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滾滾的屍火轟然炸裂開來,奎照爆發出一聲驚悍龍吟,龍尾高甩,阻攔住大部分屍火。
“靈兒!”
言靈雙目無神,臉上一絲一絲血線縱橫交錯,江芹的話還未說完,一雙冰冷毫無溫度的手猛地緊緊掐住她的喉嚨,生生將話前段。
緊接著少女一聲怒吼,將她狠狠撞到地面,不斷施力向下,一聲巨響,江芹眼花繚亂,視線驟然模糊。
唯一可以感受到只有脖子上那雙越收越緊的冷手。
“靈……兒……靈…………”
言靈面目猙獰,身上沾染深重戾氣,兩只因多年種植草藥而生繭的手像深冷的囚鎖,死死鎖住江芹的喉頭,幾乎要將之掐斷。
那瞬間,江芹抬眼看著她獰人的五官、因殺敵的興奮不住顫抖的雙手,抬起手,輕輕撫著她的面頰,艱難萬分,隻擠出一個字。
“靈…………”
曹獬歎口氣,封住鮮血潺潺的手背,滿頭大汗,皺眉大吼:“這丫頭認不得你,活著只靠一口氣,別傻了!速速脫身,召你的石龍!”
話音未落,一身雪白裡衣包裹著的言靈,雙臂血筋凸出,一把將江芹提了起來,咚地悶響,再一次狠狠摔在高台,頓時眼冒金星,後腦一陣冰涼。
那股噬魂攝破的濃鬱芳香,隨之飄蕩而出。
曹太后、曹獬、曹閩、連同長階上的楊、施二人嗅到芳香,莫名得到一股滋養,仿佛本能所空,不住深吸。
楊、施甚至面露貪婪,轉身宛如猛獸,手腳並用,不顧屍火圍繞,眼中寫滿瘋狂,固執地向上爬,直到屍火舔上身軀,大火焚身卻依舊傳出二人深重的呼吸以及喉嚨裡發出桀桀怪聲。
“好香!”
“好香啊!”
“香!!真香!!”
屍火熊熊,楊、施二人就如兩團黑色火球,不住手舞足蹈,興奮呐喊瘋癲至極,不消多久,兩個人竟燒成小山高的白骨灰燼,煙霧嫋嫋裡,漸漸從灰燼中漂浮出一顆異樣的元靈。
秦帝血玉的芳香轉瞬充斥地牢,得到強盛的滋養,囚禁鐵牢中痛苦不堪的人陸續蘇醒或是平複,如同墜入萬丈花海,飄飄然,仿佛登仙。
這當下,時間宛若靜止,血氣馥鬱,香味散發無盡吸引,給眾人帶來前所未有的滋養愉悅,意識逐漸混沌。
包括言靈。
眼前重影散去,暫時得到喘息時間,定定神,江芹艱難伸手,再度觸上她冰冷的臉龐。
指尖冰涼。
就像摸到一塊寒涼的冰,沒有半分生人的溫度。
這怎麽會是靈兒呢?這怎麽會是靈兒呢?分別時,靈兒甜甜笑著,安慰她,有大師兄在,一定會治好她的怪病,等鎮魂玉鍛造好,他們還會相見。
再見,竟然是這樣的局面。
“靈兒,是我啊,芹姐姐。”江芹扣住她的手,終於解脫出來,她低頭,從錦囊中翻找出當初燒得稀爛的香囊,隻余下一點布料,她一直帶在身邊。
“你給我做的錦囊,還記得嗎?”江芹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面對目光空洞,渾身定格猙獰的言靈,她語速很快,聲音顫抖,“你把金砂伏鬼令放在裡面,你說這是驅蚊蟲的香囊,在龍門村,我遇到夜行煞,是你的符籙救了我。”
“靈兒,是我啊!”
她鼻裡酸楚萬分,臉上維持笑容。
可是近在咫尺的言靈面無表情,雙目除了死白再無其他顏色,對她的話毫無知覺。沒有心跳,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江芹知道,一旦奪去生魂製成屍傀,生魂散盡,只是一個活死人。
簡直比死還要難受。
可是她還是想再試一試,這是靈兒啊。
尺八可以渡魂,她不信,找不到靈兒的生魂。
“舍不得下手?”
眾人還在被芳香蠱惑時,曹太后從血玉驚人的吸引中抽離出來,忽然笑了起來,精美絕世的龍鳳冠熠熠生輝,雙眼透著飽經滄桑後的冷血凝練,“江芹,你殺了我,她也得死。取走生魂者,猶如行屍走肉,她還能行動自如,軀體不僵,你以為靠的是什麽?”
“雲家本就是為曹家豢養的死士之一,她爹以為悄悄將剛出世的女兒送給馬成霄,就可以一勞永逸,此生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大梁定鼎,曹家功不可沒,雲家為曹家十二鐵騎舊部,生生世世,皆要為曹家效力,不計生死。曹家煊赫一時,唯恐成為天子眼中釘,肉中刺,入京接受封賞,交出兵權,奉命遣散舊部。
舍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容,為的是子孫萬代安樂。
不得不說,雲父深謀遠慮,改名換姓,一直躲藏在京中。誰都以為鐵騎舊部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必然會遠離京城,雲家自認聰明,在他們眼皮底下生存這麽長一段時日。
王文穆卜的卦,既然應驗在雲家,雲家夫婦生出天淨至純命格的女兒,理所應當交由主子。
而不是貪生畏死,隱瞞不報。
曹太后打量著江芹,袖中手摸索著碧玉壺天,靈光照亮華美衣袖,這一刻,笑聲陰惻:“她避離塵世,安然長成,傅水仙一朝入京,搗毀馬成霄洞府,將她擒入京中,為我所獲,這難道不是天命?天要滅亡大梁,我只不過添一把柴火。”
“太后娘娘以為,臣弟是要來殺你的?”曹閩眼神略帶酸楚,受到幾番波及,幾縷發絲垂在面前,模樣狼狽,低頭自嘲一笑,每踏一步台階,便說一句話。
“爹娘說過,阿姐若是早生幾十年,即便是個女兒,同祖父征戰四方,大梁版圖必將遠不止於此。”
“王文穆的卦,算盡一切,獨獨沒有算到,爹娘對阿姐的愛。”
“大姐因你而死,皇后險些命喪你手。”
“三哥因你製成屍傀,自斷一臂。”
曹閩搖搖晃晃,聲音發抖,“阿姐為何非要殺人,非要奪人性命?大梁滅亡,百姓生靈塗炭,阿姐便可以暫得快慰,忘記先帝與張氏所犯下的種種錯事嗎?”
“這是自然!”曹太后轉頭望著階下,眼看隔著屍火,面色沉痛的曹閩,憤然怒吼。
人心生來是血肉做成的。
卻可以,磋磨得硬如磐石。
趙寅愛張氏,他更愛祖宗交到他手裡的天下,念念不忘,臨死也不瞑目。但凡是他深愛的,就是她深惡痛疾的,毀去大梁,能讓幽冥之下的趙寅痛不欲生。
這,何其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