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三五成群,他們是得知雷麗與林子昂訂親喜事族人,一早就來湊熱鬧,人人一團喜氣。
唯獨一處。
方才得知宋延傷勢,族中深有名望的數十位族老們簇擁著宋延,個個眉頭深鎖,詢問他傷勢如何,七嘴八舌,各出奇招。宋延一一謝拒,神樹和他靈識相通,又有環佩神力幫助修複傷勢,運氣調養,不出三日便能恢復一二層內息。
聽見門外雷夫人的笑聲,族老們互相對視,不約而同轉頭。
竟讓出一條縫隙,江芹停步,抬眼看向上座,宋延今日換了身獸皮半身披甲,手臂金蛇環護臂,脖上墜著血紅彩絛編成的虎牙鏈,肩寬窄腰,風儀偉岸,只是面色略白,難掩病容。
目光相接,江芹望著那雙勢如深潭的眼眸,忽然一陣頓痛襲來,不禁皺眉。
眼前驟然浮現一些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畫面。
星河溪水、夜穹白馬,稍一細想,思緒仿佛進入死胡同,越想,腦子裡疼得越厲害。周圍人聲鼎沸,她晃了晃,勒停思緒。
一直到中午,雷麗才從山中回來。
這一去,一天一夜。
她身形嬌小,氣力驚人,獨自一人,肩上扛了一隻白底黑紋大虎,這是“求娶”林子昂的獵禮。
那呆子敢與她成親,她便要獵一隻珍奇的大白虎作為獵禮,他不想虧待了她,她自然也不能虧待了這個書呆子。這些話,雷麗藏在心底,沒和任何人說。
雷氏一族操辦婚事不同外世,外世需問名納彩,等等種種繁瑣禮儀,在雷州,女子備獵儀,男子備樹種,擇個兩人都喜歡的日子便是。
若不喜歡熱鬧,也不必宴請族人,自家親友吃喝一頓,就算禮成。
這日中午,雷麗回來時,林子昂不在家中。
聽說要以雷氏族禮成婚,林子昂唯恐自己失禮,懇求雷迅隨行,這還不夠,帶了筆墨紙硯,準備四處請教如何挑選一株合格的樹種。
畢竟這樹種會在成婚當日種下,作為二人同心,締結姻緣的象征。他不想挑錯,一心希望挑得一株與他赤誠真心相匹配的樹種,種出一株蒼天大樹。
十年百年,千年萬年,即便他身死,眾人亦知曉他對麗娘的真心。
飯桌上從雷夫人口裡聽到這些話,雷麗羞得臉脖通紅,胡亂吃幾口,借口自己打虎累了,灰溜溜地離席,說是要回屋去補眠。
心不在焉走到門檻處,竟絆了一跤,險些摔著。
雷夫人見她這嬌羞模樣,斂了笑。捂住嘴,笑意卻從眼裡冒出來,意味深長地轉看江芹和宋延。
飯後,雷夫人歡天喜地地出門采買去了,本想拉著江芹一塊去,湊湊一年一度的望花節前,小雷州花市口的熱鬧。但她惦念宋延傷勢,執意留下,雷夫人不好強求。
飯後宋延回房調息,江芹擇了本雷夫人送來給她解悶的話本,躺在臨窗的涼榻上翻閱。
雷夫人那兒不止有些辣眼老春宮,也有些配圖有趣的話本,不算厚。內容不說男女情愛,或是神志鬼怪或是四方遊記,一團孩子氣,卻很對江芹胃口。
一翻一個時辰,身側看過的話本已有四五本,這才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走動聲。
她一骨碌爬起來,將正看的話本反扣在榻上,開門出去,轉到宋延門外,伸手扣門。
她是來送藥的。
等了一會,正要開口,門開了,屋內隨之飄蕩出一股濃烈到藥味,甚至說是嗆人也不為過,江芹被嗆得鼻酸,咳了兩聲,一面掠過宋延手臂,看向桌面。
桌上放著幾顆止血丸、一碗清水、一面黃紙,紙上是一灘濃釅的褐色草藥,有指尖抹過的痕跡,應該是種外敷的傷藥。
宋延披了身白底黑襟道衣,或許是匆忙應門的緣故,衣襟微敞,兩袖迎風,氣度飄逸出塵。
調息過後,臉色竟更蒼白了,仿佛風再大些,下一秒就要栽倒。
“我來送藥。”江芹掀起眼簾,急忙將合攏的五指攤開。
掌心一尊玉製綠玉葫蘆,葫蘆寶蓋掛著鵝黃流蘇,擰開,倒出幾顆通體淺黃的藥,有異香。面對這樣虛弱的宋延,她秀眉擰緊,先把藥收好,二話不說握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容拒絕地命他靠著自己,就往裡走。
“你坐下,我去給你倒碗送藥的水,等著。”
將他安頓在床上,藥瓶往他掌心一塞,江芹一面說著,一面轉去倒水。
桌上那一灘褐色草藥膏氣味刺鼻,她走到近前,覺得眼眶被這驚人苦氣熏得要流淚,捏著鼻子強忍,倒了大半碗水,轉身就跑。
宋延目光追隨她身影,低聲問:“這藥你從何得來?”
江芹一頓,眼神閃爍一下,好在腹內打過草稿。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水:“哦,這是皇后娘娘送來的藥,說是可以護心護脈。這藥,能吃吧?”
京中危機解除後,宋延與囂三娘一同進入幻境亂流,找到新帝與王皇后,並將命魂注回新帝體內。
皇后得知司天監內諸事,在她昏迷時曾命人從宮內庫房調撥出許多救命的補品藥材給她。
那些東西並岐王府、清風書局送來的,一概放在從前慎思住的屋內,堆成個幾個山包。
離京前,她親眼見過一回,震撼半日,想著京城現在的情況,物資短缺不說,藥材更是短缺。她死不了,霸著名貴藥材做什麽,不如分散給城中百姓,或許能救人一命。於是讓阿備清點分類,送到六郎那兒,看看有什麽能派的上用場。
宋延對賞賜不掛心,所以不曾細瞧宮內賞她什麽。
因此這樣說,最合理不過。
也算合情合理地給系統兌的丹藥安了個來頭。
說完,偷偷瞄了宋延一眼,端著水碗到床邊,催促道:“你說句話啊倒是,能不能吃?”
葫蘆藥瓶涼冷,口徑透出淡淡桂花香氣,宋延用指尖碾了半丸,一嗅,的確是上品蟾宮丹。
這方子在觀中玉室內一本先秦殘卷中有所記載,只是所用藥材冷僻,不易集齊,遑論煉造。
當年為言靈,他有心要煉蟾宮丹,苦於好幾味藥材是開山絕海未必能找到的,萬般無奈,只能將心得詳細記錄,以待來日。
沒想到,皇宮竟能煉造,且是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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