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倫湖,格歐菲茵大陸中央的璀璨明珠。
這裡是精靈國度的起源之地,遠古誓約的大賢者們,曾用梅拉倫的甘泉澆灌出了第一棵世界之樹。
直到此時此刻,這棵名為赫爾希爾的參天建木,仍舊矗立在皸裂的盆地中央,她的遺骸刺破昏黃的天際,滿身硝煙和魔能的殘燼。
余火微微作響,卻被轟鳴的引擎聲徹底掩蓋,消亡在格歐菲茵乾涸的淚窩中。
“吼——”
壯碩的獨眼巨怪發出震天嘶吼,山嶽般的龐大身軀橫衝直撞,撕開了氤氳著魔法光華的精靈陣線。
兩條漆黑的鐵鏈連接著楔入巨怪眼角的鐵鉤,隱藏在龐然大物背後的“駕駛員”奮力扯動“韁繩”,劇痛模糊了這隻戰爭機器本就不多的理智。它瘋狂揮動著焊接著誇張鏈錘的粗壯上肢,煙塵飛濺,身材纖細的精靈部隊如風卷落葉般被拋飛到戰場上空。
“No diriel!(小心!)”
視覺敏銳的精靈遊俠觀察到巨怪背後亮起的火光,連忙向空中的同伴示警。
然而為時已晚,形態笨重的柴油引擎在巨怪背後不堪重荷的咆哮著,伴隨著巨怪肩頭煙囪似的弩炮發出一聲銳響,激射而出的箭矢射穿了半空盤旋著的大鳥的身體,連同鳥背上剛剛做好投矛準備的精靈騎手一道飛速下墜。
“喀啦——”
泛著岩石光澤的灰白大手接住了彷徨無措的精靈,發狂的巨怪一把捏癟了精靈的銀白戰甲,又將面目全非的殘屍砸向他生前的同胞。
“遊俠部隊後撤!近衛軍保護魔法師!奇美拉部隊,低空騷擾!配合重甲纏住那隻野獸!”
容貌俊美的男精靈輕輕蹙眉,清冷的聲音穿透嘈雜,傳入每一個部下的尖耳中。在短暫的混亂後,精靈們迅速掌握了戰場節奏,被持盾步兵護持其後的遊俠部隊箭如連珠,纏繞著淡淡星光的破魔箭矢向巨怪醒目的獨眼瘋狂攢射。
方才所向披靡的戰爭巨獸不得不交叉雙臂護住脆弱的弱點,鑲嵌著簡陋金屬護甲的前臂在箭雨的轟擊下不停震顫,無能狂怒地瘋狂跺腳,試圖驅散正圍繞在身邊的重甲精靈部隊。
“瑪德!給老子動啊,你這個蠢貨!”
被捆縛在巨怪背後鐵籠中的騎手並沒有戰場的視野,但他也能感受到身下大塊頭的舉步維艱,鐵鉤在他的拉扯下撕裂了巨怪柔軟的眼角,兩行鮮血從巨怪的獨眼兩側流下,伴隨著更為淒厲的吼叫聲:
“嗚啊!”
雙臂護住頭部的巨怪猛然躍起,不管不顧地撲向了前方的精靈部隊,訓練有素的精靈們紛紛避讓,任由窮途末路的大塊頭在戰場上犁出一條猙獰的溝壑。
“heka!(讓開!)”
隨著一個略顯低啞的聲音從精靈部隊後方響起,鏖戰中的精靈部隊從當中分開,露出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
“Kwee-oh vye!(再見了!)”
面容略顯蒼白的紫袍法師終於吟唱完畢,聚焦在魔杖頂端的淡藍光芒化作洪流湧向匍匐的巨怪,將這個大塊頭的半個身子變成了布滿裂紋的石頭。
“卑劣的無信者。”
精靈指揮官的視線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掃過,最後定格在猶自哀嚎的巨怪上,他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對身側的副官淡淡道:
“給它個痛快吧,把裡面那個人類抓過來。”
“Lau.(是。)”
精靈副官的長劍乾淨利落地刺穿了巨怪的心臟,
再次出現在長官面前時,他的佩劍架在一個中年男人的脖子上。 “看起來,你的同胞們放棄了你。”
精靈指揮官居高臨下,銀白的雙眸中沒有一絲溫度,口中是流利的斯特爾聯邦通用語:
“頑抗到這種程度,你們在遺跡裡發現了什麽?”
