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江芹問出口,喉頭不覺一哽。
阿備聽她嗓音不對,不忍說下去。
其實,在護送他們進入無名國之後,囂落和曹獬不過說上幾句話就已經油盡燈枯。囂落煉成劍身,勉強多撐了一會,所以才能說出那些話。
羅豐山是進入北極地獄的所在。
修門不是無人知曉。
然而,多少年沒有修士敢踏足此地,是因為,一來羅豐山妖獸遍布,二來無名國難尋,三來,凡胎肉體打開通道,難免就是一死。即便有丹陽真人隻身入陰山境地取魂兩尊的奇事,他們也不敢隨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何況出入陰山與出入北極地獄六重天不同。
囂落與馬成霄是舊識,情意深厚,已料到這樣的結果,方才不想曹家三公子與他同行,但曹獬心意已決。兩人協力,才能為三個年輕人爭取更多的時間。
太淵不封,馬成霄聲明毀於一旦不說,天下蒼生將面臨何等苦難境地。
哪怕沒有天梯。
哪怕沒有仙骨。
這亦是他們二人下定決心,必要做的一件事。
“三公子說得極是。心懷天下,何須仙身,仙人能做的事,凡人亦能。”
“這千秋萬載,紅塵滾滾,人間春夏秋冬,就由這些年輕人代我看看吧。”
囂落大笑著說完這兩句,砰砰幾聲,渾身筋脈盡斷,血氣彌散,跟著便斷了氣。
朔風凜凜。
阿備從小聽橋下說書人將俠客劍客的故事,最向往的就是能夠成拜得一位高手為師,將來做一個在世上能喊得出名號的大俠。
見囂落和曹獬屍身,驟然覺得,有名無名又何妨,俠客便是俠客。
一片丹心,寸寸赤誠。
報天下萬物,報天下蒼生。
他心裡十分敬佩,自覺此時要是哭,是侮辱兩位前輩死前一番信任交托。於是紅著眼睛,忍下酸楚,將二人徹底僵化的屍身放平,蓋上鬥篷,結結實實地磕了兩個頭。
再按囂落說的,不必送回京城,凡大梁版圖,皆可以作為他們的葬身處。
所以就地挖坑,在羅豐山腳下,用樹枝描出坑土大略形狀,再改用雙手刨土。
一抔接著一抔。
懷著敬意,無比虔誠。
哪怕刨到雙手染血,哪怕刨到手指甲掀裂,鮮血化在泥土中,片片殷紅,也不覺得疼。幾次汗水流到眼睛裡,流到嘴裡,鹹鹹的,溫溫熱熱。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桃源村上打鐵逛黑市,兜售防身用具的小混混,終日不上學堂,隻愛打鐵。
他爹說他這樣沒出息,成天和火爐打交道,將來沒有哪家女子會瞧上他,願意嫁給他。可是他爹也是個鐵匠,他娘不就看上他了?
他爹又說,讓媳婦隨自己過苦日子,算什麽男人。
阿備低頭,看著腰間系著的小瓷瓶,裡頭裝著珊妹為他製了好幾次才製成了的燙傷膏。他爹說得對,他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才對得起珊妹的心意。
他是塊金疙瘩,路劍門無眼,有的是有眼識貨的人。
一年之後,竟真讓他遇上了宋延。
隨大小姐上京那天情形他快忘了,隻記得滿心喜悅。遇上慎思這個嘴壞心好的小牛鼻子,吵吵鬧鬧,進京也有意思。
可是現在,哪還有小牛鼻子。
人都死了。
谷笰 跟場夢一樣。
身體暖起來,腦子心眼跟著活泛,阿備突然很想放聲大哭一回,哭他個聲嘶力竭,哭他個痛痛快快。
“阿備,你在這兒坐一會,我去看看兩位前輩還有靈兒,一會為你上藥。”江芹聲音有些嘶啞。
已經恢復了體溫,有妖力籠罩,一點飛雪吹不著。
阿備兩眼通紅,衝她點點頭:“我沒事,大小姐盡管去吧。”
安頓好他,江芹起身。
先是來到囂落與曹獬面前,看了幾眼,分別在兩人肩頭各自深深拜下。
接著用手拂去鬥篷上細微雪沫。
寒冬乾燥,掌心拂過的時候,發出幾聲莎莎。
兩人閉著眼,一點不像睡著的模樣。曹獬已經是滿頭白發,面容枯皺,半分不像原來,仿佛油盡燈枯,一朝成了朽木。
他和阿備一樣,睡姿奇差無比。如果曹前輩還活著,勢必要將腿壓在旁人身上,把旁人當軟枕。
而囂落好潔,不愛粉裙沾染任何汙濁,必會嫌棄他一番。囂三娘雖然是曹門死士之一,可是原則問題上,哪怕對方是曹家三公子,堂堂國舅爺,囂三娘也不會賣他這個面子。
哪有可能這樣安然無事地躺著。
早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了,動手也說不準。
“囂前輩,我們回來了,您看,一根頭髮都不少。”江芹把鬥篷往上挪了挪,蓋住脖頸,“不但沒少,還多了。”
她說著,指了指斜前方,一柄劍橫在剛才她站過的地方。
“我得了把古劍,曹前輩您瞧瞧,比起你的雙刃,不遑多讓吧!”
“裙子大叔是路劍門的弟子,相劍這件事,大小姐還得問他,他才是行家。”阿備紅著眼,搓著雙手,笑著大聲喊道。
四周靜謐。
風雪被阻擋在外頭。
隻留下阿備的回聲。
江芹試了幾次, 總算揚起仿佛被凍僵的嘴角,露出一點笑容。
“好像確實問錯人了。那就多做幾碟炙豬肉,向曹前輩賠不是吧。”
她站起身,這回起得有些緩慢,腳底寒意往上,快把兩條腿凍住似的。
囂落和曹獬臉如雪色,天靈和胸口兩處沒有任何亡魂痕跡。
連魂魄也沒有了。
原來是骨頭盡碎,魂魄俱毀的下場。
他們早就知道,瞞著眾人,義無反顧地去做。
“咳—咳—咳———”
突然傳來女子急促的喘咳聲,傅紫荊突然睜開雙眼,身形沒穩住,猛地一歪,摔在地上,呼吸急促。
衝破陰陽界限的一霎那,意識模糊,以為還在霜花舟上,咳了幾聲,才清醒過來。
“大小姐!她醒了!”阿備又驚又喜,對著江芹背影大喊,隨即看向宋延,這一看,不由愣住。
“師父……你……”
宋延盤坐著,身軀挺拔,眼底冬雪消融,一言不發望著囂、曹二人屍身,像是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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