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沉寂中,只聽見滴滴答答的水聲。
趙寅死去這些年,曹太后沒有一日忘卻昔年所受折辱。
她這是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曹獬歎口氣,挪挪身子,知道自己說什麽都無用,索性閉嘴,眼神掃視一周鐵牢。
“這就是月英?”曹太后的目光掠過曹獬,落在江芹臉上,微微迷起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幾年不見,長這麽大了,走上前來,讓姑母好好看看你。”
魯國公誠惶誠恐,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易容為自己女兒容貌的江芹,面容懊喪,不忘收起無奈的表情,鼓氣般對她說:“好孩子,上前幾步,讓娘娘看看你。”
江芹輕輕應了一聲,緩慢上前,走到玉色長階下站定,福了福身。
曹太后看著她微微發顫的雙臂,心知這孩子膽氣不足,養在深閨初見水牢心裡一定怕得厲害,於是慈愛地笑了笑,道:“抬起頭來。”
少女低聲應喏,受驚小雀般徐徐抬起頭。
曹太后審視幾眼,露出頗為滿意的表情。
“像,真像,這雙眼睛和妙妙當年一模一樣。”曹太后閉上眼,仿佛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半晌,一字一句道,“妙妙自幼膽氣比人壯,大姐說,她最肖我,也最適合養在我膝蓋。依我說,太像倒不是樁美事。”
話未說完,瞥了一眼滿面憂色的魯國公,“你養了個好女兒,瞧著溫柔謙和,禮數周全,今日不必隨你歸去,還是留在延福宮吧。我既是月英姑母,替她做個主兒,擇日嫁與岐王為妃,也好替不豫的皇帝衝衝喜。”
最後一句,一字比一字沉重。
猶如大石壓頂,散發出隱隱壓迫。
曹太后這是在下懿旨,並非與人商議,她要賜婚曹月英與岐王趙確及,不容任何人說一個“不”字。
江芹喉頭滾了一滾,微垂著頭。
不知過去多久,兩名女官驀地開口,打破沉寂:“國舅爺,該攜女謝恩了。”
“娘娘……”
曹閩身形晃了晃,眼中疑雲散去,變得清明起來,抬起頭,上前兩步,自嘲地笑了:“娘娘今日特意命臣帶著臣女進宮,原來早有此意。”
天星搖搖欲墜,紫微天數旁落,她這是知道趙宗實撐不了多久,於是命張歸樸賜死王皇后,再計劃將他的女兒月英作為一枚棋子,嫁予岐王!
如此一來,他日岐王登臨大寶,月英為後,她便能牢牢地把持住后宮與朝政!
曹閩紅了眼圈,快步走到階下,昂望著高台寶座上的太后,沉聲道:“二姐,我們姐弟三人就不能有一條不鬥個你死我活的退路嗎?”
岐王殿下和他的女兒兩相無意,哪怕紫微天數選擇了趙確及,他不願意看見自己的女兒成為一枚棋子,一輩子受製於人,封鎖在大內禁中。
“叢芳很好,無愧為你送給皇后的死士,忠心耿耿,扮作皇后,為皇后送命。也罷,你收走一顆不聽話棋子,自當送來一顆聽話的棋子。”
聞言,曹閩驚駭不已。
王皇后的確未死,但他瞞過了張歸樸,卻沒能瞞住曹太后。
“我時日無多,夏朝虎視眈眈,雄獅百萬,未來這一戰,注定血流千裡,血可漂櫓,待那時,我已見到大梁生靈塗炭,死也無憾。今非昔比,休怪我不念及手足之情!”
曹太后冷笑一聲,話音剛落,楊違、施可封二人隨即變幻出長劍,長劍並合,兩柱劍氣交纏,如同兩條靈蛇灌入水牢底部,頃刻間,水汽迸濺數丈高,轟然坍塌下來。
鐵鏈顫動,水牢底部升起一輪瑩瑩珠體,破開水面,轟然躍了出來,懸浮在半空。
強悍的靈力瞬間充斥水牢。珠體裡的少女雙目死白,不見瞳孔,身形僵直,身周符紋環伺,長發垂散而下,雙手交叉抵在腹部,就像睡著了。
水氣飛濺到江芹臉上,順著易容面皮滑下來,從下頜鑽進脖頸,像一根尖刺的針,深深扎了進去。
她倒抽口氣,袖中的手暗自攥緊,指甲死死扣住掌心肉,一陣疼痛激醒大腦,強迫著自己鎮定下心神。再看一眼。
言靈四肢以及脖頸一一被符紋鎖鏈纏住,囚禁在珠體之中,所有鎖鏈通貫而下,從珠體下方穿出,扭轉為一條藤蔓,筆直蜿蜒深入水下。
這根珠體仿佛是被一根藤蔓托起來的。
兩道柱子一樣粗細的劍氣蔓延上珠體,言靈忽地仰起頭,細白脖頸上血筋畢現,幾乎快要爆裂出來。
江芹心尖顫抖,手心一緊再緊,腳步不覺上前一步。
“小姐留步。”
兩名女官毅然上前阻攔,頗為忌憚地看一眼坐在地上石化了似的曹獬,身周迸發出若隱若顯的內息,轉而對曹閩硬生生道,“國舅爺,請回吧。”
曹閩如鯁在喉,站立不動,不肯退讓。
說時遲那時快,女官對視一眼,當即出掌,兩道強風擊來,江芹袖中的手動了動,然而在她出手之前,一道身影閃到她面前。
內息化出的掌風打在他那身沉重服製上,頓時獵獵,衣料嘩嘩。
眼見曹閩背脊一拱,嘔出一口鮮血,女官面無表情,對視後, 抽出盤繞在腰間玉革帶,唰拉抖開,化為長劍,長劍擦出火星,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玉清應昭宮。”沉默好一陣的曹獬抬起眼簾,指尖一點星光,引來幾顆金盤裡的綠豆,“晏籌讓你們讓來的?”
兩名女官色變,架起防禦,卻還是遲了一步。一聲冷冷嗤笑下,連成一線的數十顆綠豆飛速破空而來,重重擊在二人手腕、脖頸、雙膝、軟腹等幾處要害。
哐啷兩響,長劍脫手,女官們疾速後撤,後腳撞上玉階。
區區綠豆上那點內息竟透過她們身軀,震得玉階出現裂痕,一路蜿蜒而上,哢啦哢啦碎響聲下,直逼曹太后!一陣玉石破碎聲,強光驀然四射。
眾人躲避不及,抬手遮擋。
強光水汽散去,曹太后身前多了道身影,瑩光萬丈。
江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五感仿佛休克,眼中水光漸漸模糊了視線,上下牙關扣地咯咯作響。
——生不是生,死不是死,曹太后已將言靈做成屍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