無視了人類不屑的眼神,精靈擺了擺手,一個枯瘦的黑袍精靈出現在他身後,頷首行禮。
“你不必回答,你的靈魂會交代一切。”
“想得美!”
渾身油汙的男人仰起頭,向精靈們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象征危險的紅光閃爍,男人被血跡染紅的牙齒開合,狂笑道:
“一起下地獄吧,雜種們!”
………………
“小心點,你們這些菜鳥!”
爆炸產生的震動險些讓特拉維奇丟掉手中的錘子,這個半身人暴躁地吐了兩口泛著柴油味的沙子,還不忘轉頭呵斥身邊臉色煞白的新兵:
“那邊的大炮仗最多讓你們尿褲子,要是不小心磕碰到手裡這個大美人兒,我保證,你們會跟特拉維奇大人一起飛上天!”
七八個新兵戰戰兢兢地扶著一個微微顫動的大罐子,大氣都不敢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小個子長官,用完全無視安全條例的姿態,粗暴地修補著被不明魔法燒融大半的金屬懸臂。
“這就是你說的好主意?”
匆匆趕來的矮人一臉不屑:
“用這個大彈弓,把能讓全中隊陪你玩兒完的液態炸藥,丟到那些精靈臉上?”
“少廢話,”半身人頭也不回,“總比你們那些天天出故障的廢銅爛鐵靠譜!”
“哈哈哈,還不是得求老子的部隊幫你敲開烏龜殼!”
“趕緊滾蛋!羅格他們差不多死光了,本大爺的三十頭戰爭巨獸,想想都肉疼。”
矮人從背後拍了拍特拉維奇的肩膀,留下一個髒兮兮的手印,笑著嚷道:
“也不知道貴族老爺們究竟挖到了什麽,惹得那群精靈瘋了一樣,老子的機甲部隊怕是要打光了。”
“說的是呢,”特拉維奇泄憤似的掄著錘子,轉頭看向遠方半空懸浮著的暗紅色鋼鐵要塞,嘀咕道:
“特拉維奇大爺也是倒了血霉,閑的沒事討什麽婆娘下什麽崽子,這回好,為了這群拖油瓶,小命估計要交代了。”
“放心吧!”
當精靈部隊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盡頭時,矮人轉身爬回鏽跡斑駁的單兵機甲,笨重機甲的齒輪關節哢哢作響,各處關節的壓力閥噴出數道蒸汽。
黃黑相間的警示色築成一道鋼鐵防線,矮人的聲音從機甲中傳了出來:
“咱們死光之前,女人和孩子們肯定都能撤回力克迪亞斯號!”
“達利恩!你是看不起女人嗎??”
一台機甲衝矮人攥了攥拳頭,艙門上的薔薇噴漆格外醒目。
機甲駕駛員們紛紛哄笑:
“得罪蘿絲大姐頭,你完蛋了達利恩!”
“打個賭吧老家夥,就賭誰殺的多怎麽樣?”
達利恩暗黃色的機甲腳下揚起沙塵,轉眼間衝出去數十米:
“兩盒雪茄,老子賭自己贏!”
“真卑鄙啊!他什麽時候裝的履帶?”
“愣著幹嘛啊?夥計們,追啊!”
半身人悶頭掄著手裡的錘子,口中念念有詞:
“慢點死啊,笨蛋們……”
………………
“還有多少人?”
空中堡壘,力克迪亞斯號的艦橋內,金發青年透過舷窗,注視著甲板上走下運輸艦的婦孺隊伍。
“還有三百二十七人,”一旁的艦長滿臉愁容:
“恕我直言,您這種行為已經嚴重違例了,力克迪亞斯號在設計時可沒考慮收容一千多個平民。”
“那就麻煩閣下的士兵們騰騰地方,”青年眯了眯眼:
“要麽騰出床鋪,要麽從甲板上跳下去和精靈拚命,相當簡單的選擇。”
艦長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避戰待命是議會紳士們的指令,我只是奉命……”
青年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讓艦長的後半句話憋回了肚子裡。
“我理解閣下的心思,”青年轉身,拍了拍艦長的肩膀,露出燦爛的笑容:
“鮑爾上校,您軍銜可比我高,用不著這麽畢恭畢敬,我可不想再被老頭子們指責目無尊卑。”
“但作為戴肯家的一份子,我還是想請教一下,聯邦每年撥給閣下兩千五百萬金盧克,您是怎麽做到……”
他指了指自己腳下:
“是怎麽做到,把七百多最精銳的訓練生養成豬玀的?”
