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滾燙得像樽火爐。

說話時氣息也帶著不正常的幾絲高熱，呼吸長而慢，六郎這是在發燒。江芹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猛地感受到一絲絲涼意，榮玉衡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仿佛很是貪戀那點涼意。高熱不退，正常的溫度在他感受來，便如同解渴的泉。

奈何左右兩個黑袍侍者又臭又硬，完全沒有松手的意思。

江芹眉頭緊鎖，暫且忍耐下來。

六郎這樣楚楚可憐，體力不支，她不敢輕易挪開手，小聲說:“靈兒還好，生魂已經找到了，能夠擺脫屍傀體質。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你別太過擔心。”

榮玉衡愣了愣，接著嘴角慢慢地揚起，慘白臉上綻出一抹笑容。

身後有不順暢的吸鼻聲音傳來，陸田百感交集，赤紅一雙眼睛，一面笑著，激動地完全說不上話。

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

“公子，你聽見江姑娘說的話了吧，別擔心小姐，她都好。”陸田哽咽道。

榮玉衡微微點頭。

江芹一直舉著手，六郎虛弱非常，看樣子使用過碧玉壺天神力。之前在鞏縣，他也發過熱，全仗天青草製成的藥丸解毒。當時趙確及為新帝治病，將永安城所有天青草搜羅一空，她冒雨出城一無所獲。

天青草奇香無比，從雷州離開，重回永安時，她恰好買了些，填塞香囊。

想起這個，江芹眸光暗了暗。

進雷州求藥路上，偶爾驅車停留州縣，看見小販擺出的攤子上有什麽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她就會挑些好看的買下來。想著再見面時，可以送給言靈。

大大小小，也收羅了不少。

其中有個繡著小鹿的香囊，第一眼看見時，她就覺得言靈一定喜歡，於是買了下來。

言靈不愛熏香，身上常帶的多塞填各類草藥。

她不大了解各類草藥，但是天青草很香，少乾之後，香氣就變得更加淡雅溫和，怡神清心，製成的藥丸也會帶著一陣久久不散的香氣。於是買了些許，曬乾之後塞在錦囊裡。

也許是天意吧。

“你就這麽心疼他?”

宋延居高臨下，眸色深沉，短短一句話，像一盆冬雪，兜頭蓋臉地從頭澆灌到腳。渾身寒氣逼人，江芹不禁打了個哆嗦，五髒六腑都透著森森寒意，換了口氣:“先讓他們放開六郎還有陸大哥。”

服用過活人血元，他薄唇鮮紅，格外妖異，宛如神人墮落，透著不可戰勝的危險。

這是她從來沒見過的眼神。

哪怕初次見面，宋延懷疑她時。

“你忘了嗎?六郎是靈兒的兄長，如果你傷了他，靈兒只會兩難！”江芹衣衫單薄，雙頰被風吹得染上一抹鮮豔的淡紅色。

宋延冷冷俯視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遊移，仿佛在搜尋什麽。

榮玉衡是言靈的兄長。

這件事他怎麽可能忘記。

冥界忠州城，馬成霄親口告訴他，雲家作為曹家培植出的死士，大梁定鼎之後，為了保護妻兒，保護族中法器，一直隱姓埋名於京城。

雲家女兒，天生命格非凡，其父恐女兒有不測，被人所利用，因此孩子出生不過兩日，尚在繈褓，便被他抱離母親身邊。一封書信送到客棧，承諾願舍出族內法器，重啟天梯。

但他只有一個請求，那便是相托馬成霄代為撫養女兒。

榮玉衡與言靈，雖然沒有同在一屋相處過一日，但確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

他怎麽可能忘記。

“榮玉衡負隅頑抗，你以為他為什麽還沒死?”宋延雙眸被風刮得微紅，冷笑一聲，嘲諷道，

“你既這般在意他的死活，那就繼續求我，求得我滿意為止，我自然會放過他。”頓了頓，嘴角一挑:“在這之前——帶下去，嚴加看管，務必火速審出碧玉壺天下落。”

數十名黑袍侍者齊聲應是。

江芹:“…………”

他說罷，拂袖而去。

高閣欄杆外空蕩蕩的，隻留下畫簾隨風晃動。

審訊?對六郎用刑?

六郎的身體孱弱無比，哪裡能禁得起！

那聲“求得我滿意為止，我自然會放過他”無名地在心頭蕩漾，擦出一團怒火。江芹臉色發白，胸膛劇烈起伏，望著晃蕩畫簾，如鯁在喉。

肩頭挨了一撞，黑袍侍者架著榮玉衡與陸田，相繼從她身邊掠過。

歸元閣長廊空曠，天光大盛。

她一個人站在閣前，沐浴著金燦燦陽光，恨得牙根發癢。

閉了閉眼睛，不斷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宋延從不是這樣無賴，也從不是手段狠辣，濫殺無辜的人。他之所以這樣，是被雲岫濁氣侵染，因此性情轉變，身不由己。

他斷了一臂，身上千瘡百孔，看不見的傷一定比看得見的多。

起碼他還記得她。

沒有忘記她是誰。

不行。

她不能動怒，決不能生氣。

宋延也是身不由己啊。

心裡這樣想，身體卻很誠實。

江芹眉頭快擰成一條線了，大步邁進歸元閣，無視擱下林立著的護衛，扶梯上去，腳步沒有半分躑躅，“你要我求你是嗎?求人有什麽難的，我信手拈來，好，我來求你了，求你放過六郎還有陸大哥！！”

整座高閣響徹著她怒騰騰的語氣。

中氣十足。

歸元閣守備眾多，每一層都有四五名修為高深的守衛。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懸著司天監腰牌，目光呆頓，但在聽見她腳步聲逼近時，驀地敏捷起來，循聲望過來，一手按在刀上，仿佛隨時要出手。

但卻有所忌憚，引而不發。

江芹沒有分毫懼意，直掠而去。

這梯子像是走不完一般。

繞了又繞。

盛怒之下，一串蹬蹬蹬急促聲響，她走得非常快，非常急，落腳極重，渾身妖力難以收斂。

這些修士裡頭，不止有傀儡，也有活人，譬如方才捧著金盤，送來血元供宋延服侍的這個。江芹按圖索驥，登上第三樓，渾身抖擻，正要開口，發現此人就立在扶手旁。

他垂著頭，半張臉隱在黑暗中，一派恭順模樣。

江芹徐徐轉頭，後退半步，有意停在他身旁，盯著此人面孔看了半晌，終於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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