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球看了看一臉自信的王婆婆，又看了看那邊囂張的倉廩使，心想難道王婆婆是想把果子賣給倉廩使?這不太可能吧?這眼高於頂的天官，真的會看得上這豬吃的果子?

　　“本天使的時間有限，你們還不快把這個季度的仙稅交上來?”

　　倉廩使又開始不耐煩地催促了。

　　村長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頭，卻也沒辦法真的接受這麽沉重的仙稅，一時間和倉廩使僵持在了那裡。

　　方球看到這一幕，心裡微微感到有些不舒服。

　　雖然這個仙雲村昨天還想訛他的錢，但這一天實際接觸下來，他發現這裡除了村長外，都還是一群好人。

　　甚至就連村長，也只是愛財了一些而已，並沒有什麽過分的缺點。

　　而這個仙吏卻一過來就用天庭的身份壓人，趾高氣揚地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也不體會別人的難處，看起來就像是凡間常見的那種掌握了一點小特權的芝麻小官一樣，令人反感。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方球想起這句話。

　　天庭也毫不例外。

　　面對此情此景，方球甚至在想有沒有什麽投訴渠道可以投訴一下這個小仙吏。

　　雖然人間的投訴渠道往往也沒多大用，但好歹是個安慰不是?

　　但這天庭之中，卻好像連這樣的安慰也沒有了……

　　普普通通的仙民，甚至連南天門都進不去，有什麽苦處，也只有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了。

　　方球突然感覺這天庭比凡間還要讓人憋屈一些。

　　眼看村長囁囁嚅嚅地似乎只能答應倉廩使的要求了，這邊王婆婆終於走了出去。

　　王婆婆從瓜果攤上隨手拿了一塊瓜，滿吞吞地向倉廩使送去。

　　方球注意到那竟不是翡翠瓜，而只是普通的瓜，不禁有些疑惑。送這樣的瓜過去，倉廩使真的會接受嗎?

　　“大人，您遠來辛苦了，先吃塊瓜吧。”

　　只見王婆婆捧著瓜去到倉廩使身邊，遞上瓜，和顏悅色地勸說著。

　　王婆婆的模樣是那種最慈祥的老人，在方球看來，被王婆婆如此對待，不管怎樣暴脾氣的人，都該脾氣稍微收斂一些吧?

　　但這倉廩使卻瞥了眼王婆婆手中的瓜，冷哼一聲，直接一揮手，將瓜打翻在地上。

　　“什麽破瓜，也敢給本天使吃?”

　　紅色的瓜瓤碎了一地，方球看了都覺得可惜。

　　王婆婆卻也不生氣，反而露出了惶恐的模樣，一邊道著“是是，是老身魯莽了”，一邊向後退去。

　　“等等！”倉廩使突然叫了起來。

　　他目光在王婆婆的瓜果攤上轉了轉，又投到王婆婆身上，露出一個帶有幾分戲謔的笑容道:“既然要請我吃瓜，為什麽不請我吃……最好的瓜?”

　　王婆婆身體顫了顫。

　　“大人說的……是哪種瓜……”

　　倉廩使笑道:“當然是你們這最有名的翡翠瓜啊！來，也別婆婆媽媽的了，我好久沒吃翡翠瓜了，先給我整一塊，讓我也解解饞！”

　　“可是……翡翠瓜可是很貴重的……”王婆婆露出難色。

　　村長也在旁叫苦道:“大人，您這次已經要多收我們5顆翡翠瓜了，現在您還要自己吃一塊，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倉廩使臉色一板，冷聲道:“什麽要不要命?這麽難聽！難道說……我還沒這個資格，吃你們一塊瓜嗎?”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冷酷又充滿威脅。

　　他意味深長的目光冷冷盯著村長和王婆婆二人，誰也知道這時候不滿足他的願望，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村長終於無奈地看向王婆婆:“王婆，要不你……就給大人切一塊翡翠瓜吧。”

　　王婆婆看了村長一眼，歎了口氣，道:“好吧好吧……辛辛苦苦大半年，一下子全成白忙活了……”

