化,天軌逆轉,世上再不會有大梁。
沒了神志,即便是軒轅神樹選中的侍者,他的肉身就會逐漸腐爛,到那時,我必將他挫去骨血,吞噬神魂,沒了神志沒了魂魄的人,永遠無法進入幽冥輪回。”
“說夠了嗎?”
她的語氣意外地平穩,破軍似乎頗為意外,眯著眼端詳一番,接著發出幾聲輕蔑的笑:“可憐的宋延,癡心終歸錯付了人,你竟一絲不為他擔憂心急?”
江芹吸了口氣,眉頭一挑,跟著笑了:“你想我方寸大亂,心意動搖,想見到我不知所措,手忙腳亂,我為什麽要讓你如願看見我慌、我亂?
宋延既將後背托付給我,他信我,我也信他。你要是辦得到,早去辦了,還有閑工夫在緊要關頭分出一點意識來擾亂我嗎?虧你活了一百四五十歲,盡使些下三濫的挑唆招式。”
“你……我……你……”
不論是吳越國師還是一人之下的司天監監監,破軍耳邊聽得,多是阿諛好話,何時受過這樣直來直去的羞辱。
“你你……我我……他他。”江芹學著他氣極的口吻,重複一遍,只見破軍氣狠了,禁衛的五官都跟著扭曲,登時掐準時機,幾盡全力暗示自己,待再一次睜眼,已在紅光暴漲的床榻上。
回來了。
總算切斷破軍的干擾,從韓蟲兒的記憶斷層裡抽離了出來。
這時,帳中香氣已比剛才濃烈了好幾倍。
好在宮裡東西就是精致,裹秋褥的蠶絲被罩輕薄得很,她先將心魂送回去,接著撕扯下幾條,稍稍包扎了一下手掌與脖子,好歹把流血止住。
額上滿是汗珠的江芹跪坐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韓蟲兒隆起的透明薄肚皮,汗水流到眼裡,才酸澀得閉了閉眼。
靈光倏地一現,她怎麽沒想到!
韓蟲兒既然和新帝通過紫微天數聯結在一起,理論上來說,二者意識之間應該存在著某種媒介通道!
就算董蒼峰封閉了那頭的通道,如果她能潛入韓蟲兒意識中,想辦法把通道打開,宋延一定可以順著兩者媒介找到這裡,脫困也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想法才迸出不過半秒,腦殼裡山呼海嘯般的系統提示聲接踵而來。
腦子裡跟炸了煙花似的。
系統直接否決了她的想法,原因居然是,系統預測宋延必定勃然大怒,隨之而來的,便是好感度驟降,建議她三思而後行。
還以為是什麽大事。
哪還有時間磨嘰多想啊系統大哥,再說她這是為了救他,好感度不好感度的,要扣就扣吧!還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的!要她為了一點好感度坐視不管,休想!
江芹忽視提示音,一把抓來尺八,反手抹了把冷汗涔涔的臉,這才發現自己出了多少汗。
帳裡熱悶, 又無新鮮的空氣,加之先前一通折騰,她整個人比從水裡撈上來的好不到哪兒去。
她搖了搖頭,甩去眉睫上的汗珠,將尺八抵在唇下。刹那間,金蝶狀的記譜符紋呼之而出,紗帳掩蓋的方寸之地仿佛變成金翅蝴蝶翩翩然飛翔的花海。
一列又一列,如波濤迭起。
宮城頂上黑雲蓋頂,閃電將四方城照得忽明忽暗,狂風吹得葉雨陣陣。
壓抑氛圍裡,一陣空靈樂曲飄逸而出。
囂三娘腳下驟頓了一步,站在偏殿外廊下哆哆嗦嗦的宮婢們見到他的臉出現在洞門前,立即湧了上去,左一句“囂夫人”右一句“囂夫人”,七嘴八舌地說起方才所見。
又說後來只聽見江姑娘一人在殿內說話,也不知是和人還是和鬼。
囂三娘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靜靜地聽了片刻,甩下宮人,提著裙擺一腳踹開偏殿的門。不同尋常的香氣立即撲面而來,他微微一怔,隨即反手合上門,將一個個恐懼又好奇的眼神阻斷在外。
敏銳地從滿帳金蝶中窺中江芹此時手握的法器——陰山尺八。
他臉色沉了下來,往事隨之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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