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芹在迷迷糊糊中醒過來,緩了許久,才算勉強睜開眼睛。緩緩掃過四周,驚訝地發現自己躺在江家鋪宅,她的屋裡。
絕不會認錯的。
妝台上瓶瓶罐罐,胭脂口脂來不及收拾,歪七扭八胡擺一氣,還有一堆紙稿,最最上頭壓著一本清風書局付梓不久的《千秋策》,記得進宮那天,她隨手取來六郎送的木雕士兵橫放書面上,仔細看,似乎蒙了一層灰。
她疲憊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
半晌,隻記起在天風海濤面前,她提醒自己,別瞎回憶往昔,這是大凶兆,然後……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麽?
太陽穴爆開一陣刺疼,江芹忍不住抬手,不知碰落了什麽,就聽見哐啷一聲。
“仙師?”碎裂聲驚醒帳後人,一陣動靜,帳簾撥開,露出一張掛滿喜色的臉,著著冬裝,手裡捧著一碗光蕩漾的水,挨近床邊,用杓子舀了一杓,目光對視,聲色沙啞道,“仙師,喝點水吧!”
江芹用力擠擠眼,懷疑自己眼花,低聲試探:“珍珠?”
珍珠見她能認清人了,更喜,猛地點了兩下頭。
“你怎麽會在這?我——”
江芹試圖撐坐起來,伸手卻發現,雙手袖內有股異樣感,於是一點一點撩起右臂裡衣長袖,著眼一看,猛地怔住了。
她的手臂上,竟生出了一簇簇白色絨朵,雪白雪白的毛發隨著噴出的呼吸,輕輕拂動。
撓撓發癢的喉頭,換手一看,亦然。
江芹倒抽一口冷氣。
目光仿佛被燙到。
鉤好床帳的珍珠看在眼裡,默默將她扶坐起來,墊高軟枕,留意著她的神情,不知該怎麽開口解釋。卻聽見床上女子輕笑出聲,似也接受了眼前事實,自嘲道:“還能躺到變成一塊毛豆腐,我這一覺究竟是睡了多久?”
珍珠道:“仙師昏迷不醒,兩月有余。”
說罷,服侍她喝下一碗水,又吃下些熱粥。兩人一問一答,說了一圈京城情形,最後問到自己,珍珠頓了頓,眉眼跟著聲音一起放柔,慢慢解釋給她聽。
宋道長與阿備畢竟是男子,在江芹昏迷的這段日子,梳洗換衣十分不便。她隨榮老板、陸大哥一同前來探望,宋道長開口,兩位仙師又都是大哥哥的恩人,她自然無有不肯,自那日便留了下來幫忙。
這一留,近乎兩個月。
京城由秋入冬,眼看宋道長獨自一人日日清掃庭院,樹葉幾乎落盡,樹枝光禿,無葉可掃,眼看天氣一日冷過一日,終於把她盼醒了。
至於江芹身上異狀,也不是近日才出現的。
她只在榮老板與宋道長談話時,無意間聽到幾句。說是那一日在司天監,江芹吸納過多不屬於凡人能承受的靈力,又被琴身錯認為主,幾乎命喪黃泉,好在宋道長以內丹護住了元神經脈,這才保住性命。
至於,身上這些長出的毛發,雖然有些難醫,宋道長正在想法子,不用太過憂心。
珍珠說話時,江芹一直偷眼望她。
看見她說到“異狀”之後眼神頻頻躲閃,心裡其實很清楚,珍珠聰慧,大概猜到這不是異狀,更不是什麽疑難雜症。只是珍珠重情義,一心想著償還她的小恩,所以壯膽留下,現在更努力地將言辭美化,盡力修飾一番。
好讓她不那麽難以接受。
江芹門清。
哪是什麽異狀,只怕是打回原形吧。
她是妖啊,還是狐妖。
想到這,江芹以手撐額,發絲隨之從肩頭滑了下來,余光隨即瞥見一點銀白。一愣,微微撇頭,隨即一手撈起肩前一縷發,銀黑相雜,數量不少。
什麽鬼啊?
