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妖塔下,鎮著大妖無數。
其中,傳聞中以人、妖、神三族精血與修為食的熾、翎二獸最為可怖,無人得知唐寄奴從何處捕獲兩大妖獸,只知道它們始終鎮壓在鎮妖塔最底層。
幾月前,京中大難,三條運河出沒蛟龍,通道大開,引無數妖魔入京。
玉溪鏡地被毀,大梁龍脈靈氣隨著功德天樞釋放出來,鎮妖塔中群妖嗅到龍脈靈氣,狂躁不安。司天監群龍無首,又恐因董蒼峰一事,失去朝廷信任。轉而推舉為曹太后效力多年的李道生為司天監新任監監。
各門派匯集京城,協同李道生重建玉溪鏡地,再封鎮妖塔。
白塔四周,靈息環繞,這些靈力引於功德天樞,直達塔底,鎮壓塔內一乾妖魔鬼怪,其他倒好些,熾、翎二獸名聲嚇人,三星宮、清風谷、路劍門等其他門派,就連老練高聲的長老也不敢硬闖。
眼睜睜地看見宋延與慎思結伴闖塔。
愕然之余,心有戚戚,一味守在塔下,之前喊打喊殺叫得愈是大聲的,此時愈是安靜,眼觀鼻,鼻觀心,按兵不動,沒人有膽氣冒死進塔,再追擊師兄弟二人。
他們心知肚明,宋延這一行的目的是塔底太淵劍。
劍被鎖在塔下,由妖獸看押,消耗劍靈戾氣,再將劍靈吞噬,現在他以凡人之軀闖進去,不可謂不是炭中取栗的舉動,熾、翎二獸連神仙都吃得,區區凡人,不是送死是什麽?
身為唐寄奴的舊仆,一直看守陣司天監鎮妖塔的鶴發老者見慎思壓根不受他言語蠱惑,隨行進入塔內,同宋延一起到最底層取劍,先時哭得聲淚俱下,這會兒反而靜了下來。
在各門派嘈雜的議論聲中,悄然退出包圍圈。
塔周大陣泄下的金光照耀過久,他的面皮開始出現波紋閃爍,老者來到一株老樹下,伸手捂住臉,手腕處赫然暴露出一枚鎖魂咒。
“主人,屬下無能,還請主人降罪。”
樹影匝地,樹後人面容隱沒在暗影內,嘴角含笑,似乎毫不在意地揮揮手,“沈幕舟入塔一個時辰了,你去瞧瞧,務必讓他安然無恙進到塔底。”
老者恭敬應是。
“師兄,這底下有古怪。”經過上一層與角妖一戰,慎思大汗滿臉,下到鎮妖塔第七層,縈繞著一股說不出的便溺氣味,臭得毛骨悚然,每一寸毛孔都似寒風撫過,不寒而栗。
宋延道小心,掃視四下一眼,低頭望著手中聽風鈴,鈴鐺停住打擺。
他步伐快疾,鈴鐺巋然不動。
這一層顯然沒有妖氣,只是寒涼得厲害,四面雪亮,如墜冰窟,牆面上似乎是用白雪堆成綿延山脈,飛禽走獸,恍如畫卷。
目光稍稍停留,看得慎思頭皮發麻。
他提緊飛塵劍,想試試架起防禦術法,卻驚訝地發現內功心法、口訣符籙一概使不出來,渾身惡寒遊走,徒然一股氣力,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當真見鬼。
明明沒有任何妖獸出沒,明明四周一覽無余,惡寒止不住從背脊往上爬。
他被關押在塔身五層,這幾日,來探望他的唯有那個自稱是唐家老奴的老者。讓修門弟子聞風喪膽的鎮妖塔,對他而言,幾乎只是個普通地牢,除卻光線昏暗以外,沒有任何異樣。
唯一讓他牽掛煩悶的,就是言靈被傅水仙這瘋婆娘帶走之後,好幾日沒有消息。他不是傅水仙的對手,他在鎮妖塔內越是無恙,越是擔心師妹是否遇險。
現在好了,師兄來了。
他心中惶惶不安總算能稍得安慰。取回太淵,救出靈兒,與江芹匯合。慎思想到這兒,不由地偷眼看看神色沉凝的師兄,視線不知怎地,鬼使神差落定在他腰間那袋神樹龍池水上。
雷州神樹下的龍池水可以洗淨太淵劍上的蛛毒,讓劍靈恢復神智,師兄帶著江芹回返故鄉了……靈兒沒有說錯,師兄他…………
他滿腦胡思亂想,走神地撞上宋延,渾身一疼,踉蹌著後退兩步。
剛要開口道歉,只見前方赫然出現一波光粼粼的池水,池水中漂浮著幾顆碩大的黑白子,正隨波紋遊走,將通往下層的道路阻絕。
幾顆黑白子上分別立著一個人,細看面容身量,分別就是師妹和江芹,簡直一模一樣!
那些人齊齊面朝他們,未語先笑,池水瀲灩,倒映在二人眉眼之間,如夢似幻。慎思不明所以,一心記掛師妹,難得在這相見,明知可能是某種刻意攪亂人心的術法,看見言靈含笑的眼,溫柔可人的模樣,心神還是止不住地混亂起來。
“靈兒!”
慎思心神大亂,腳步不自覺向前邁進。
沒走幾步,一股清明從頭頂灌下,他頓時清醒過來,一臉迷茫地看著面前的宋延,緩了緩,這才回過神。甩甩頭,再見前路,剛才的池子已經消失,露出通往下層塔的白玉長階。
想起剛才心神混亂的感覺,少年心有余悸,問道:“師兄,方才那是什麽陰損的術法?”
宋延沉吟片刻,寥寥幾語,如實以告。
少年聞言,低頭不自在地抹去汗水,臉漲得通紅。
與此同時,傅紫荊與阿備已安然進入塔身第六層。
眼看幾匹身首異處的龐然巨獸, 傅紫荊停下腳步,仔細看過傷勢切口,心裡不免萌生訝異,頗為佩服宋延,這幾式無一不是一招斃命,他如果真如傳言中說的那樣重傷未愈,當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擬的。
從來劍靈不會認第二人為主,他能打破慣例,繼她爹之後成為太淵劍的第二個主人,可見一斑。
阿備始終皺著眉頭,下到第六層,見到角獸頭頂黃澄澄的尖角,匕首起落,利利索索割下兩根獸角揣進兜裡。
傅紫荊聽見動靜,回過頭,面色冷漠地睨他一眼。
阿備也不解釋,收拾好匕首,快步跟上,這東西的金角治療內傷乃是一絕,平常在外千金難求,有了它,關鍵時刻還能救人一命。
“你……”傅紫荊頓了頓,眼中浮現一絲疑惑,“你就不覺得身上不適?”
這已是鎮妖塔底六層,越往下,對修門中人功法抑製,筋脈傷損會愈強。他一個鄉野少年,氣海微薄,不曾受過正統玄門修煉,能從第一層挺到第五層實屬奇異。
到第六層,竟還有力氣割獸角,實在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