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公子這般著急,趕著去哪裡?一場好戲,不打算留下看看?”
一股罡風蓋頂而下,木片飛射,慎思一驚,旋身正要抱住言靈。
背後探來的一掌,眼看擊中他背脊,懷中的言靈順勢轉身,一手扯住慎思腰間,一手抬掌相抵。
兩力對抗,沈慕舟瞥見言靈死白雙眼,迅速展開雙臂,疾速後撤,及時收手,眼含訝異道:“屍傀?竟煉成了?”
因為鎖魂咒的緣故,塔內飛躥的妖力大都避著慎思,眼見兩人就要飛離斷塔,半路卻殺出個攔路虎。
看清來人面容,慎思急怒攻心。
在吳越國主墓下,就是他,聯手瘋婆娘設計陷害,致使靈兒鎮魂玉碎裂,如果不是玉碎了,第二塊需要再鍛造,他們就不會回到觀內,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沈慕舟知道眼前人的身世,不會輕易出手,橫身立定在碎石上,微微一笑:“外頭與妖廝殺,豈有此地安全,在這兒,誰人膽敢傷唐公子一分一毫呢。”
“慕舟,傅水仙也在此處。”身後煙霧中傳來一女聲。
又來一個!
慎思拉緊言靈的手,警戒地取出防禦符籙,煙霧中走出一名身著司天監職官官服的女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以高冠束著。
來人正是天文院院使蕭青。
“不急,待她先與宋延鬥個你死我活,元氣大傷,你我屆時聯手,殺了這棄婦!為你師父報當年之仇!”蕭青雙眼充滿怒意,槽牙狠狠咬緊,額角筋脈如突出。
沈慕舟竟恭敬地點頭,稱來人為師叔。
慎思已經被怒火衝昏頭腦,不顧自己究竟是否能夠對付眼前兩人,一時間摔出數張符紙。
木童齊出,蕭青長袖輕輕一揮,木童登時四分五裂,嘩啦啦滾落地上。
她斜睨慎思一眼,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孩子氣的發泄,完全不值得她正面迎擊。
蕭青提著劍,垂目望向雲深霧鎖的塔底,不知到底看見什麽,神色凝重。
他們的目標不是唐寄奴的兒子,更不是曹太后的屍愧。
只要他們不主動出手,屍傀感受不到威脅,自然不會進犯。
“小公子,老奴想帶你見一個人。”
一個熟悉的聲音宛如蠕蟲,悄然鑽進耳朵,打斷了慎思的應對思緒。
又是那個喋喋不休的老頭。
他隨著聲音怒目睃視一圈,周圍瓦礫堆裡不見還有第五個人影。
“小公子不用找了,不妨看看你的腕間,就知為何能聽見老奴的聲音了。”
手腕一股輕微的灼痛,慎思低頭。
閃爍淺淺靈光的竟然鎖魂咒,這個古怪惡心的法咒!
他連忙心虛地蓋上衣袖,心跳得很快,拉上言靈,耳中再次傳來一聲歎息,“這麽多年了,小公子就不想見見唐大人嗎?”
唐寄奴?
慎思一愣,久久說不出話。
鎖劍台下。
江芹已經計算不出這是她第幾次雙腳離地,摔了出去,疼痛感不大明顯,卻摔得有些精神恍惚,滿眼金星直轉,口裡充滿鐵鏽氣。傅水仙以天火火種相融,練的功法變換邊側,她和宋延通力合作,已經使出全身力氣,依舊不是她的對手。
接連敗陣,分毫不能接近鎖劍台,更別提觸一觸太淵。
她幾番掙扎,艱難撐起之際,猛地聽見一聲痛苦的隱忍從前方傳來,心頭頓時漏了一拍。
滾滾黑煙轟然崩裂,宋延被一團天火當胸刺中,貫穿而出,爆發出強光的烈陽紋終究被擊破,強勁的力道將他直接送出數丈之遠,重重地摔在地上,地磚碎塊飛濺。
看見這一幕,江芹渾身到腳涼了個遍。
腦子仿佛在刹那間徹底休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一息間來到他身邊的,只知道自己手心全是汗,幾次要抱他,酸疼的手臂卻像並非自己的,完全不受控制,不住哆嗦。
她已經說不出話來。
竭盡全力將他抱住,還來不及看開口,她聽不清身後嗡嗡說話的人聲,手中觸到的人身體忽然不住顫抖,悶悶咳嗽起來,似乎叫肺腑裡的血腥嗆了一口。江芹大驚,丟下尺八,雙手想用力將他扶起,可是還沒等使出力氣,懷中人口中再一次噴湧出一股熱血。
這血是熱的。
濺撒在她手背。
她頓了一下,那點溫熱如同千萬根細針,從毛孔刺入她的手掌。
隨即醒悟,渾身顫抖,彎下身,捏著袖子一再去擦他嘴邊的血。可是這血怎麽也擦不乾淨,剛擦去若乾,意識模糊的宋延胸膛微拱,再度湧出一大口血。
如此反覆。
江芹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仿佛被雷擊中。
袖口已叫紅豔的血色染透,吸飽血,變得有些沉重,像墜著重鉛。她背脊顫抖,眼中淚不住往下掉,固執地頻頻去擦,怎麽也擦不乾淨。
“不……”
“不要……”
“不要吐了,不要再吐了……宋延,我求你……”
江芹抹了把眼睛,口中說出的話,好比蚊喃一樣輕,顫抖的雙唇將話全都剪碎了。 她低頭,注視著宋延,忽地一激靈,立即俯下身,湊到他唇邊。
涼血貼著耳廓,濕潤,冰冷。
他艱難地吐出幾個生硬的字眼。
江芹的心又酸又漲,他傷得這樣重,不該開口說話,這幾個字,仿佛是用盡他身體裡最後幾絲力氣,又恐她聽不清,幾回咽下口裡的血,說得十分艱難。
他要她走。
韓蟲兒神識中的天數預示過,九尾困於鎮妖塔。
“你還記得。”江芹緩緩道。
一滴淚順著下顎流到他額上,宋延微微睜開眼,長睫上凝著幾點血珠,眼前全是重相,幾乎看不清她的面容,他抬起手,在拭去自己眼上血與觸碰她之間思量片刻,選擇了後者。
我自然記得,怎會不記得。
內裡劇烈的疼痛讓他不能多出一絲力氣,多開口說上一句話。
“他五內俱碎,天火焚過周身筋脈,我倒要看看,誰還能救他的命?”傅水仙目色傲然地站在鎖劍台上,驀地放聲冷笑,身上華袍數道符籙灼出的痕跡,顯得她略為狼狽,眼中仍舊冷如化不開的冰潭。
她勝券在握,面前的兩人對她來說,不過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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