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天頂壓蓋下來。
天地顫動,腳邊仙府君旗颯颯作響,屏障內根本無風,阿備登時警惕起來,先護住言靈,摸出宋延給他的符紙,一觸到氣浪,符紋大亮。
“好福氣,一別十幾載,你成了少年模樣。”那聲音冷笑道,“我卻兩鬢生白,淒淒老矣。老友相見,何必如此見外。”
這聲音有蹊蹺!
聲浪一迭接著一迭,衝擊著屏障。
胸膛裡的心臟像被寒意凍結,阿備不禁惡寒得背脊顫抖,摔出手中符紙,覆上屏障。視線不斷掃視四周,雖然君旗晃動,但屏障沒有被擊破的痕跡。
絢爛交疊的天際陡然出現數道黑灰色裂縫。
仿佛一襲錦繡綢緞被劃為破布,岌岌可危!
不過幾個呼吸間,裂縫中迸出一列列整齊劃一的兵陣,禦劍半空,司天監與各路修門弟子將雲海團團圍了起來,烏泱泱兵陣齊列空中, 如同黑雲壓頂,帶著摧折萬物的氣焰。
阿備到底凡胎肉眼, 強光刺得他兩眼全是淚, 任再怎麽擦, 也看不見雲海那頭景象。
心急如焚,一舉站了起來, 嘴裡大聲罵道:“老妖怪,是你!”
那聲音沉默片刻,輕笑一聲:“四界地靈, 只剩你一個,你可好,一世不如一世。”
黑雲飄散。
雲中漸漸顯露出一道身形。
阿備擦去礙事水光,狠狠瞪著眼睛不肯眨一下,終於看清, 這是個白發長須的老者, 通身紫金道袍, 腰間配絛招搖, 熠熠生光,手中唰地揮開一卷竹簡,化出森森黑氣,融為一記碩大法印————應龍蓮花。
“徑兒,去,告訴他, 天梯為何斷裂。”
老者聲如洪鍾,直刺人心。
身後繞出一個面相陰柔,眉間黑氣繚繞的年輕男子,通身玄衣, 手提吞恨劍, 嘴邊含笑,瞥了一眼底下, 抱拳道:“是, 徒兒謹遵師父之命。”
這人是陳徑,化成灰阿備都認得。可他這副樣子, 儼然魔氣攻心,不人不鬼。
司天監陳徑。
師從高人李道生。
吳越國師偽裝的董蒼峰死後,李道生年資最高,歸附於曹太后, 為太后鷹犬,因此太后將他擢升為司天監監監。這個屈居董蒼峰之下多年, 甘心為朝廷走狗,不敢出錯,謹小慎微的人——
竟然就是……
唐寄奴的寄生體!
他就是唐寄奴!
阿備望著那張老邁的臉,四目交匯,一雙少年血紅盛滿怒意的眼眸,一雙堪稱慈眉和善,溝壑縱橫的老目,兩道目光隱隱在相抵。
透過彼此眼眸,看到的都是另外一個對方。
往年往昔,數次交手。
累世累次,他都輸給了馬成霄,但他終於贏了,笑到最後。那張仙人面盤和少年黝黑臉龐重疊,仿佛看了個天大的笑話,李道生笑聲逐漸狂肆,笑罷,高聲道:“你娶了一位好夫人哪,丹陽兄。”
大袖一揮,半空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中竟滑出個渾身是血的人,咚地一聲狠狠摔在地上。
阿備認出那身衣裳,認出這個人是誰,臉色瞬間慘白,張口忘了到嘴邊的話。
她的朱釵折斷了,鬢發亂成一團,上頭還有粘稠的血液,眉睫上都是血, 背上皮開肉綻,帶著明顯的鞭傷。重傷之下,傅紫荊已經不省人事,隔著衣裳, 胸前透出一點靈光,忽明忽暗。
“天星借法, 永固元靈……”
谷誅 阿備認得,這是蓮花天星印。
北鬥九星,永固元靈。
這是當年,她爹移給她的一點元靈,此時此刻,正如蠟燭燃盡最後一點光,拚盡全力在守護胸膛下微弱顫抖的心脈。
傅水仙竟然這麽狠心?!
把自己的女兒生生折磨成這樣?
阿備不敢相信所見一切,卻不得不信。
“如不是丹陽兄良苦用心,外加石龍眼珠修複心脈,哦,還有一樣,那瓶子靈丹妙藥。”李道生一邊目覽竹簡上的字句,一邊道,“若不是這三種東西,你的好女兒,可就要被你所愛之人送到冥君殿點卯去了。”
阿備雙手捏拳,黝黑臉上漲得通紅。
“我這兒還有些大梁國運厄氣,多年不見,不成敬意,丹陽兄收下吧。”李道生閉著眼,靜聽雲海那頭鋒銳的風聲。
一世又一世。
他是天界的棋子,眾神丟棄在天軌裡的一顆棋子。
怎知棋子也有膩煩的一日。
青龍位、朱雀位、玄武位、白虎位,最後一個四界地靈,受厄氣焚燒,魂飛魄散,永遠不入輪回。這件事,該終結了。
貓捉老鼠的遊戲。
眾神視若棋子的日子。
終究到收尾時。
阿備不予理睬,目光落在屏障外。傅紫荊蜷曲著身體,躺在冰面上,慘白雙唇動了動,皮開肉綻的手背微微顫抖,用不上力氣。
風聲低了幾許。
曾經何時,馬成霄的某一世在舉刀相向時,對他說道:“你這是違逆天道。”
不該萌生對權勢的執念,不該不肯就死,更不該利用累世權勢多番計劃,妄想留存人間,以免進入天軌,洗滌所有記憶,功虧一簣。
神族定下的便是天意, 天道?
“天不如我意,逆天又何如!”李道生落到冰面,腳邊是一息尚存的傅紫荊。
此時傅紫荊殘喘戰栗,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血流進耳朵裡,嗡嗡耳鳴間,她只能聽見,有人在發狂似的怒吼。
“丹陽兄再做一次選擇吧。”李道生翩然落地,用靴尖撥了撥傅紫荊扣在地面的手,輕而易舉,“是你解開君旗屏障,換她一命,還是本座先送她上路,再與兄敘舊?”
天頂應龍蓮花印飛速轉動,光芒直射而下,冰面猶如綻放一池蓮花。
言靈聽著阿備憤憤不平地怒罵,看看屏障外那血肉模糊的女子背脊,癡頓的眼神僵住了。
“師兄……”
阿備回頭看了一眼她。
如果打開屏障,言靈將暴露在危險下。
不開,傅紫荊死路一條。
怎樣選擇,都必會有人要死。
他雙手壓在金光屏障上,黃符一角沙沙摩擦指骨,指甲裡還殘留著一些血泥。心跳如擂鼓,像在火上烤一樣,渾身都只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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