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回到了子爵府，帶著有些落魄的裡維爾一起。

　　他第一次看見裡維爾露出這樣悲傷的表情。

　　裡維爾在出發前對著他的孩子們說道:“孩子們，我需要你們作出犧牲的準備，是為蒼生而死，抑或，為我而死。”

　　這大概就是他傷痛源泉吧。

　　今天是三月七日，卡羅琳大軍與敵人交戰的時刻。

　　哈迪斯感到力不從心，他現在明白，他和第五兵團長並非一個量級的對手。自己明明已經盡心盡力，卻還是被第五團長拿捏得死死的，或許，那兩個旗團，只是第五兵團長為了別的原因而故意送上來的。

　　嗯，他和第五兵團長的確不是一個量級的，一百個第五兵團長的腦袋也不夠他的腦袋好用。

　　至於那兩個旗團，完全是隆德皇子中計了。

　　哈迪斯至今都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和誰打仗，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對手竟然是一個13歲的小女孩，大概他會感歎既生瑜何生亮吧。

　　雖然在這個世界沒有周瑜也沒有諸葛亮，那就既生哈何生卡吧，還押韻，而且，不管是漢語還是中土語抑或白鱗語。因為名字是音譯。

　　赫斯洛普的軍隊果然遭遇了不測，哈迪斯是一位隨機應變的能力選手，他在知道赫斯洛普的來襲之後，當機立斷地派出了黑騎軍，好在有馬利克接應，赫斯洛普成功突圍。

　　結果就是，赫斯洛普引走了敵人的黑騎軍，卡羅琳在敵人的陣地裡大殺特殺，一隊精銳的農兵穿著遠勝於敵人的鎧甲，帶著遠勝於敵人的武器，發起了正面交戰。騎兵不斷地從側翼穿插，弓兵在後方造成火力壓製，三個兵種的配合在整個正規軍團中渾然一體。因為經過了一年多的特訓，這些士兵們尤其強調紀律和聽從指揮，所以他們在變陣的時候迅速而到位，講究快、齊、準。兵陣不斷的變化，讓每個士兵都能夠有足夠的時間到中間休息，並且增加士兵對敵人的出手次數。

　　這還得多虧了這些基層軍官，卡羅琳可沒那個本事精準到每個伍仕級的微操，她是帥，不是將，也不是基層軍官。

　　等到哈迪斯想要召回黑騎軍的時候，黑騎軍又被赫斯洛普死死咬住了，緊接著，一支極地旗團也加入了赫斯洛普的騎兵隊，一支五千人的騎兵隊就這樣構成了，然後對敵人的黑騎軍發動了猛烈的追擊。

　　哈迪斯感覺自己就像在跟神打仗，對方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拿捏得死死的，而自己根本想不到對面接下來又要幹什麽。

　　他已經在應對敵人上疲於奔命，甚至沒有時間來思考敵人的全局計劃的全貌究竟如何。

　　這樣的感覺太差勁了。

　　他決定退兵，讓自己回過神來，調整好狀態。他現在完全冷靜不下來。

　　卡羅琳這一戰打得漂亮至極，堪稱戰爭典范，無論是出擊的時刻還是出擊的規模都恰到好處，而且巧妙地幾次引開敵人的強力部隊，給正規軍提供了良好的進攻時機。

　　哈迪斯認識到一點，對付第五兵團長，一定要把拳頭攥得緊緊的，否則就會被一根根掰斷手指。

　　卡羅琳順利班師回朝，一戰下來，敵人十五萬南征軍被打掉了整整三萬，精銳部隊黑騎軍只剩下兩千，雷霆掠騎只剩下四百多了。

　　哈迪斯並不氣餒，因為冥國還有後手，自己不會是最後一支南征軍隊，這支軍隊雖然算得上是正規軍，但實際上只是征召過來的炮灰。如果一開始就用上精銳軍，就會因為不清楚敵人的作戰方式而造成額外損失，

精銳軍的命值錢，而這些炮灰的命不值錢。　　冥國的暗精靈部隊，也即將到達這裡。

　　白鱗人自從被中土人趕出中土大陸後，北方的極寒之地並不足以供養他們的生活，只有少部分在南方的半島是適宜他們生活的。所以他們開拓了殖民地，來到了阿爾加大陸，後來樹精靈在和白精靈的戰爭中失敗後，許多樹精靈來到阿爾加大陸，成立暗精靈國度。暗精靈沒有白鱗人強大，所以他們臣屬於冥國，許多暗精靈成為了冥國的戰士。

