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塵,引天風海濤神力進入龍脈,此舉凶險,你必喪命。”
“我知道,我族人生生世世壽數皆受神力所製,禍及妻兒。這件事,總該有人終結。事成之後,盼望丹陽兄登梯為神,以神人筋骨伐去雷州神樹,解救我萬千族人性命,他日我泉下有知,已是死而無憾。”
白衣男子在一片浮動金光中臨風而立,身後是恢宏莊裡的大內宮殿,他手裡握著一隻洗舊的布老虎,輕輕摩挲,神色中沒有過多不舍。
反而是一種看慣生死的淡定從容。
“雷師塵!你瘋啦!想想你的寶貝兒子!總有別的法子!”一錦衣玉冠男子咆哮道,“喂!你欠我的酒錢還沒還呢!”
“公子囔囔什麽,我看他早就拿定主意,馬呆子不是會勸人的人。幾錢銀子,我替他還你就是。”一女聲漫不經心說著,粉衫背影倚著殿廊,兩手輕轉著手中黑金寶傘。
又有一人高聲道:“事不宜遲!”
一時間強光迸濺,氣象萬千,風高雲集,那些人的聲音、身影逐漸被光源吞沒。
話語交織在一起,完全聽不清後來的話。
大耳白狌頗為痛苦,慘叫不已,死死攥著江芹和宋延的手,最終畫面戛然而止,大耳白狌嚇得縮在宋延懷裡,瑟瑟發抖,不斷蹭著他的手,尋求安撫。
直到吃完半隻雞,才算緩過來一點。
怕得像隻受驚的猴子,眼見主人吃醉呼呼大睡不醒,呲牙亂叫,滿地打轉,視宋延為救命稻草一般,非跟著回房。
幾日沒睡過一場囫圇覺,這夜,江芹頻頻驚醒,腦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間,滿腦思緒。
隱約間,察覺有隻大手輕柔地撫著她的鬢發,窸窸窣窣,很是摧夢,心思一松,重新跌入夢境。好不容易睡下一陣,不知過去多久,身體猛然顫抖,又是一驚。
她立即睡眼睜開,眨了眨模糊的目光,下意識搜尋床邊人。
隻摸到厚軟的褥子,與生硬的床沿。
心頭一凌,頓時清醒過來,一個翻身騰地坐起,頭昏腦脹,發覺自己身上蓋著厚實的被子,呆坐片刻,一時恍惚,實現環視一圈。
屋裡燒了炭火,暖烘烘的。
那道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影側坐在炭盆前,大耳白狌攤開雙手雙腳,四仰八叉地窩在他腳邊睡得香甜。
他身形高挑,坐在小杌子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方才動靜太大,宋延已經察覺,回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他赤著胸膛,衣裳褪盡,隻留束褲,手握瓷瓶,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妨礙辨出這是藥味。
還是頗為熟悉的藥氣———靈兒製的化腐生肌膏。
想起言靈,江芹眼中的神色暗淡下來。
不知他們幾人在京城怎樣了。
靠著解鈴咒穿梭空間的技法她還不是很熟悉,臨時抱佛腳,心中難免惴惴。
曹獬吃醉,直睡到現在還沒醒,仔細聽還能聽見廚房傳來的呼嚕聲。
明日,有太多未知。
叫她怎麽放心下來。
“天還未亮,多睡一會,天亮我叫醒你。”
宋延放下藥瓶,站起來整理裡衣,系好衣帶向她走來。屋外夜風呼呼,吹卷著屋頂茅草,簌簌莎莎。
江芹揉了揉發疼的眉心,這才想起,睡前,他們商議決定,天一亮,便要上京去救靈兒他們。她幾日沒有睡過一場好覺,宋延醒了,緊繃的身體一松,倦意排山倒海而來,她實在無法推拒,頭剛沾到軟枕便入睡了。
睡下不足一個時辰,再度從夢中驚醒。
她突然清醒了,心頭沉甸甸的,沒有了睡意,意識愈發清醒。
江芹低頭,一言不發,攥緊被褥,搖了搖頭。
她睡不著。
心頭像一大塊石頭壓著,鬱結難舒,滿腦子不是阿備,就是靈兒、慎思,走馬燈似的從她眼前閃過,反反覆複,斷斷續續。
要麽就是那段特別的陳年記憶。
唐寄奴暴斃、丹陽真人離開道觀、瑞娘獻心,這幾件事,全都發生在同一年。
這絕不是湊巧。
丹陽真人早在十幾年前,就嘗試過集天風海濤、碧玉壺天、阿育王塔、九尾狐心四器,重啟天梯。
但是天梯沒有修複完成,顯然這過程中,發生一些意料不到的事。
大耳白狌能夠窺視出凡人過去的記憶,保存起來,晚間它突然現出的記憶片段應該是曹獬的。
修複天梯時,曹獬在場,不止有他,畫面雖模糊,江芹還是憑借那柄黑傘與粉裙認出了囂三娘,記憶中呈現的廣場大殿,完全可以辨看出為大梁內廷的龍圖閣。
十幾年前的某一日,雷師塵、丹陽真人、曹獬、囂三娘曾一同修複過天梯。
“明天是你的生辰。”江芹突然抬起頭。
宋延坐在床沿,心知她擔憂什麽,沉默地凝視她擰緊的眉頭,突然聽見這句話,愣了片刻。
自從他爹離開,入觀清修,十幾年來,他從未過過生辰。
他出生在元日,這樣說來,今日是除夕,各家各戶必要守歲。
看著她姣好的面容,他不禁想:若是沒有發生這一切,此時此刻,她會身在何處?
也許承歡雙親膝下,與家人宴飲相聚,守歲迎新。
離開雷州時,她是那樣滿懷期待,想著一同守歲過年。
而今,這個願望顯然是泡影。
“這個,就當給你的生辰禮物,別嫌棄。”
江芹在袖裡費勁地摸索一陣,掌心張開,一個巴掌大的小琴躺在手心。
這是初次進京時,他送給她的發琴,用發絲為弦,而今她用自己的發絲補上。
她手藝差,不擅長做這個細致的活,因此發絲束得不那麽緊致,也沒有靈力,比他送的原版來說自然差遠了。
江芹望窗外天色,從未這樣期盼,天快些亮。
她不想氣氛太過沉悶,嘴上一刻不停,絮絮叨叨。
她心知,宋延比她更在意靈兒和慎思的安慰,勢必更為震撼慎思的身世。但他這個人,習慣將心事深埋,不做表露。
他不願意展露時,旁人無從窺探。
洞府被毀,師弟妹被擒,身負重傷,前路生死未卜,任是誰,也不可能心無波瀾。
有一句話,她一直沒說。
等救出靈兒他們,再一同過年。
這樣的話,總讓她隱隱有不祥的預感,還是不說為妙。
正胡思亂想,一個冰冷溫柔的吻,雪片一般輕柔地落在了她的眉間。
宋延俯身靠近,衣襟溢出淺淺的草藥清香,一隻大手籠住她手掌心,發琴的輪廓因為彼此相握的手變得愈加清晰。
他握得很緊,吻得小心,透著一股笨拙的討好和畏懼。
江芹話語頓止,緩緩瞪大眼睛,來不及反應,屋外忽地傳來一聲驚雷般的怒吼。
“雷、師、塵,還我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