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嬌豔清雅，最襯這喜紅，夫人與大人當真是天人一雙，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對來。”

　　梳頭的侍女一面為江芹梳理著鳳冠上流蘇，一面對鏡中笑道。

　　江芹覺得她的話分外動聽，倒不是因為內容。而是見多僵硬沒有反應的傀儡， 現下來一個能開口說話的，開口說上這麽一句，還能和她有問有答，感覺大有不同。

　　鏡中人紅衣如血，眉目清明。

　　江芹托腮，看著自己， 目光落定在胸前， 孔雀羽翎滴翠神光。

　　宋延思慮周全，將他娘唯一的遺物製作成墜子贈給她， 因為只有一隻，做成墜子更加方便些。

　　腦中突然想起杜氏所說的話，雀屏耳璫是清河氏人的習俗，哪家哪戶若有女兒長成，母族便要為她打造一副孔雀羽翎製成的耳璫。晏富春當日要將自己的耳璫寄托給她，請她將耳璫與王鄂頭骨一起安葬。

　　這麽重要的東西，更兼宋延生母遺物。

　　他選擇在今天交給她，其意不言自明。

　　江芹捧起雀屏耳璫，細細地看上頭每一寸細節，再一次不住感歎，精致絕倫。另一隻，或許在雷師塵那兒吧，如果沒有那些變故，他們將會怎樣和美的一家子啊。

　　敬神嶺上，雷師塵所塑妻像，讓村民誤以為天女臨凡。

　　那個在宋延記憶中，玉樹臨風的白衣男子。

　　母親自他出生後受詛咒而死， 雷師塵獨自撫養繈褓中的幼子，又在他年幼時離去，托孤於丹陽真人。宋延這一生，吃了太多苦，從未有一日真正享受過，家人團聚的歡愉。

　　哪怕在赤龍大澤，一道法咒外。

　　雷師塵和宋如蘭不肯見他。

　　明明可以打開法咒，但他還是選擇離去，黯然神傷。

　　人若失去太多次，哪怕偶然一次得到想要的，也會覺得不真切，不敢輕舉妄動，唯恐上蒼不再垂憐他，那些他最熟悉的失去會再一次重演。

　　這時，宋延站在窗外，隔著窗紙，能清晰看見他的輪廓。

　　江芹握起胸前的耳璫，心底發酸。

　　這一次， 破壞他美夢的人， 不是命運，而是她。

　　她將親手，拆去他眼前的好夢。

　　“對不起。”

　　江芹動了動唇，無聲說。

　　窗外男子突然轉過臉，看向窗內。江芹心臟驀然發緊，安慰自己糊窗紙不薄，他理應看不清她，更別提聽見她的心聲。

　　可是不知怎麽，窗外傳來宋延輕笑聲，溫潤和煦，宛如春光明朗。

　　這樣的笑聲，依稀仿佛，還是原來那個皎皎如高天明月的宋延。

　　笑了幾聲，竟又咳起來。

　　“大人，該服血元了。”

　　院中響起沈幕舟的聲音。

　　江芹不禁擰起眉頭，像吃了隻蒼蠅一樣惡心。

　　“不必。”宋延頓住咳嗽，輕聲道，“今日，無須再上血元。”

　　說罷，望著窗內朦朧模糊，對鏡梳妝的身影，笑了笑。他知道，她不喜歡血元的氣味，今天是他們大喜的日子，停上一日，無妨。

　　沈幕舟捧著金盤，沒有退下:“若不服下血元，傷痛噬骨，還望大人三思。”

　　宋延不語，淡淡抬眼。

　　肅冷的目光落下，沈幕舟見狀，隻好後退兩步，撤到角落。

　　今日，的確是個大日子，他不會傻傻往刀口上撞。

　　三千服食過妖元的司天監弟子均在鎮妖塔遺跡下集結列陣，此番，將由宋延率領，進發人間，直入雷州。沈幕舟也在隨行之列，只要想到隱匿在雷州的傅紫荊見到他，驚覺他死而複生將會有的神色，便有股說不出的快意。

　　馬丹陽的轉世。

　　還有傅紫荊。

　　這兩人的頭顱，傅水仙若親眼看見，又該會是怎樣的場面?用他們一家三口來祭奠他爹薛鳳常的亡魂，最為合適不過。

　　今日之後，許多人都能獲得自己想要的。

　　什麽名門正派，什麽大義凌然，什麽舉世無雙翩翩風儀。

　　人在面對自己想要的東西，饒是陳徑這等美名遠揚者，也會露出心底裡明晃晃的惡。

　　這一點上，陳徑與他，沒有任何不同。

　　可惜宋延受濁氣所攝，否則他真想看看，往日那個宋延，面對今時今日這樣的局面，他會如何做出選擇?

　　雷氏後人，侍奉神樹。

　　宋延選擇在今天這個日子，帶著新婚妻子回雷州，不可謂用情不深哪。沈幕舟低頭暗笑，雲岫的濁氣，讓宋延變得更有趣了些，或可說，心思更好琢磨了些。

　　他修為高深，已入天人境地。

　　竟也會跟凡夫俗子一樣，想著娶妻生子。

　　想著要帶新婚妻子回到他的族中。

　　空氣猛然一滯。

　　風聲中，隱約有金玲晃動，珠玉搖曳的脆響。

　　門扇大開，鬢發豐豔，濃眉紅唇的女子由侍女攙扶著，舉步邁出來，風聲低沉，鳳冠金色流蘇隨風輕擺，如同一襲輕紗，她的面容影影綽綽，卻光華逼人。

　　紅綢又階前鋪就，一路延伸到院外。

　　滿院傀儡盡數低頭。

　　江芹走了兩步，一隻包扎過的手伸到她眼下。

　　能清楚看見，他袖口纏枝紋樣，迎著光輝閃爍光芒。

　　猶豫片刻，她伸出手。

　　宋延的手很冷，微微發顫，帶著不可抑製的狂喜，誠惶誠恐，從侍女手中接過她的手，一再緊握。領著她，一步步，踏上鮮紅如血的紅綢。

　　天光愈發炙熱。

　　他有意放慢腳步，迎合著她。

　　迎著旭日，兩人舉步同進。

　　“恭賀大人，恭賀夫人。”

　　“恭賀大人，恭賀夫人。”

　　……

　　紅綢兩側，是鋪天蓋地的奉迎聲，一聲疊著一聲，如同潮汐翻湧，山呼海嘯。

　　恍如隔世，又似夢中。

　　江芹轉頭，偷偷望著宋延的側顏，眸光堅毅，宛如天人，周身氣勢驚人。仿佛前路便是有諸天仙人數萬萬，他亦能一臂為她抵擋。

　　如果這不是他身受濁氣，做出的決定，該有多好。

　　宋延有所察覺，向她看來。

　　目光交匯幾瞬，他微微一笑，撩開她面前垂蘇，柔聲問:“怎麽?為夫就這般好看嗎?”

　　江芹笑了，不覺眼裡水光湧上，點點頭:“好看，元君天人之姿，沒有誰，能夠和你相比。”話音剛落，一滴淚衝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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