她怎麽突然生出這麽多白發?
在珍珠注視下,江芹一骨碌爬下床,趿上鞋,幾步走到妝台前。
黃澄澄銅鏡依舊能照出鏡中人面容憔悴,一身白慘慘裡衣,瘦了一圈,兩肩縮著,這幅尊容,仿佛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羽化登仙啊。
更要命的是這頭頭髮,不知該哭該笑。
她只差沒有在妝台前僵成一座石像。
系統大哥真是待她不薄啊!贈送裝備,好歹送一頭徹徹底底的仙俠必備經典款白發,這白黑混雜算什麽!江芹瞬間頹了下來,癱坐在妝台前,一腦袋貼在伸直的手臂上。
活像被抽乾精氣,軟塌塌只剩一張皮。
倒不是這頭頭髮惹的禍,而是身體自然下的反應,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精神十分清醒,兩腿竟然像棉花捏的,莫名地使不上勁。
既似驅使一匹病蔫蔫的馬,又似下一秒就要崩壞的車,任她怎麽努力,死活不動。
精神和身體,完全割裂成兩種狀態。
江芹不信邪還要再試,只聽見珍珠焦急沙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下一刻,毫無預兆,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經此一難,京城元氣大傷。
橫亙大小街市上的斷梁殘瓦、百姓屍首、妖魔斷骸等等,各司衙門急調人手,配合兵卒百姓,以馬車運輸足足一月方清乾淨。
接著便是各類建築修複,河道清理,恢復運輸。
平日歌舞升平的京城,一夕之間,酒肆客人罕至,光顧甚少,街市和天氣一般,冷冷清清。唯一走俏的是紙扎棺木行,城中大多家家有喪,城郊處處添新墳。
冷風一掃,紙錢卷到空中,仿佛飄雪。
對於平民百姓而言,可以聊做慰藉的,大抵只剩下朝廷分布下的一些撫恤政令。吳越賊子死灰複燃,好在高人相助,天子無恙。
連往日吊兒郎當的岐王殿下也忽然變了心性,日日跟著朝中重臣巡查各司衙門,禦街粥棚,確保撫恤銀兩能落在他們手中。
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可以暫住在清風書局、大相國寺等地,每日有修門弟子前來把脈,為他們驅散殘留在體內的魔氣。
這個冬日,一派蕭索。
京中樹木枯萎,花草凋零,好在來年開春後,精致或許會有不同。
司天監以各修門陣法構建而成,轉輪台與玉溪境地破損雖然嚴重,鎮妖塔、築仙台等地尚且完好,比起易毀難修的京中建築,隻用了短短十來日,經過命官修複陣法之後,至少從外觀看來,司天監還是那個司天監。
歸元閣沐浴著夕陽金輝,宛如天上瓊樓。
陳徑提劍, 從閣中步出,面色如常。等候在外的師弟妹們見他出來,紛紛行禮,一行人在他的帶領下,禦劍升空,前往大相國寺,例行巡查。
“近日忙著謄錄禦史台損毀的舊書冊,還沒來得及與李大人道一聲擢升之喜。”一男聲笑道。
李道生望著陳徑離開方向,經過處,青色簾帳依舊保持著輕微的晃動。半晌回頭,見之前說話的中年男子從屏風後走出,於是行了個官禮。
“崔大人方才也聽見了,那一日群魔潛入京中,我這徒兒因除妖耽誤腳程,在玉溪鏡地外恰撞見沈幕舟與囂落,二人雖不算正道人士,眼見事實,卻是均可為證。”
禦史中丞崔輒走出,微微施禮。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對視,維持這一種似緊似繃的局面,像兩座對視無言的青山。
最終,崔輒大笑,打破了死寂:“李大人真是收了個好徒兒,怪不得對榮升監監一事不見大喜。”
李道生正要開口,崔輒一手落在他肩上,狀若輕松地拍了拍,“不用解釋,成大事者,理當如此。宋延若是不死,總會成為他的絆腳石,可惜沒能一舉殺了他。好好護住功德天樞,護住太子殿下肉身,事成之後,破軍大人勢必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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