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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歐菲茵之歌》第三十章:扯皮
  欣喜而惶恐,這是哈吉克此時的內心寫照。

  但對他而言,前者是要遠遠蓋過後者的,無論先前對卡斯巴爾有怎樣的惡意揣測,但如今的戴肯家依舊是貝爾蘭德議會徽記上鳶尾花的花瓣之一!

  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那個神色略顯疲憊的年輕人身上,他知道對方的下一句話,一定是自己要為剛才那番誇讚付出的回報。

  但哈吉克一向是個果決的人,無論如何,這個人情,他要接。

  “你這次北上,不少人托關系向你求情吧。”

  卡斯巴爾喝了一口杯中的濃茶,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哈吉克內心一突,心中頓時念頭飛轉。

  “倒是有那麽幾家。”他輕輕點頭:“都是家裡有年輕人在您手下服役的。”

  這話就相當委婉了,服兵役和服勞役都可以這麽講。

  卡斯巴爾擺了擺手,歎息一聲道:

  “可別這麽講,看到我的軍銜沒有,少校!接任空中要塞艦長都是臨危受命了,要是這七百多人都是我的兵,被糾察處知道了是要吃處分的。”

  聯邦少校是實打實的營級職銜,而如果算上那七百個所謂的受訓生,力克迪亞斯號共有兵員近1300人。

  軍官越級接任的情況倒是不少見,但一半多出現在戰爭中長官陣亡的情況,而後暫代的軍官通常也會被迅速提拔。

  但問題在於,卡斯巴爾的兵種是機動部隊,一個機甲營算上輔助兵種和維護人員,也不過150人。

  二人一應一答的交流著,完全把作為主角的歐格瑪晾在一邊,卡斯巴爾仿佛沒注意歐格瑪逐漸變黑的臉色,自顧自道:

  “我倒不是怕聯邦說我兵員超額,關鍵是……唉……”

  他滿臉為難地道:“本來伊芙勸我把這些叛兵就地處決的,我考慮到這些人怎麽說家裡都是聯邦顯赫,受了蒙蔽行差踏錯,總得給人點體面。”

  “但誰成想一時的婦人之仁鬧成現在這樣,剛才的事你也看到了,些許罵名我倒是無所謂,但這冷山鎮……”

  他手臂揮了個圈:“就這麽大的地方,還有幾百平民要安置,不怕大家取笑,我是實在養不起這些少爺們了。”

  當著十幾個訪客的面,卡斯巴爾拍著桌子大倒苦水:

  “也不知道那些人怎麽嚼的舌頭,說我虐待士兵?你們去看看,看看我手下現在都在幹什麽?貝爾蘭德研究部的格內羅教授大家都聽說過吧?他女兒梅菲爾,就在鎮外帶著兩百多人伐木建房,我在梅拉倫收編的當地民兵,被我派到幾十公裡外的雪地裡建設訓練基地,我自己的下屬都吃糠咽菜呢,還要一群犯了錯誤被下了軍銜的體面?他們體面了,和我一起吃風喝雪的手下怎麽看我?”

  哈吉克固然不會盡信卡斯巴爾的一面之辭,但既然打定主意要賣好,也就配合著卡斯巴爾的表演面露惋惜之色:

  “冷山鎮的環境確實清苦了些。”

  卡斯巴爾點頭道:“所以麻煩你回去和那些人通個氣,這些個人到底算不算他們家族的人了?”

  那七百多試訓生的家族之間肯定已經通過氣了,在他們看來,只要自己沉住氣,戴肯家這個小輩還真敢把這麽多家得罪個遍嗎?要知道這些所謂的“精英”大多出自軍方家族,真要是一股腦得罪了所有人,別說卡斯巴爾,就是他父親這個總參謀都未必經受得住這種反彈。

  哈吉克很明顯也想到了這一關節,力克迪亞斯方面發出消息已經小半個月了,

擺明了讓這些家族出錢贖人,既然到現在都沒人回應,那人家擺明了就是不打算當這個冤大頭。  正在哈吉克滿心思索這個得罪人的活該怎麽乾時,卡斯巴爾幽幽開口:

  “我看不少人竟然還是家族嫡子,參軍鍍金這種事我雖然不怎麽看得上,但既然都是約定俗成了,也沒想過改變什麽,但事已至此,他們家長舍不得這點保證金,總有幾個說得過去的兄弟叔伯吧?”

  哈吉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他自己就是次子出身,假如自家那個大哥遇到這種事,他會出這筆錢嗎?

  當然會!別說交接過程中大有文章可作,單說這一舉動對繼承人威望的打擊,就值得不少對家主之位有所期待的旁支鋌而走險。

  而且這樣一來卡斯巴爾反倒從事件中心脫身了出來,即使事後那些家族拿這件事說事,那也是你們家族內部的陰私官司,關我卡斯巴爾屁事?

