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
援軍人馬並未在臨時搭成的防寨久留。
當夜,劉宜孫馬不停蹄,攜兵前去追捕黃漢叔,子時有好消息傳來。烏江山腳,戰場經清理,眾梁軍屍身掩埋妥當,一些不願隨軍前往堰州的難民和農戶也已由王鄂連夜安排。
翌日天不亮,二路援軍趁著尚且沉黯的天色,抄近路奔赴堰州。堰州城外尚有虎視眈眈的夏兵,鹿州城亦在等待馳援。
即便如此,堰州知州聽聞烏江大勝,援軍進城,立刻夾道,以爆竹鑼鼓相迎。
那陣仗,加個舞龍舞獅差不多就是過年。
江芹頭髮裡的爆竹味,足足兩天才散乾淨。
這夜無風,站在城牆上遠望,隻覺得前方青黛色的天與地幾乎融為一體,而那連綿的遠山,仿佛用濃墨暈出的一筆。
山河壯闊,脈脈無言。
“軍師也去參加城中舉行的城隍大祭了嗎?”江芹聽王鄂與宋延說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嘴。
王鄂佇立在雉堞間的空隙前,面帶笑容:“明日大軍將前往鹿州,免不了一場大戰。恰逢城中祭拜城隍,士兵們離鄉多年,臨近新歲,心中有願望想乞告神明,乃人之常情。”
宋延道:“所以子界你雖不信鬼神之說,亦率先前往。”
“元君知我。”王鄂點點頭,“確實如此,他們不敢與將軍說明,懼怕遭受責罰,由我先去,便能消除他們的顧慮。
廟裡有株百年老樹,據說十分靈驗,人們將願望寫在紙上,用紅繩捆綁,若能拋到最上的樹梢,被那些修成仙身的神明看見,願望便可以達成。這個說法倒是十分有趣,神仙無情無愛,又怎會為眾生所苦,為眾生奔忙。”
他擺弄著參加大祭獲得的一道平安黃符,眼中浮現一絲悵然。
宋延沉吟,若有所思。
江芹看在眼裡,忽然問道:“那麽軍師許願了嗎?”
“許了。”王鄂道,“他們許的不過家人平安或在戰場上活下來,似我這般貪心的人,不許則已,一許,便許了個極貪的願望。”
“是什麽?”江芹與宋延異口同聲問道。
王鄂吐納著寒涼的空氣,望著沉默的夜穹,半晌,朗聲道:
“願我大梁,山川永固,天下太平,再無戰事。百姓們安居樂業,有飯吃,有衣穿,老有依,幼有學。愛者朝朝暮暮,共看嬋娟。”
說著轉看身旁,“不知元君兄和嫂夫人可有什麽願望?”他拍了拍宋延肩頭,“不如,元君先說罷。”
宋延似乎想到什麽塵煙往事,淡然道:“與君同志。”
聞言,王鄂深深為之一震,隨即笑開,又看了看江芹,“嫂夫人,你呢?”
“我……我啊……”
江芹被這個問題問住了,思索半晌,才說,“神明聽了這麽多的願望,大概累了,那我祝他們身體健康,天天開心吧。”…
夜色下,宋延轉過臉來,望著她的眼睛,似有訝異。
“怎麽,這個願望不好嗎?”她撇撇嘴,低聲嘟喃,“幹嘛,我不像你們,說不出那些‘大公無我’的願望啊。”
王鄂擺手:“不,不,極好,嫂夫人的願望極好。”
“古時聖賢所說的‘心思恪純’之人,大抵便是嫂夫人這樣的。無所貪圖,赤子心腸,令我敬佩。”他一手指天,感慨道,“嫂夫人與元君,實乃一雙佳偶自天成。”
“哪……哪有你說得這麽好,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江芹被誇得已經夠不好意思了,聽見一旁的宋延開口道:“內子時常語出驚人,我亦欽佩,天成不敢當,是我高攀。”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
這句話,怎麽聽怎麽陰陽怪氣。挨了一記眼刀,宋延竟嘴角勾起,笑了。
同樣的話,在王鄂聽來,卻是濃情蜜意。
“可惜,今晚無風無月又無酒,否則,真想與二位趁此良夜痛飲一番,方不負結識這一場哪。說也古怪,與二位相識時日不長,卻有種相識已久的感覺。所謂‘傾蓋如故’,說的大概便是你我。”
他一笑,臉上未愈的鞭痕便會跟著皺起來,“哎,手邊若有酒就好了。”
“待奪回鹿州,再飲不遲。”宋延道。
“好!”王鄂精神大振,一掃心頭愁緒,心境隨之開闊起來,“我與元君,與嫂夫人,有這一杯未飲之酒!待奪回鹿州城,驅逐夏賊,慶功再飲!”
深夜,堰州城闃靜的街道上,爆竹碎片跟風轉圈圈,仿佛一群紅衣小人圍在一起歡舞。
一旦風走了,這神奇的一幕也隨之消失。
江芹一路邊看,邊踢石子玩,顯然心不在焉。
宋延默默隨著她,走走停停。
“想說什麽?”
“在想你們剛才說的約定。”她雙手交握,肩頭瑟縮了一下,“那樣的約定,在話本裡可不能隨便說的,我老覺得有點心緒不寧。而且,你感覺到了嗎,心魂的力量似乎弱了很多。”
宋延頷首:“你說過,《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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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策》與《西海志》皆是未完之書。照此看來,援軍順利入堰州城,多半是他的心願之一。”
“如果心願達成之後心魂的力量就會減弱,那鹿州戰事轉好之後,是不是……”
“是。”
他沒有拐彎抹角,毫不掩飾。
“果然是這樣。”江芹露出失望的表情,環視周圍的一屋一瓦。
腦中一遍遍回想起,王鄂的心願——願我大梁,山川永固,天下太平,再無戰事。
盡管當時只是震撼,現在回想,心緒百轉千回。
可能這就是他書寫《千秋策》的初衷。
正是這肺腑之情,組成他筆下的,也是她眼前的世界。
如果沒有碧玉壺天,如果沒有一縷心魂,這個世界也不會存在吧。
王鄂是個謎。
迷底卻比謎的本身更令人驚歎。
此時,江芹心頭驀然漫出將要送別朋友遠去的不舍之情。
沒有長亭,沒有古道,這樣的時節,更無‘芳草碧連天’的景色,有的只是——“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濃釅得化不開的夜色下,兩人腳步輕慢,連聲音也不自覺放柔。
“此曲,我從未聽過。”
“這叫《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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