　　她露出苦悶的表情，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回瓜果攤。

　　倉廩使用得意的表情看著王婆婆，這種凌駕於別人之上的感覺，讓他心情愉悅。

　　王婆婆在瓜果攤裡一個格外精致的竹簍裡，拿出一顆翡翠瓜，腳尖卻悄悄地將一個小竹籃向瓜果攤後面推了推。

　　倉廩使一直緊盯著王婆婆，這時候敏銳地發現了王婆婆的小動作，疑惑地皺了皺眉，然後突然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你剛才偷偷藏起來的東西是什麽?”他猛地大喊起來。

　　“什麽東西?老身沒藏啊……”王婆婆抬起頭露出茫然的表情，但這表情在方球看來都覺得有些假。

　　倉廩使冷笑起來:“你這老太婆，還給我不老實！我分明看到你把一個竹籃藏到了瓜果攤後頭！怎麽，是有什麽金子做的瓜果，藏著不想孝敬給我嗎?”

　　倉廩使看得清清楚楚，王婆婆在偷藏東西。

　　偷藏起來的自然是最好的，而這種好東西他當然不會放過。

　　當倉廩使就是有這一點好處，很多好東西，王母娘娘都享受不到，他卻可以享受到。

　　這也算是他為天庭盡心盡力的一點小福利了。

　　想到得意處，倉廩使險些笑出聲，但臉上自然還是做出冷酷的表情，凶狠又貪婪地看著王婆婆。

　　王婆婆露出極度不情願的樣子，又在倉廩使連續不耐煩地催促下，才終於從瓜果攤後面拿出那個一度被她藏起來的小竹籃。

　　方球在旁都看愣了。

　　他認識那個小竹籃，裡面裝的……就是他剛剛放在王婆婆那寄賣的青桔果啊！

　　難道……這喂豬的果子，還真能賣出去?

　　方球心裡生出了這麽個荒謬的想法。

　　王婆婆拿出小竹籃，還慢慢吞吞地似乎不願意打開。

　　倉廩使卻早已幾步衝上去，一把掀開竹籃上蓋著的白布，然後終於看到裡面放著的滿滿一籃青桔果。

　　“這是……”

　　倉廩使露出疑惑的神情。

　　這果子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能被這老太婆這麽小心地藏起來，肯定有什麽不平凡的地方。

　　只是他怎麽看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平凡呢?

　　王婆婆這時候在旁邊道:“大人，這果子沒什麽了不起的，就是路邊隨處可見的果子，一邊都是豬才會吃的……要不是我還是給您把這翡翠瓜給切了吧?”

　　“豬吃的?”

　　倉廩使繼續疑惑地看著籃子裡的青桔果。

　　王婆婆在那邊開始推銷自己的翡翠瓜:“大人您看我這個瓜色澤瑩潤，又大又甜，可好吃了，比那乾癟癟的青果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大人還是別管那青果子了，來吃我這翡翠瓜吧！”

　　倉廩使本來還在猶豫，被王婆婆這麽一說，他終於下定決心。

　　“別廢話了，就這青果子，我吃定了！”

　　方球在旁邊差點要笑出聲了。

　　都說了這青桔果是豬吃的了，這倉廩使還這麽堅定地要吃，他這是鐵了心要做一頭豬啊。

　　笑著笑著，方球又想起自己似乎也咬過一口青桔果，突然又有些笑不出來了。

　　不過看著倉廩使對青桔果如視珍寶的樣子，他還是覺得十分解氣。

　　村長這時也過來道:“大人，要不咱還是吃吃翡翠瓜就算了吧。那青果子不好吃的，還是別吃它了。”

　　倉廩使奇怪地看著村長一眼，冷哼道:“不，我說了，這果子我吃定了！”

　　王婆婆被逼無奈，終於歎口氣，戀戀不舍地開始在籃子裡挑起果子來。

　　她挑了一個稍大的，搖了搖頭，放回去，又挑了一個稍小的，看了看，卻似乎還不舍得，再放回去，又開始挑更小的。

　　倉廩使在旁邊看得蠻不耐煩，冷喝道:“挑什麽挑，本官就不配吃一個最大的果子嗎?！”

