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
“大祭司所用為修門粗淺的火道符籙,他所用則是雷氏符,兩者不同。”宋延目光移向男子手臂,半晌,在江芹好奇的注視下,低聲道,“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說罷,悄然遞來一個眼神,邁腿下樓。
他腳步很輕,從她身邊掠過時,隱隱一陣清幽梅香,將流動的微風浸染得清冷不俗。
江芹視線緊隨,樓底下排隊討要天火靈符的人已經所剩無幾,信徒們拿到靈符後都急著回房上香供奉。
宋延行至桌後方時,隻余下一位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枯黃的姑娘,一隻眼上裹著白布。
“我認得你,陸姑娘。”書生擱筆,轉頭衝她微笑。
雙手謹慎地拈起黃符,為使朱砂痕早些乾透,兩手便提著符紙前後在空中輕蕩,見痕跡乾透,立即起身,奉到她面前,語氣宛如與故友閑談,“令尊令堂病勢如何,見好了沒有?”
姑娘受寵若驚。
她沒想到,只是一面之緣,聖女娘娘侍者,尊貴的二祭司竟還記得她。
她誠惶誠恐地接過黃符,聲音細小,瑟瑟發抖,活像一隻病兔:“多謝祭司大人記掛,我爹娘他們,他們………”她紅了眼眶,欲言又止,兩行淚毫無征兆落下,面部肌肉抽搐,嘴邊卻堅持掛著唯恐冒犯及祭司大人的笑容。
這般含淚笑著,只有淒苦,沒有喜色。
書生見狀大驚失色,知道自己問錯話了,懊惱差點沒跳腳。
“是我不好,不該亂問。”
姑娘一聽,將頭要得像撥浪鼓,只是抽噎更重了。
其實他很早就注意到陸姑娘,她始終怯怯地站在包圍圈外,被人推擠責罵也不敢作聲,默默受著推搡,直到被擠到隊伍最末。
信徒品性良莠不齊,他很清楚自己此時此刻在他們心中的地位,是聖女的口舌,是聖女的侍者,不該偏袒於任何一人,否則只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陸姑娘一家幾口均患重病,病根似乎從娘胎帶的,無一幸免,小小風寒就能要了性命,前後去了兩個兄長。陸大娘與陸老伯只剩這一個女兒,她一個弱女子,便靠著賣繡帕,給附近人家浣洗衣裳賺點藥錢。
聽說後來二老病得下不來床,她更是不分日夜繡帕洗衣,直把眼睛熬壞了一顆。
不知怎麽周轉,被人帶進聖女教中,她不大熱衷教中各類古怪儀式,因此那些狂熱信徒們認定她供奉不誠,加之其父其母身亡,更加應證聖女娘娘怪罪,不庇佑她,教眾愈發不搭理,明裡暗裡欺負她。
書生在教中從旁聽說過她的事,知道這是位心地善良,孝順尊親的姑娘,不過是人走到末路,什麽辦法都想試一試罷了。與其說信聖女,不如說她求個期盼。
這樣的人,與變賣尊親家財,賤賣妻女入青樓妓寨的混蛋不同。
她只是個患病的可憐人。
這病與不病,老天爺從來不看此人是否良善,是否無辜,是否尊親。想想,委實無奈。天上若真有神仙,執秤有失,大概也是不長眼的。
“陸姑娘你先別急著回房,我……”
書生兩手又在書簍裡翻找,將各色書卷、畫軸、一把破舊雨傘通通拿出來,直到隨行雜物堆成一座小山,才從書簍底下取出一本翻得卷邊的話本,手指撥弄書頁,沙沙作響。
半晌,從中找到一張折疊整齊的交子,緊張的神色終於松下。
他一笑,立時露出潔白的牙:“陸姑娘,這錢你拿著,或給你爹娘兄長們好好置辦些祭供,或給你自己添幾身冬衣,或是預備過年。”
姑娘不斷抹淚,卻不肯接。
書生連忙道:“你別擔心,這是我自家的銀錢,不是教中的供奉。”
“祭司大人……把錢給了我,那您……自己怎麽辦?”
“錢財乃身外之物。”書生背脊一挺,搖頭晃腦道,“正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拿著拿著,再多,我也沒有了。”
搖擺腦袋見,余光瞥見走近的身影,書生愣住,心道不好。
適才剛剛罵過神仙不長眼,難道被天上的神仙聽見,立時降凡懲戒他來了嗎?
來者步履輕慢,不疾不徐,他太過沉浸在和陸姑娘談話,這樣細微幾乎無聲腳步,實在難以察覺。再走近幾步,他才認出是方才二樓站著的男子。
來人面色清俊,眸光沉穩清冷,身姿偉岸,有種渾然天成的聖潔,恍若神明。沒想到,近看會是如此驚心動魄,即便大堂內燭光昏黃,他也好似明珠發光。
書生看怔了。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
真叫他相形見絀,腦中驀地響起麗娘一年前那句“家中已為我說好親事,林子昂,你非我族人,趕緊給我死了這條心吧”,莫名地生出千絲萬縷的悲意。
麗娘嬌美,溫柔可人,又會法術。
族中無一醜人,男子個個就像面前這位一樣,眉目宛如精雕細琢過一般,家中說好的親事,怎麽也是與她門當戶對的修士吧。
麗娘說得沒錯。
比法術,比相貌,比家世,他林子昂可不正是哪一點都比不上嘛。
發覺宋延走近,陸姑娘本能畏怯,隻好先把銀票連同天火靈符一齊收下,雙手合十壓在胸前,向二祭司大人深深一躬, 接著頭不敢抬,話也不敢說,急匆匆撇開。
宋延近在咫尺,高大英挺的身影籠罩下來。
林子昂一抬頭,對上那雙清冷眸子,不禁打了個寒戰:“…………”
“內子患病,聽聞二祭司大人神通廣大,在下特來求取一張天火靈符。”他說罷,修長如玉的手往桌面一拂,一錠元寶正正落下,不帶一絲顫動。
說話聲堪比玉石輕撞。
半晌,林子昂才回過神,回望二樓一眼,面容蒼白的女子正憑欄,於是哦哦兩聲,立即坐回椅上。
坐得匆忙,混混沌沌間左手手肘不慎撞到方才從書簍搬出的“小山”,書卷筆傘立時稀裡嘩啦落了一地,就他與陸姑娘說話的一點功夫,天氣寒冷,大堂內沒生火,硯台裡用牛脂融過的朱砂已經凝固了。
“實在失禮,實在失禮。”林子昂尷尬不已,滿口念著失禮,忙忙將筆擱下,彎腰先去撿散落一地的物件。
宋延繞過他身後,撩袍蹲下,與他一同拾撿。
這次輪到林子昂誠惶誠恐,一邊七手八腳把東西塞進懷裡,一邊連聲道:“怎好勞煩兄台,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宋延道:“舉手之勞,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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