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萬物,難逃由盛轉衰的規則。
對於漢庭而言也是一樣,王朝更迭,也許冥冥之中只有定數。自從兩位將星隕落之後,幾十年間方得一曹敏,虎父無犬子,曹方亦有驚國之才。
這個中秋夜,跑死無數匹戰馬的軍情遞來,驍勇善戰的曹氏父子戰死。
消息未曾下達民間,因此街上十分熱鬧,整座大城唯未央宮屏息沉默,大殿上內臣、宦官無一不膽戰心驚,戰戰粟粟——陛下盛怒,將遞軍報者腰斬於階下,此時血跡乾透,一刀兩截的屍體還落在原地無人敢去收拾。
殿內只有巫王與武帝二人,他們在商討什麽,無人知曉。
明明秋高氣爽,百官卻如身在寒冬。
王朝氣數已盡,天軌運轉不是區區人力可以抵抗的,塵世間又到了朝代更迭的時候了,巫王如是說。
武帝沉默良久,開口卻道:“寡人幼年體弱,佔星司命曾斷言天命不過一年。可寡人活了下來,半生戎馬,征戰四野,寡人從來不信天命!太子身死可當再立,漢室不可覆滅!”
巫王笑了,唇邊紅痣隨著笑容的弧度而抬高:“若要續上國祚,臣倒有一計。”
“卿有何計?”武帝聲音竟有些顫抖。
“陛下,皇十一女長平公主乃是天淨至純命格,遇難呈祥,輕易動殺不得。”巫王抬起頭,兜帽稍稍向後,身形染上夕陽余暉,金光燦燦,仿佛天人,“若陛下能持天子劍,親自砍下公主頭顱祭旗,輔以血靈大咒,那麽我軍將攻無不克,氣勢如虹。”
武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深深在心底舒了口氣。
匈奴已經入關,眼看將要逼入闕下,長平與他本就不親厚,五年前,她是一顆棋子,五年後,棋子還是棋子。原來只要有她一顆頭顱,就能扭轉局勢,這又有何難?
半時辰後,戰戰兢兢宮人們竟收到籌備夜宴的消息。
他們不明所以,以為戰情轉好,或者神秘莫測的巫王安撫住了皇帝,總之未央宮中最尊貴的男人停止了怒火,於他們而言便是雲開月明,天下最大的吉利。
這夜,在外置府的皇子皇女們府邸前皆停著內宮車馬,其中也包括劉環府上。
早在軍報抵內宮後一炷香功夫內,她收買來的未央宮眼線已將打聽來的消息悄悄地逐一遞進劉環府中。
這半年,舉國皆知長平公主從匈奴國逃了回來,愛女心切的聖上在皇城外為她置辦府宅,並給了諸多賞賜,來安慰這位可憐的公主。
若不是公主拒絕,甚至要將她嫁與光祿大夫之子,那是何等眉目舒朗,相貌英俊的男子,舉國無數雙眼睛皆看著,心領神會。
聖上舐犢情深,尤愛長平公主。
各中真相,只有劉環一人得知。可知道太多事情本來的面目,只會令自己身心面目全非。
太子已經戰死邊關的消息她命人傳給了兄長。他合該知道,他期盼日夜,焚香做法,終於將父皇最有出息的兒子盼死了。定以為,自己的出頭日來了。
內宮車馬幾乎同時出發,想必她的兄長此時已經早早更衣沐浴,坐上馬車,歡歡喜喜地入宮去了。
想到他命侍者帶來的口訊,劉環不禁冷笑出聲來。
“也許父皇想借著中秋夜宴,再定太子人選?”她用輕視的語氣,重複了一遍侍者帶來的話。
是夜,明月圓滿,夜幕低垂,劉環決定換上最為華美的曲裾深衣,隨著車馬轆轆,從燈火鬧市走向陰森宮廷,慷慨赴死。
未央宮白玉長廊浸在暖融融的燭光裡,清冷月光照在玉陛浮龍上。
若說她還有點什麽價值,能為黎民求得一分保全,或許方才不算辜負她身在帝王家,擔著虛名公主頭銜的一生。頭顱滾落前,只是短暫一涼,隻覺劍光從眼前掃過而已,削鐵如泥的秦帝天子劍並沒有讓她痛苦太久。
或者說,一心取她性命的生父殺意堅決,使她在最後一刻獲得的痛楚很短暫。
劉環沒有眨眼,她不舍眨眼,不想錯過那些素來趾高氣昂的兄弟姊妹們驚慌失措的神色,更不想錯過兄長呆愣的目光。所以,天子劍滴滴答答滴著鮮血時,她的神情定格在一雙眼睛依舊極力睜著,嘴邊似笑非笑的一刻。
她這一生接受到的最大善意,一是母妃,二是曹將軍,三是那些同情她在匈奴境遇的百姓。
可惜她只是一枚棋子,但她能報還的大恩,已經在今日盡數還盡了。
不論她會被巫王製成什麽王朝利刃,劉環已在今日死去,這世上再也沒有如同淤泥打滾的劉環了。
歡呼聲從殿外的禁衛陣中傳來,火把在呼聲中舉起落下,呼呼作響,殿前火光仿佛要將天際燒紅。劉環睜大死氣沉沉的雙眼看著,像是神魂未散,恰如此時望著江芹。
漢室已經滅亡了嗎?
這些人衣著古怪,不似漢民,漢室當真滅亡了?今夕又是何夕?
劉環木然地垂下雙手,任由紫電青火縈繞身周, 哀嚎遍野。無頭的身軀像個老朽至極,稍微一動,便咯吱咯吱地響,只是放下手,也十分緩慢。
若漢室不存在了,即便等來將星,他們隻知為何而死,卻不知又要為誰而戰。
“劉環,如果引渡這些士兵亡魂是你最後心願,我願意和你交換,只希望你能將虎符上的元息釋放出來!”
江芹借著符紋升高到半空,高舉虎符,向她大喊道。
是那個在血河裡泡過,一張臉紅膛膛,濕漉漉的女子,活生生的人,劉環抬了抬皮肉干癟的下頜,仿佛抬頭看著她。
“和他們談條件,你是被嚇瘋啦?!”趙確及召回符箭正待架上,聞言,不覺吃驚萬分。
空中劍影如雨,從陳徑締結的法印中嗖嗖飛出。
宋延與陳徑的聲音同時響起:
“住手!”
“三界侍衛,五帝司迎,萬神朝禮,役使雷霆,鬼妖喪膽,精怪亡形!”
陳徑一聲令下,青火霎時蔓延鋪張開去,呼嘯衝來的兵陣在一箭之地外燒成為汪洋火海,或尖利、或暗啞、或嘶吼,轉瞬化青煙飛散。
吞恨疾如流星,馳向玉台,瞬間將劉環刺了個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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