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的規矩，就算你不清楚，也應該多少聽人說過。”

　　北地邊界的碉樓內，福克斯啜了一口熱茶，似笑非笑地對坐在對面的卡斯巴爾道:

　　“不管你今天想說什麽，我都勸你免開金口。如果我賣了你戴肯家的面子，那往日別家上門，我賣是不賣?左賣一個人情右賣一個人情，你們倒是開心了，貝爾蘭德的老爺們可就要坐不住了。”

　　守夜人由上至下也不過三萬人出頭，其中除了不足十一之數的戰車部隊之外，多是為適應雪地作戰特意訓練的巨狼遊騎，裝備上更是以輕裝騎兵步槍和冷兵器為主，放在船堅炮利的偌大的聯邦來說，屬實算不上什麽威脅。

　　但偏偏這樣一支部隊，從法理上卻是齒輪兄弟會的最正統繼承者，他們在北方人心中的隱形影響力才是貝爾蘭德最忌憚的。

　　雖說時過境遷，齒輪兄弟會這個名字已然作古四百余年了，但對於如矮人這樣的工匠種族而言，不過也就兩代人的光景。

　　一支與奧克不死不休的打更人才是聯邦需要的，而一旦他們露出絲毫染指北方事態的傾向，等待他們的將是貝爾蘭德的雷霆之擊。

　　更遑論中間還夾著一個老十四家的官方繼承人，別說今天福克斯許給了卡斯巴爾什麽，單單二人會面的消息傳出去，連身在參謀部的戴肯公爵，都要遭到議會彈劾。

　　也因此，卡斯巴爾臨來時只是和伊芙說拜訪“熟人”，又在赤潮機甲繞了一大圈後，果斷關閉了定位設備。

　　“誒，爵士這麽說，可就把我想的太不堪了。”

　　卡斯巴爾十分自來熟的斜靠在鋪著不知名皮毛的椅子中:“打更人的規矩我當然清楚，我和我家老頭說過，現在的聯邦裡，真正純粹的軍隊，也就只剩下您手上這麽一支了。”

　　他修長的指節在桌子上“篤篤”地敲了兩下:

　　“也正因如此，我十分尊重打更人的規矩，也不會想著去破壞它。”

　　福克斯挑了挑眉:

　　“那你可把老頭子難住了，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這位貝爾蘭德的鳶尾之星，不好好在士官學院和那些小娃娃過家家，跑到這凍掉耳朵的地界，難不成只為了看看老東西我幾時咽氣?”

　　卡斯巴爾擺手道:

　　“我就是聽說，打更人這幾年過得……不大好?”

　　福克斯“嘿”地笑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子們守著這千裡老林，幾百年都過來了，總不至於餓死，只能辜負你美意了。”

　　卡斯巴爾搖頭:“我的意思是，這些年北邊走私到奧克手裡的武器……讓你們為難不少吧?”

　　福克斯聞言，默默撂下了手中的茶杯:

　　“你有辦法?”

　　豈止是為難，當年諾爾斯防線的崩潰，究其根本，就是一貫你一刀我一刀近身肉搏的北方奧克，突然多了一支裝備精良的熱武器小隊，幾乎瞬間奪下了防線北門，方才釀成無法挽回的結局。

　　而在這背後，少不了北方貴族的身影。

　　“兩年，”卡斯巴爾豎起兩根手指:“給我兩年，我保證沒有一發子彈能越過北部邊界。”

　　福克斯嗤笑道:

　　“小夥子，空手套白狼這一招，老頭子在你出生之前就玩膩了。”

　　卡斯巴爾面色毫無波動，左手微抬，“嗖”的一聲過後，房間中央沙盤上，象征奧克營寨的戰旗轟然倒下，熊熊燃燒。

　　卡斯巴爾“啪”一聲將一把亮銀色手槍拍在桌面:

　　“試做型集束粒子手槍，

支持單發和全自動兩種模式，這個技術我也是最近才完成小型化，故障率稍微有點高。”　　他把手槍向福克斯的方向推了推:“傻瓜操作，沒噪音，指哪打哪，無視金屬護甲，缺陷是目前殺傷范圍不怎麽足，能源用光需要特殊方法充能。”

　　這東西是蘿絲在設計赤潮機甲時的附屬產物，機載的粒子武器由於炸膛率實在太高，目前還在設計圖階段，但在卡斯巴爾的強力要求下，女機械師被迫違背了火力最大化的初心，弄出了相對穩定的便攜單兵武器。

　　“不行。”

　　翻過來覆過去的把玩了一會，福克斯一臉遺憾地放下手中的粒子槍:

　　“不接觸聯邦內部事務，這是打更人的鐵律。”

　　“這批裝備會以生活物資的名義，通過淺水集市送到您的手上。”

　　卡斯巴爾道:“三個月之內，第一批五百支，每支預儲存兩百次射擊的能量。以後每個季度都有一批。”

　　福克斯笑了:

　　“代價呢?”

