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
鉛雲壓城,鵝毛白雪簌簌而下。
金寧城郊外,茫茫一片,草木皆白,寒風呼呼勝似鬼哭。
嚴寒季節,不見一隻蟲鳥,田埂只剩模模糊糊的輪廓,幾株光禿禿的酸棗樹上裹滿霜雪,銳利的黑色針刺徑直突立。
城中婦孺哭聲滔天,夏兵還在街巷裡搜尋,打劫搶掠。
城牆外掛著守城將領的屍體,頭身分離。
城外,一個臨時挖出的巨坑邊上,或站或跪,皆是戰至筋疲力竭,渾身覆傷,甚至腿腳有殘缺的大梁國士兵。在他們每個人的身後,都站著一個夏兵。
成王敗寇,嘲笑羞辱聲此起彼伏,提著他們的頭,強迫他們看著坑中被屠戮而死的無辜百姓。
那些被斬首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胡亂堆疊如牲口一般,快要累滿坑洞,血腥味井噴而出。最上一層的老幼屍體四肢還在痙攣,皮肉下的神經不知身死,響應巨大的痛楚,不停抽搐。
此前喊著‘要殺便殺,大梁男兒絕不屈服於賊寇’的熱血兵士們,此時眼眶濕紅,咒罵聲一浪疊過一浪。
然而,震慟天地的咒罵很快便停止了。
一聲令下,鋼刀揚起。
落滿白雪的城郊瞬間成為人間煉獄。
無數頭顱接連滾下,夏兵抬腳,毫不留情,一腳將屍體踢進坑洞。痙攣覆蓋痙攣,屍體覆蓋屍體,鐵甲寒涼,英魂消弭於默默天地間。
滾燙的鮮血是此間唯一的亮色,亮得刺目而驚心。
溫熱的血融化了表面的積雪,平複的雪面出現微凹的痕跡,夏兵離去後,天地間變得十分寂靜,宛如天地初開,山河大地上一個生靈也沒有。
這時連雪花飄落似乎也有聲,讓人忍不住側耳去聽,聽它在說些什麽。
“六郎、六郎、六郎!!”
伴隨掰樹枝丟進火堆的動作,江芹喊得一聲比一聲咬牙切齒,後槽牙磨得咯吱咯吱直響。
“虧我還救過你一命!你居然恩將仇報!把我推了下去!”
心裡嘴上把六郎罵了一百遍,尤覺得不解氣,她氣鼓鼓地盤著雙腿,坐在石頭砌成的簡陋爐子邊燒火,火光映著紅潤姣好的容顏。
火上架著一口大鍋,鍋裡煮著淨水,黑色的鍋底開始冒出小氣泡。
她探身看一眼,估摸著還得等會水才開,於是坐回去,心裡還堵著氣,最後一大截樹枝索性啪地丟入,火堆中登時濺起幾點火星。
“當初為了救你,我把人工呼吸都用上了!嘴對著嘴給你灌氣,結果被阿備他們當成輕薄你的女色魔!你對得起我嗎,六——”
余光瞥見一角衣袍,昂頭,發現宋延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江芹愣了一秒,剛想站起來,卻發覺腿麻了。
“你醒啦!”
她原地坐著捶腿,滿眼高興地衝他笑,隻一瞬,忽然意識到什麽,眼神猛地從歡喜轉變成驚嚇,結結巴巴問:“你……你呆在我背後待了多久?”
“沒多久。”宋延淡淡道,“從‘當初為了救你,我把人工呼吸都用上了,嘴對嘴給你灌氣’那時,到現下。”
他用一種又冷又冰的神色複述,一字不差。
江芹讓這眼神看得不禁噎了一下,半晌,才擠出個難看的笑容,隨後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人工呼吸’。
豈料宋延越聽,臉色越難看。
“行了。”他驟然打斷,眉頭緊蹙,“何種功法需嘴對嘴施展,聞所未聞一派胡言。”
“……好吧。”江芹砸咂嘴,一陣挫敗感。
隻得歎了口氣,轉頭看鍋,水已經沸騰了,咕嘟咕嘟地滾著泡。
“水開了,我盛一碗你喝吧,暖暖身體。外頭下雪,冷得要命,也不知這是哪兒。對了,床頭矮櫥有乾淨的衣服,你冷嗎?我去給你取來?”
“不必忙。”
宋延撩袍蹲下,用沒長繭的指節在她右臉的傷痕旁點了點,“疼嗎?”
“嗯?”江芹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鐵杓,對視數秒,這才記起墜入漩渦時,臉上被碎木劃破了一道口子,忙搖頭,“不疼不疼。”
說起來,她發現自己身上的傷似乎愈合得很快,額頭、手臂,還有當初鐵鐐銬破的腳踝,且沒有一點受傷過的痕跡。
也許是靈兒的藥有奇效吧,她心想。
寒風裹挾著雪花,從合不攏的門縫裡吹進來,門檻和門的空隙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兩人各自換過一身乾淨的冬裝,重新坐到火爐邊上烤火。
先前盛好的兩碗水已放至溫涼,不複滾燙。
“這間農舍好像沒人住,鍋碗瓢盆全是新的。”江芹抿了口溫水,捧著覺得不熱便放到腿邊,“燒水前我檢查過廚間,米缸裡有米,水缸是滿的,日常用的東西都有……”
她低頭,瞥了眼極為合身的冬衣,一下子從夏裝轉變到冬裝,真不適應,“這兒到底是哪,我們是不是不在京城了?”
宋延不動聲色地望她一眼:“可以說在,也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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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
“什麽時候了,還打啞謎。”她把自己縮成一團,不住地搓手,掌心簌簌簌簌響不停,“是幻境?”
自從在農舍的床上醒來,系統大哥徹底閉麥,求助無果,好在宋延就躺在床下。陌生的環境裡,有個相熟的人,總不至於心慌。
她先觀察一番,確認周圍還算安全後折回內屋,又拖又拽,將宋延扛上床,而後架鍋燒水罵六郎,現在,尚沒能搞清楚身在何處。
“你我應當在榮玉衡的玉壺中。”
宋延解下自己的外衫,以臂搭著,遞過去,“這法器的神力十分精奧,你不妨將這裡看做他在法器中創造出的另外一個世間,與真正的人世不同。”
江芹:“……”
六郎他會徒手創世啊!!
這是今天當頭第幾棒了?她已數不清。
如果沒記錯,碧玉壺天的最深境界就是在玉壺裡創造出多個世界,且每個世界不關聯,能給持有者提供源源不斷的修煉輔助,這是需要極高天賦的。
深藏不露到這地步,竟稱自己體弱多病,傳家寶貝使用得不大好。
江芹在心底怒不可遏地無聲狂吼:這!叫!不!大!好!嗎!
見她似乎不大驚訝,且又恍神,準是在想榮玉衡。宋延便起身,走到面前,看似隨意地將外衫往她膝蓋一放。她倒好,順手拿起來,手腕一甩,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腦袋。
見她老老實實地裹著他的衣裳,柔順又乖巧,瞧著倒又順眼了。
“榮玉衡曾和你提過法器的神能?”
“提過啊,只是話裡有真有假,不能全信。”江芹對著火苗,仿佛看見六郎那張虛白的臉,牙根直發癢,“六郎的嘴,騙人的鬼!”
此時,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來人應該不止一個,這群人在某處停了一會,接著幾戶人家同時響起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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