  哈吉克看向卡斯巴爾的視線多了一絲凝重,誰說這位就是個只會掀桌子的愣頭青?借力打力,轉嫁風險的陰損手段用得比誰都熟練。

  如此想罷他笑著點頭:“我雖然人微言輕,但既然卡斯巴爾少校都說到這份上了,遞話這種小事我還是能做的。”

  卡斯巴爾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果他能讀到哈吉克內心的話,怕是會對他的想法嗤之以鼻。就是因為不想和一群老古董在規則裡打太極,他才跑到聯邦角落裡自謀出路,貴族之間的陰謀扯皮,他從小到大耳濡目染得多了,不說旁的,他爹就是如今的聯邦搞陰謀的祖宗。

  “既然如此,”卡斯巴爾臉上露出笑容:“各位遠道而來,我無論如何,也要盡一盡地主之誼,冷山鎮雖然荒廢已久,但北地的雪季滿山是寶,手下昨天恰好打了點野味,哪怕在斯迪姆多,也吃不到這樣的新鮮。”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多數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卡斯巴爾先是用一句話把歐格瑪準備好的言辭堵住,然後和哈吉克交流一番之後,渾然“忘卻了”今天這場會晤的正戲所在,擺明了就是不給卡彭家的代表留一點面子,沒看養氣功夫已然不錯的歐格瑪這會臉上已經黑了一片。

  “戴肯少爺。”歐格瑪見卡斯巴爾起身就要帶眾人前往餐廳,再也按捺不住站起了身子。

  “戴肯少爺是你能叫的?”

  卡斯巴爾橫眉,冷冷看了歐格瑪一眼。

  即使大多數人在背後都稱他為“戴肯家的小子”,但在這種正式場合,當面以姓氏稱呼沒有爵位的貴族,是對他的家族相當不敬的。

  (這裡沿襲歐洲中世紀的習慣,外人稱呼貴族繼承人一般稱名,尊稱閣下、先生或者少爺,親近一點的族人或者親友長輩則會稱呼中間名,卡斯巴爾全名為卡斯巴爾·基恩·夏爾·戴肯,其中基恩是以祖父名諱所起的教名,所以後文中戴肯大公和老師薩姆也會稱呼他夏爾,但“戴肯少爺”這種用法,只有朋友之間戲謔時才會用到。)

  “我失禮了,十分抱歉。”

  歐格瑪連忙起身,微微躬腰:“但伯爵臨行有過叮囑……”

  “等等,”卡斯巴爾並沒回自己的座位,臉上帶著一絲絲不耐煩道:

  “麥考夫伯爵叮囑你?麥考夫已經臥床兩年,連人都認不清了,他給你托夢了?”

  “閣下慎言。”

  歐格瑪沉聲道:“伯爵先生雖然身體抱恙,但也不會允許旁人隨意揣測卡彭家內務。”

  “哦,”卡斯巴爾沒和他多糾結這件事,而是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似自言自語一般道:

  “赫塞爾登這個姓氏可不常見……我最近好像在哪聽過……”

  他敲了敲眉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麥考夫伯爵那位繼室,貌似就是這個姓氏吧?”

  他把“繼室”二字咬得很死,雖說法理上繼室也是正妻,但對於麥考夫這種沒有直系後嗣的貴族而言,作為續弦的佩瑞妮在他死後很難繼承丈夫在家族內的發言權。

  旁座上的哈吉克見縫插針道:“歐格瑪是伯爵夫人的遠方堂兄。”

  “是這樣?失敬失敬。”卡斯巴爾微微挑了挑眉,嘴上說著失敬,但看向歐格瑪的視線裡分明又多了幾絲輕蔑,就差指著鼻子說他是個靠裙帶上位的小人物了。

  這已經幾乎是赤裸裸的羞辱了,但歐格瑪此時反而生生忍讓了下來,正色道:

  “我本人無足輕重,只不過是一個傳聲筒而已,但我是受伯爵先生重托,來解除卡彭家族和閣下之間的誤會,閣下這樣無視我的存在,是不是有些……有失風度?”

  卡斯巴爾略為吃驚地看了歐格瑪一眼,他之前那樣表現,就是想激怒這位卡彭家的代言人,沒成想這位倒是真能忍,還生生用他之前的無禮當做缺口,把他架在了不得不回話的位置。

  “誤會?”既然如此卡斯巴爾也不再擺沒用的姿態,大馬金刀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面朝歐格瑪:

  “你們家族的人殘虐領民,販賣人口,還綁架了我的下屬,我管你們卡彭家要個說法,結果你們用誤會兩個字搪塞我?”