“屬下……屬下愧對……”
“誒……言重了不是,這話啊,閣下留著跟議會的老爺們說吧。”
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青年把滿頭大汗的鮑爾晾在一旁,一個窈窕的女軍官走進艦橋,對青年耳語了幾句,後者的目光重新落在鮑爾身上,嘴角的笑容愈發明媚。
“辛苦了,伊芙。”
青年嘴角翹起,和鮑爾四目相對,笑道:
“抱歉了,艦長先生。”
“不敢不敢,”鮑爾如釋重負,“是我失職……”
“我的意思是,十分抱歉,”青年打斷了鮑爾的話:
“我反悔了,你恐怕沒機會和議會的老爺們謝罪了。”
“什……”
一聲槍響打斷了鮑爾的發言,他圓睜著雙眼,難以置信地望向青年身邊的伊芙,女人白皙的手心裡伸出一根黑黝黝的槍管,槍口冒著硝煙。
“衝動了,”青年扶額:“被你一槍打在胸口,我不太方便和老頭子說他畏罪自殺啊。”
“抱歉,卡斯巴爾少爺。”
“別這麽沒幽默感,”卡斯巴爾對伊芙的撲克臉無可奈何:
“力克迪亞斯號上校艦長鮑爾在梅拉倫防禦戰中身先士卒,壯烈犧牲,屬下……多少人來著?”
“除機組人員外,五百四十七人。”
“嗯,五百四十七名戰鬥人員為保護平民,悉數陣亡,中校卡斯巴爾?戴肯結束勘探任務,暫代艦長職位。”
卡斯巴爾的笑容漸漸收斂,對著死不瞑目的鮑爾輕聲道:
“你這樣的都能進陣亡名單,紳士們真是老糊塗了。”
“下達艦長命令,駕駛人員回歸艦橋,動力組動力引擎預熱,武器系統重新整備,主炮預熱!”
伊芙微微躬身:“這位前任艦長……”
“就放在這,幾百個的聯邦精銳,比不上一群民兵和混混,讓大家夥好好瞻仰瞻仰戰鬥英雄的遺容。”
卡斯巴爾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力克迪亞斯號交給你指揮,打開第三彈射通道。”
“少爺,還是我……”
“別開玩笑,你什麽你?”卡斯巴爾笑道:
“和秘書被軍事法庭槍斃,導致沒人給我洗衣服比起來,還是讓人再罵幾句戴肯家生了個瘋子算了。”
“而且我也挺好奇,咱們吃了大半年沙子找到的東西,值不值得讓這群精靈瘋狗一樣撲過來。”
………………
與此同時,某處未知空間。
“你確定?”
一株藤蔓從地表艱難鑽出,身周環繞著一道比宇宙本身還要深邃的黑影。
“錯不了,我在這個世界感受到了大人的氣息。”
“可這裡看起來……”
“沒錯,這就是個魔力即將枯竭的世界,”黑影興奮道:
“之前幾萬年,咱們都想錯了方向,大人好不容易從那個鬼地方逃出來,怎麽可能讓自己出現在那些怪物們的眼皮底下?”
他十分人性化地繞著藤蔓打了個旋:“只有這種連「規則」都不完整的世界,才有可能躲開那些家夥的窺探。”
“可是……如果你的直覺錯了,我們可就被困在這個鬼地方了,進入這種世界容易,要想再出來……”
“閉嘴!沒腦子的盆栽!我會在和大人有關的事情上開玩笑嗎?”黑影惱羞成怒:
“要不是沒有了實體,我用得著和你商量?”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藤蔓輕輕搖晃身體,從一株纖細的枝條驟然生長,緊貼著世界間的無形壁壘飛速蔓延,幾近要將整個世界包覆。
“找到入口了。”
藤蔓的主枝上浮現一個少女般的的人形,抓住急不可耐的黑影塞進了世界通道。
“這……這麽高?”
感受著身邊幾近於無的魔力活動,黑影傻眼:
“咱們怎麽下去?”
猩紅的藤蔓將它包裹了起來,自身團成了一個球。
“找牛頓問問路吧。”
格歐菲茵大陸的上空,一道流星劃過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