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被風吹開，咯吱咯吱響了兩聲。

　　江芹回神，搖搖頭，拒絕得很直接:“六郎，好好養病。”

　　榮玉衡目光定在她臉上，蒼白，脆弱， 眼中卻如有兩團熊熊燒著的火焰:“當年，我父親為重啟天梯重傷而死，而今，輪到我做選擇。人活一世，除卻生死，還有對錯。”

　　碧玉壺天，從古到今， 爭奪者不勝其數。

　　雲家重新獲得它，使用著背負累累鮮血的法器， 反噬在所難免。

　　他爹如此，他也如此。

　　榮玉衡撫了撫言靈發頂，一切盡在不嚴重。

　　言靈低頭，低聲啜泣。

　　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洞府被攻陷，她和慎思師兄被迫上京時。

　　恍恍惚惚，在雷州清醒幾分時，問起兩位師兄，阿備總是支支吾吾地逃避。幾次下來，是傅紫荊看不過去，徑直將真相告訴她。

　　原來，慎思師兄為移轉大梁岌岌可危的國運，已經以身殉道，屍骨無存。

　　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她被曹太后製成屍傀，夢境中的九頭怪物，還有前來營救她的芹姐姐，其實都是在陰山的記憶。

　　仿佛一夜間， 無情秋風掃去樹上最後幾片枯葉。

　　塵世變轉，瞬息之間。

　　那日，她沒有哭，沒有多問，只是愣愣地站在橋上，聽著河流徐徐來往。

　　嘩嘩水聲衝刷著耳畔，刷不去傅紫荊的話。

　　她沒有神情，不知站了多久，太陽下山前，雷夫人急匆匆地來尋她，把她攬在懷裡，心疼地為她焐熱雙手。雷夫人還說了什麽，她不大記得。

　　唯記得，水聲潺潺。

　　她想見大師兄，相見芹姐姐，想見兄長。

　　但所留給她的時間，太短暫了。

　　見言靈泣不成聲，江芹的心頓時軟得不堪一擊，起身攬她到懷裡， 一下下拍著肩頭安撫。

　　一道尖利又突兀的哭聲驟然響起。

　　哭得是慘絕人寰， 帶有幾分驚悚。

　　半夜鬼哭似的。

　　淒淒慘慘戚戚， 哭到後來只差沒嚎出聲。

　　眾人詫異。

　　忍無可忍，趙確及嘖了聲，眼疾手快，隨手抄起桌上的蜜餞條，往角落擲了過去，正中張公公的臉頰。張公公滿臉涕泗橫流，哭得五官扭曲，“實在是奴才老了，心腸跟著老了，最看不得這些！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江芹:“………………”

　　榮玉衡虛弱一笑。

　　侍立在旁的陸田無奈地撓撓脖子。

　　不知是誰先笑出聲來。

　　張公公捏著袖子擦眼淚，嘴撅得能掛葫蘆，又哭又笑的，表情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他這麽一哭，衝淡許多暗湧的離愁。

　　幾人其實都心照不宣。

　　心知重啟天梯，不論成敗，有些人就再也見不得到了。

　　可是若不能重啟天梯，人間和幽冥不知還能撐待多久，總會有支撐不下去的時候。

　　到那一天，不是幾人流血，而是萬民流血。

　　不是幾人消隕，而是萬國凋零。

　　生靈塗炭與個人生死之間，他們已然做出選擇，不可改變。

　　塵寰中，還有他們想要守衛的親友與春色。江芹撫著言靈的背脊，柔聲道:“好靈兒，不哭了。我給你買了好多小玩意兒，你來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滿座皆知她身份，江芹索性攤手，將之前買給言靈的物件一一變幻出來。

　　不一會子，大大小小絹帕、香囊、小玩意擺滿言靈面前。

　　張公公縮在牆角，剛哭過的兔兒眼睛瞪得銅鈴有般大，不舍得眨眼。心說，我一把年紀，這還是頭回見大妖變戲法。

　　江芹沒有在宮中停留太久。

　　臨行前與趙確及通往崇政殿，拜過新帝與王皇后兩人，這才領著腰牌出宮。

　　榮玉衡、傅紫荊、雷迅早在宮門前等候。

　　陸田護著言靈，眼看幾人快馬馳騁在禦道上，漸漸遠去。

　　春日陽光明媚，微風徐徐。

　　幾道身影在光斑裡漸行漸遠。

　　“陸哥哥，兄長和芹姐姐會回來嗎。”

　　少女望著光束，聲音發顫。

　　陸田昂頭，睜了睜眼，握住劍柄的手收緊幾分，沒有隱瞞她:“小姐，這是公子與江姑娘的抉擇，公子唯一心願，便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替他看看，汴京草木繁盛，百姓安居樂業。千裡有炊煙，山野有人戶。”

　　重複著榮玉衡昨夜的話，陸田雙眼通紅。

　　天光籠在二人臉上，半晌，言靈輕聲道:“我明白了。”

　　今日清晨，對萬千汴京百姓而言，與昨日沒有分明。

　　春日漸深，花草蓊鬱。

　　如日中天，陽光灑在街鋪上，叫賣桃杏的花蘭中，嬌豔花朵尚在滴水，街鋪被光芒次第點亮，果蔬鍍上一層薄薄的光。運河停靠幾艘漕船，船夫正忙著卸貨，各行米鋪請來的腳夫一早候在運河邊上。

　　來來往往，隨處可見人間煙火。

　　江芹一馬當先，勒緊韁繩馳騁而過。

　　馬蹄雜遝，攪亂春風。

　　吹皺運河水，帶出誰人家院前幾朵微花，冰雪消融之後，汴京迎來盛春，隨處可見花草與行人。

　　幾匹馬墜在後頭。

　　江芹從未覺得如此輕松過。

　　春風拂面，馬蹄聲聲。

　　秦帝耗盡國力，為了尋找血玉，一將功成萬骨枯。 陵山王養血玉，浮血宮池，殺四萬俘虜。多少無辜且脆弱的性命，因為血玉而喪生。

　　千千萬萬性命，只為了滋養養一塊血玉。

　　她這身血，便是千千萬萬性命血淚。

　　丹陽真人和曹前輩，為不牽累無辜，毅然決然放棄登仙，到如今，她總算可以將這萬萬生民的血淚，一並歸還給天地。

　　她突然明白，這才是狗系統給的終極任務吧。

　　秦帝血玉祭功德天樞。

　　她知道，完成這個任務，她就可以回家，回到自己的家人身邊。

　　江芹低頭，雀屏耳璫隨著黑馬馳騁搖動，雀羽顏色豔麗。

　　過去多少年，顏色依舊如新。

　　雀羽絲絲縷縷，仿佛重新組成一張溫文冷峻的臉龐，深深烙印在她眼中。很快，他就能解開濁氣魔障，恢復神智，一登九天。

　　他想做的事，從此都能做到了。

　　功德天樞，近在眼前。

　　“策——————”

　　江芹落下一鞭，黑馬嘶鳴，奮啼疾速馳過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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