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雷氏一族存亡,分別之後,雷麗馬不停蹄返回小雷州。
當夜,雷迅帶領傅紫荊、言靈一同進宮。
想要將功德天樞與昆侖山脈相通,不能僅靠一人一力。這日晚上,入宮的還有新任汴京府尹,及數十名持重老成的修士, 十幾人在岐王寢殿中,謀劃如何相連通道。
榮玉衡醒了,言靈和兄長第一次見面,已經去了半個時辰。
估摸著,兄妹倆還有許許多多話要說,一時半刻, 說不完的。
“來點不?”江芹坐在階上, 昂頭望著夜空上殘缺的月,把手中肉脯橫到傅紫荊面前。
傅紫荊推了推。
春夜露重,庭中草木蓊鬱,廊上滿是花香,夜風掃過,簌簌莎莎,仿佛有人在夜間急書。
殿中宮婢與黃門退了出去,諾大的宮殿,只有她們兩個。
中間隔著一拳頭的距離,一樣做在階上,看月色。
月華如水,天色越深,越照得階下粼粼瑩瑩,蓄了一池春水似的,清明通透。樹影婆娑,如同池下遊動的歡魚,互相挨著,打成一團。
這麽悠閑的好時光,不多的。
“幾天不見,你變了。”江芹擦了擦油脂泛濫的指腹。
月色下, 傅紫荊轉頭看她,唇也似蒙上一層粼粼水光,嬌豔欲滴。
她無話可答。
變了嗎?
或許吧。
傅紫荊悄然想起在小雷州的日子。
言靈是宋延的師妹,阿備又是馬成霄轉世,兩人與宋延都有脫不開的乾系,雷氏厚待他二人,並沒什麽好奇怪的。雷夫人與她非親非故,卻也願意傾盡全力來救治她。
幾回夜裡醒來,雷夫人就睡在窗下榻上,手裡捏著看藥的蒲扇,上頭還有一個火燒過的缺口。
那是雷夫人看藥時不慎睡著,蒲扇觸到火星,燒出來的一個洞。
她在雷州的日子,雷夫人對她可謂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忍耐兩日,問其緣由。沒想到雷夫人哈哈大笑,隻說:“既然是阿延與江姑娘把你們送來的, 也就是我們的朋友,朋友之間相互幫襯,何必要個緣由,若你非要一個,那你聽聽這個如何?我平素最愛見漂亮姑娘,見你生得漂亮,甘願多照你幾分。”
雷夫人說著玩笑話,就一碗良藥似的。
傅紫荊捧著放涼過的藥,喝了一口,熱乎乎的,從頭暖到腳。
江芹忍笑,她完全可以想象出來,雷夫人說這話時候的神態表情。
定然是神采奕奕,像春日一樣直照人心。
傅紫荊這樣的人,疼痛可以忍耐,傷痕可以自愈,但最最受不了的,正是這樣的溫情。想也心酸,要不是從未領受過被人真心對待的滋味,她何至於這樣,仿佛受人寬待幾分,既珍惜又自愧。
她不知道,她現在的表情,就像意外獲得了本不屬於她的珍寶。
懷疑、驚訝、畏懼、喜色,在她眼裡都能見到。
“其實,我認識你,很久了。”
久到,比宋延還早。
那時哪裡知道,你那一筆帶過的爹娘,居然會是兩個這樣厲害的狠角色。
後頭的話,江芹自然沒說出口。
印象裡,和傅紫荊一同坐著,敞開心扉說話的機會,似乎只有存於原本的劇情,她可是她最喜愛的角色。清冷禦姐,美豔果決,誰不愛呢。
江芹頓了頓,或許是夜色太美讓人頭昏。
她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好在,傅紫荊也不深究,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怎麽。伸手來拿走一片肉脯,細嚼慢咽地吃起來。
江芹轉頭看她。
傅紫荊換了身尋常百姓的衣裳,粗衣麻布,依然不能掩蓋她的天生麗質。
她咽下嘴裡的吃食,抬起眼眸,半晌,才說出口:“你見過我娘嗎,她如今也在昆侖?”
江芹搖頭:“只見過你幾位師妹,她說,你娘去了龍門村,在丹陽真人洞府中。”
傅紫荊點點頭,似乎意料之中。
“我娘以天火融入元靈,天梯倘若真能開啟,她便會得道升仙。”月色籠在她清麗的臉上,眼中,似薄紗般,仿佛也有水光,“若是不成,天火融元的人死後魂魄無存。無論如何,她見不到我爹了。”
從前她不明白,現在她總算懂了。
她娘的恨是真的,可是在這恨之下掩蓋的東XZ不住。
她恨的,不止是馬丹陽,還是她自己。
恨自己不能放下,即便痛苦,還是無法忘記他。
“我幫你,不是全無有私心,司天監中,不乏三星宮弟子,他們都是我的同門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我答應了青玄長老,救回同門,勸陳徑迷途知返。”
傅紫荊從袖中取出門派腰牌,牝珠閃爍,隱約有些字樣在其中浮動。
江芹認真聽著。
少有人願意傾聽她所說,沒有別的目的,傅紫荊輕笑,“我娘犯下的錯,我來彌補。三星宮掌門收留過我們母女,我不願欠人恩義。屆時,我要和你一起上昆侖。”
說到最後,傅紫荊肩頭放沉,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又像懊惱:“不知為何要與你說這些。”
她從未在人前,以爹娘兩字去稱呼過傅水仙和馬成霄。
在三星宮,她只能稱傅水仙為掌門,馬成霄則是同門慣稱的“馬賊”,宮門之中,為求傅水仙歡心,許多弟子立志要殺馬成霄。
曾幾何時,她也是其中一個。
“也許是今晚月色很好,色令智昏吧。”江芹順口接上。
傅紫荊愣怔半晌,低下頭,嗯了一聲。
今晚月色的確很美。
美得讓她希望能夠坦坦蕩蕩地,在人前,好好地稱呼一聲她們為爹娘。
美得讓她認定,江芹是個好人選。
一隻不那麽像妖的妖,一個大難臨頭,還能吃好睡飽的神人。
殿前風聲溫柔,如同低語。
月上中天,猶如寶珠。
傅紫荊暗自打量著江芹,看她昂頭望著月色,雙眼澄澈,發絲隨風舞動的模樣,臉上若有似無,帶著笑意。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能看懂宋延了,起碼在這一點上。
如果換做是她,也會難以自抑地愛上這樣未語先笑的女子。
何況宋延和她一樣,處於深淵煎熬之中,乍見天光。
只是她的天光是沈幕舟,是虛妄的。
而他有幸,得見真正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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