　　王婆婆嚇得一個寒顫，口裡應著“是是”，顫顫巍巍地從籃子裡拿出一個稍大的果子，遞給倉廩使，另一隻手，卻已經開始很小心地把竹籃又往身後藏了。

　　倉廩使正要接過青桔果，突然看到王婆婆另一隻手上的動作，冷喝道:“等等！”

　　王婆婆一愣，露出驚恐的表情，看著倉廩使。

　　倉廩使殘酷地笑了起來，指了指王婆婆的身後:“把籃子……遞給我吧！”

　　王婆婆的表情似乎要絕望了。

　　方球在這邊看了，也要驚呆了。

　　倉廩使卻還冷哼一聲，用十分陰險的表情道:“既然你辛辛苦苦挑出來了果子，自然就是最好的果子了。我也不佔你便宜，這種最好的東西還是留給你，你只要把你挑剩下的這些果子給我就可以了！”

　　他露出惺惺作態的模樣，骨子裡自然還是想要欺壓良民，只是看在方球的眼裡，卻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這人要是知道自己費盡心機去搶奪的，只是一堆豬吃的果子，會不會氣到爆炸?

　　王婆婆這時又猶猶豫豫地道:“不瞞大人說，其實這些青果子是我們最新培育出來，味道很差，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所以我才不想獻給大人品嘗……”

　　倉廩使兩眼一翻道:“你看我是一般人嗎?”

　　方球心裡暗笑:“你不是一般人，你是豬！”

　　王婆婆道:“大人自然不是凡人，但這果子確實過於難吃了……”

　　倉廩使冷哼道:“我倒想問一句，這果子這麽難吃，你為什麽又要將它像寶貝一樣的藏起來?”

　　王婆婆囁嚅道:“因為……”

　　“因為?”

　　“因為……”

　　王婆婆似乎很不想說出口。

　　倉廩使突然冷喝一聲:“快說！”

　　王婆婆一個激靈，終於說了出來:“……這青果子可以增加人的福緣，所以我們都叫它福緣果！”

　　“福緣果?！”

　　倉廩使眼中射出精芒。

　　能夠增加福緣的果實，簡直聞所未聞。

　　但是福緣一說，也確有其事。

　　如果上輩子是多行善事的大善人，這輩子投胎轉世，一生逢凶化吉，機緣不斷，也是常有的事。

　　甚至那些天仙、地仙，或是西方諸佛的修行，也多有主動投入輪回，積累幾世功德，最後修成正果的。

　　他們修的，其實就是這福緣。

　　福緣深厚，則可以與天地相近， 在修行路上，多有便利，有說不盡的好處。

　　倉廩使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喊起來:“快，快把這福緣果給我！”

　　王婆婆這時滿臉為難地哭喊起來:“不，大人，這是我們費了無數心血培育出來的，您要是這麽搶走了，我們就都不用活了！”

　　王婆婆那淒厲的聲音，讓方球幾乎都要信以為真了。

　　倉廩使似乎也不想逼迫太甚，想了想，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個錢囊，丟在王婆婆面前。

　　“誰說我要搶你的了?我是天使，怎麽可能做那麽野蠻的事情?我是買你的果子！是用買的，你記清楚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過去搶走了王婆婆手上的籃子。

　　“你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公平買賣，你以後出去可別說我欺負你！這是生意，就算你把這事情告到玉皇大帝面前去，也是我有理！”

　　他似乎還不想留下後患，這時候先把話都說在前頭了。

　　王婆婆抓起錢袋，不能接受地喊道:“大人啊，這些果子，怎麽能用錢來買呢?”

　　方球在旁自然知道王婆婆說的都是實話，這喂豬的果子，怎麽能用錢來買呢?

　　倉廩使卻抓著竹籃，早忙不迭地騰起白雲，匆匆地就要離去了。

　　“這次看你們實在交不出仙稅，我就大人有大量，先給你們寬限幾日了。下次再來，你們可得把仙稅都準備好了！”

　　嘴裡說著漂亮話，他人已經站在白雲上飛遠了。

　　方球看著倉廩使的身影消失在天際，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