　　“我要齒輪兄弟會在北方的商業渠道。”

　　卡斯巴爾道:“不涉及敏感領域，我只要糧種，化肥，棉紡和土木產品。”

　　別看老家夥先前跟卡斯巴爾一通哭慘，事實上這麽些年來，打更人和北方的交易來往就沒斷過。昔日的齒輪兄弟會本就是北方最大的經濟體，哪怕遠不如昔，也不會供不起三萬守夜人的人吃馬(狼)嚼。

　　福克斯皺了皺眉:

　　“我聽人說，戴肯家的小子搶了聯邦一座實驗船，被議會的老家夥們打發到北邊反省……”

　　他微微耷拉下來的眼角內露出一絲玩味:

　　“且由你折騰吧，聯邦這一潭死水的樣子也沒甚趣味。”

　　老頭子說著站起身，毫不客氣地將卡斯巴爾送來的粒子槍揣進懷裡，提高了嗓門道: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給老子滾出去！”

　　話音剛落，把守在門前的兩個打更人砰的一聲衝進門內。荷槍實彈地瞪著卡斯巴爾。

　　卡斯巴爾暗自翻了個白眼，整了整衣襟起身道:

　　“既然福克斯爵士多有不便，那我就改日再來拜訪。”

　　福克斯這番作態的意思就是:約定照舊，但你搞出任何事情，和北方戍衛部隊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甚至在書面報道上，卡斯巴爾和他壓根就沒見過面。

　　“老狐狸……”

　　灰溜溜地爬回駕駛艙，卡斯巴爾輕哼了一聲，魔能引擎啟動:

　　“等你第一批子彈打完了，看我不狠狠宰你一刀。”

　　左右都是魔能引擎供能，惠而不費。

　　“小狐狸……”

　　碉樓裡，福克斯看著匆匆趕來的羅根，把粒子槍扔了過去:

　　“拆了，看看咱們能造不能。”

　　………………

　　“不……不是，就這?”

　　一覺睡醒，墨瑟發現自己來到一個……比先前自己呆的地方還要破敗的地方。

　　力克迪亞斯號已被機組人員泊在鎮外的空地上，而先前工程隊諸人的一番大鬧，讓本就不甚可觀的冷山鎮更加雪上加霜。

　　鎮內唯一體面些的礦業公司大樓被沃爾夫從屋頂炸了個大洞，震塌了半面頂樓，此時更是暫時充當了赤潮機甲的整備支柱，被亂糟糟的腳手架和線纜裝點的如同一棟爛尾樓。

　　一群看起來就營養不良的鎮民和來自梅拉倫的移民一起，正在七手八腳地修繕著被破壞的民居，墨瑟背後的葫蘆娃們也目瞪口呆，艾克扯了扯自己師父的衣角，低聲道:

　　“好像沒什麽可順的……”

　　矮人一拳頭砸在徒弟頭頂:

　　“順個屁順，你現在是正經手藝人，”他壓低聲音:“那叫撿！”

　　達利恩不理會師徒兩個的竊竊私語，徑直走向廣場中央的伊芙:

　　“副官，這是咱們長官讓我找來的冶金專家，直接交給你了。”

　　他伸出手，把先前的錄音帶遞給伊芙:

　　“將就著用吧，先把供暖和高爐支起來。”

　　而後對力克迪亞斯號的“大管家”擠了個笑容:

　　“梅拉倫的鄉親們就麻煩你照顧了，我帶著弟兄們先去分基地。”

　　說完也不給墨瑟反悔的時間，發動偵察機離開了冷山鎮。

　　………………

　　“所以這家夥吃飽喝足就去睡覺了?”

　　當天晚上，風塵仆仆的卡斯巴爾終於返回了冷山鎮。

　　伊芙頗為頭疼地點了點頭:

　　“梅拉倫來的婦孺已經安置好了，我已經通知梅菲爾了，供暖系統完成之前，先分出一部分人去煤山，采伐的木料也能補充一部分燃料缺口。”

　　卡斯巴爾扶額:

　　“先暫時這麽將就一陣吧，我親自去勸勸那位祖宗。”

　　此時墨瑟的住處，矮人卻並沒像伊芙料想的那樣呼呼大睡:

　　“阿嚏！”墨瑟揉了揉發紅的大鼻子:

　　“那兩個臭小子回來沒啊?”