  歐格瑪大搖其頭:“馬歇爾並不能代表卡彭家,您也是大家族的公子,家大業大了難免有幾個害群之馬,更何況馬歇爾的一應罪名都是閣下單方面宣稱,卡彭家族雖說不是什麽顯赫貴胄,但也不會替下面人做出的蠢事背黑鍋。”

  “背黑鍋?”卡斯巴爾譏聲道:“沒有卡彭家在背後做靠山,他一個螞蟻大的礦主,憑什麽在這冷山礦鎮私設法庭,魚肉平民,還堂而皇之地販賣了這麽多聯邦平民?”

  歐格瑪深吸了一口氣,以他的視角根本無法理解卡斯巴爾大動乾戈的原因,整個斯蒂爾領在卡斯巴爾的到來前都是卡彭家的領地,換句話說冷山鎮的鎮民可礦山一樣,都屬於卡彭家族的“私產”。

  所以在他眼裡,馬歇爾犯下的過錯充其量是販賣主人家產,上綱上線點也就是動用族刑打死了事。

  馬歇爾販賣人口他早就有所耳聞,但歸根到底就是手下私下撈點產業,聯邦每年被掛牌販賣的人口還少了?遠了不說,斯蒂姆多哪個家族沒幾個買進門的仆從?

  “閣下這就有些欲加之罪了,”歐格瑪微微皺眉,壓低聲音道:

  “有必要如此大動乾戈嗎……”

  “大動乾戈?那是幾十條人命!憑什麽不讓我大動乾戈?”

  歐格瑪再度壓低聲音:“真要做到這種程度嗎?閣下可也是貴族。”

  “貴族怎麽了?就是我戴肯家的人犯了人命,也是一顆子彈兩個窟窿,卡彭家的人比我多顆腦袋可以斃?”

  卡斯巴爾瞪眼道:“還是你們卡彭家黑道生意做多了,已經太久沒看到太陽了?”

  歐格瑪有些無言以對,你和他聊傳統他跟你說體面,你和他說體面他跟你講律法,你和他說律法他跟你拚家世,你和他拚家世……你拚不過。

  “卡斯巴爾少爺,”歐格瑪搖頭:“你這是在……背棄自己的身份……”

  “放你娘的屁!”卡斯巴爾一拍桌子:

  “老子只是不想像某些人,在上面呆的久了,連人性都喂狗吃了!按你剛才的說法,我和你們卡彭家遠日無怨近日無仇,閑著沒事往你們身上潑髒水玩?”

  歐格瑪暗自咬牙,誰說不是呢?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位攥著馬歇爾犯的那點破事不放,一是為了搶佔冷山鎮,二就是為了借機敲詐一筆,但這個話能說嗎?

  老十四家的繼承人敲詐一個十八線小貴族?這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不說,卡彭家羞辱鳶尾花貴族的帽子就算是徹底扣下了。

  這件事只能也千萬要終止與卡彭家和卡斯巴爾的糾紛,否則一旦戴肯家族下場,等待卡彭家的除了從聯邦除名,沒有第二條路。

  這和對錯無關,要是這種羞辱戴肯家都能忍氣吞聲,那是不是以後每個小家族出了事都能倒打一耙,跟大家族碰碰瓷?長此以往,聯邦貴族間的尊卑等級就亂了套了。

  想到此處歐格瑪不免暗自痛恨,痛恨自己那個情人兼堂妹當初為何如此不智,解決菲涅爾的方式有無數種, 非要牽扯一個他們惹不起的人物,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嗎?

  但他靜下心來想了想,佩瑞妮或許宅鬥是把好手,聯合他這個情夫一內一外幾乎將卡彭家鳩佔鵲巢,可這種涉及聯邦貴族的大事,是誰給她通的氣?

  要是家族內部有人不甘心權力被奪,給佩瑞妮挖了個坑倒是還好,要是有心懷叵測的其他人繞過他給佩瑞妮建言獻策……

  看著卡斯巴爾年輕的面龐,歐格瑪沉下心來,平靜道:

  “不敢,只是此時真相未明,如果這件事裡真的有卡彭家的過失,我們也堅決不會推辭。”

  他眼神中多了一絲狠厲,如此正好,無論是家族的蠢貨在背後壞事,還是有人試圖取代他的位置,這次直接一並清理掉。

  麥考夫人事不知,也不知哪天就撒手人寰了,眼見自己多年的籌劃即將達成,沒有人,也不許有人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摘桃子。

  “哦?那你的意思是?”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從方才起這個歐格瑪的態度突然發生了隱約的轉變,但對方既然這麽給面子,卡斯巴爾反倒不好繼續耍賴,索性把球踢回去,看看歐格瑪怎麽說。

  “今天難得諸位都在,容我僭越,勞煩大家一起聽一聽當事人是怎麽交代的如何?”

  歐格瑪向同行的諸人輕輕頷首:“就如我方才所言,如果最終結果仍然是卡彭家的過錯,鄙人無話可說。”

  “那好。”卡斯巴爾直視著歐格瑪忽然冷靜下來的雙眼,拍了拍手:

  “把馬歇爾和雷吉亞斯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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