　　他蹲在火爐旁，對同樣瑟瑟縮縮地幾個孩子道。

　　“回來了，回來了！”

　　艾克身上套了三件外套，最外面一層儼然是墨瑟來時穿的那件。

　　“您要的工具和紙筆，那邊當兵的跟我說，建材一會兒有人送來。”

　　墨瑟從艾克身上扒掉自己那件衣裳，緊緊裹住自己，吸著鼻子道:

　　“誰說矮人都不怕冷的。”

　　他顫顫巍巍地拎起繪圖紙，指著工具箱裡一大一小的兩把錘子，對艾克道:

　　“你們幾個輪班，把那堵牆，給老子砸了！”

　　卡斯巴爾過來時，一推門險些被煙塵嗆了個跟頭。

　　“大……老師，您在圖紙上留的這兩條管道是什麽意思啊?”

　　“蠢貨！”煙塵裡傳來“嘭”的一聲，外加孩子的痛呼。

　　“咱們能一直指望燒柴過日子嗎?等集中供暖系統安置好，直接連上就行，不費第二遍功夫。”

　　“哦，老師真厲害……誒怎麽又打我?”

　　“老子用你拍馬屁?趕緊乾活，今晚老子要是凍著，你就睡地上去！”

　　卡斯巴爾滿腹狐疑地走進屋內，就看到他點名要的冶金人才帶著七隻小泥猴一起，正在熱火朝天的……盤炕。

　　………………

　　“最後檢驗一次爆點，全員後撤。”

　　巨龍晶洞內，頭戴安全帽的達利恩謹慎倒數:

　　“三、二、一！起爆！”

　　隨著並不是那麽驚人的震動，第一批岩晶從洞壁上簌簌而下，一群同樣帶著安全帽的狗頭人蹦蹦跳跳地衝進煙塵中，揮舞手中的礦鎬敲打著被炸出裂縫的礦石。

　　“安全條例！”達利恩無奈地喊了一聲，隨後搖搖頭，隨這群家夥去了。

　　丹妮爾像個隨從一樣跟在蘿絲身後，在達利恩身前站定，示威似的晃了晃頭頂的蠟燭，紅發女郎似乎對自己新收的小弟們很滿意，笑道:

　　“真是群有活力的小家夥啊。”

　　矮人回過頭，剛要和自家女旁友拉拉小手，就看到狗頭人慘黃慘黃的眼睛滿是警覺的看向他，尷尬地收回手掌放在身後:

　　“測試結果不錯?”

　　“沉積層提取的樣本為相當優秀的磁鐵原礦，只在邊緣方向的取樣中有的含量極低的的鈦鉻類質同象。格裡芬打算仔細研究一下這邊的礦物成因，他也是頭一次遇到礦石純度這麽高的天然礦洞。”

　　“聽到沒有，沃爾夫！”

　　達利恩強忍著令人牙酸的噪音， 向機甲裡的沃爾夫吼道。

　　“喔喔，老大，你是和我說話嗎?”

　　機甲“牙”的兩條手臂已經替換成了采掘用四翼鑽頭，一拳按下去就在堅硬的礦層中留下一個圓坑，跟在身後的隊員們則默契地在其中埋入炸藥，以便於下一次起爆。

　　“省著點用啊混蛋！”

　　一旁的泰格欲哭無淚，這一趟屬他的損失最大，剛修好的機甲廢了一半不提，就連機甲全身的彈藥都被老大征用來炸礦了。

　　臨時充當記錄員的羅恩滿懷同情地拍了拍大漢肩頭，唏噓道:

　　“火力不足恐懼症要不得啊，你開著一台大爆竹橫衝直撞，就不怕別人一發火箭打過來，被自己機甲的彈藥殉爆帶走嗎?”

　　“你懂個屁，多就是好，大就是美！”泰格瞪眼道:

　　“爆炸可是藝術！”

　　羅恩面色古怪，上個這麽說的小黃毛，走得可不怎麽安詳。

　　“那個……泰格老哥……”

　　他頗不自然地道:

　　“我想給新機甲弄一套外掛武器系統，火控模塊這部分……”

　　沒等他說完，泰格便眼冒精光，一巴掌按在羅恩肩頭，拍了他一個趔趄:

　　“老早前我就跟大姐頭說過，老惦記那一發就歇菜的玩意幹啥啊，萬炮齊發才是純爺們該開的機甲。”

　　說罷不顧羅恩手上還拿著記事本，一把扯著羅恩便向礦洞外走去:

　　“先前我的‘榔頭’修得匆忙，正好有個新設計沒來得及用，便宜你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