　　這些暗精靈迅捷勇猛，善於在叢林作戰，當然，即使是在平原作戰，也比人類的步兵要強，不過他們不會騎馬，即使是訓練了很久的馬術，他們依然難以控馬。

　　而且，他們是高階精靈的後裔，或多或少會一些簡單的魔法，比如……光照術，解決冥國軍隊夜盲症的魔法！

　　然而他們並不會氣爆術，也不會風地水火電和湮滅任何一類的攻擊魔法，他們只會照亮，以及提高身體機能，提高身體機能和湮滅魔法是相對的，它比湮滅魔法更加容易使用。神術和魔法本是同源，強化魔法和神術也有一些聯系。

　　哈迪斯的大軍撤退，給第五兵團更多的時間歇息。

　　奧德利亞卻在努力把薩塔爾的視線轉向南方，盡量不讓他顧及北方的戰事，這次卡羅琳成功擊退敵人，反而讓奧德利亞有些惱了。

　　他要的是阿克休斯領完全覆滅，而卡羅琳……她沒有遵從這個老師的計劃，而是選擇和洛林，亦或是薩塔爾站在一起了。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倒有些戲劇化了。

　　卡羅琳和哈迪斯通信了，哈迪斯只是看了這封信件幾眼，記住內容之後，便把信紙燒掉了。

　　他隻想放聲大笑。

　　他以為大敵在前，普隆帝國會全力應敵。

　　結果，他至今為止在打的都是一個子爵領裡面出來的士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迪斯不想相信，但他還是相信了。

　　很簡單，在卡羅琳指揮大軍的那一天，他聽見那些士兵喊著，為了洛林子爵大人。所有人，幾乎都這麽喊，他沒有聽到，但是陣前的人聽到了。他是懂中土語的，許多軍官也是或多或少懂一些的。而且即使是他的士兵們，也知道“洛林”，這個名詞。

　　子爵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迪斯感覺他快要崩潰了。

　　卡羅琳還在信中提到，率領極地旗團的人就是洛林，那個跑到隆格特城去引開精銳部隊的。

　　哈迪斯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也覺得冥國很可笑。

　　看來，中土人已經領先冥國太多了。

　　但是當他繼續往下看的時候，他又很想笑。

　　這次是喜悅，因為第五兵團是其他人指揮的，帝國的部隊就像是一坨大便和著小便一樣稀爛。而且，卡羅琳表示自己需要一段時間休整。此外，洛林子爵大人和佔領雷斯瓦特的阿克休斯公爵並不對付。

　　哈迪斯不知道卡羅琳到底想幹什麽，他甚至還不知道是卡羅琳寫信給他的，他以為是洛林的軍師——不過，她的確算是洛林的軍師。

　　很簡單，自己接下來只要聽卡羅琳的，吃掉雷斯瓦特，冥國的南征軍隊很快就會拾回信心。

　　但他感覺他就像這個人的提線木偶。打不過，實在打不過，為什麽天下會有這麽強的人?

　　卡羅琳還把之前的戰役始末，甚至包括洛林切了第五兵團後勤讓第五兵團別送死的事情，還告訴他希望他好好吸收經驗和教訓。

　　很好！既然你這樣看不起我，那麽……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我記住你了，洛林！

　　禮尚往來，哈迪斯也告訴卡羅琳，暗精靈部隊會在大概四個月後到達戰場，然後希望卡羅琳認真對待，不要栽一個大跟頭。

　　暗精靈是一支人類完全沒有接觸過的部隊，卡羅琳對此感到不安，她需要在四個月之內把敵人逼退到冥界關以西。

　　接下來，就是哈迪斯的南下了。

　　卡羅琳需要巧妙地控制冥國南征軍和拱戍兵團的平衡，以謀求洛林最大的利益。

　　當洛林偶然間看到卡羅琳的作戰計劃的時候，他不由得產生了恐懼，他無法想象如果是他面臨這樣的一個敵人，他會怎麽樣。

　　恐怕還沒兩天就被玩死了，連哈迪斯——冥國的統帥都被打了個落花流水，而自己連統帥能力都沒有。

　　還好，她是自己的老婆。

　　洛林為娶了卡羅琳感到了那麽一絲僥幸。

　　卡羅琳可不會真的放任南征軍團直接打下雷斯瓦特，她需要讓南征軍團和雷斯瓦特耗上一陣，保證待會南征軍團不要把拱戍軍團一起打趴了，所以她還會幫隆德一把。

　　前提是隆德願意相信自己，想必這位大皇子，是會把王室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等到冬春季節交替完畢，洛林的熱氣球部隊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這是一件好事。

　　不過，出乎卡羅琳計劃的事情，發生了。

　　三月十日的早晨，裡維爾辭別了洛林和卡羅琳，他將剩下的劍與玫瑰騎士團留在這裡，告訴赫斯洛普要好好承擔騎士團的責任。

　　他去了埃洛普利。

　　——王城，皇宮內。

　　“陛下，劍與玫瑰騎士團……裡維爾團長，求見您。”

　　“哦?是嗎?讓他進來。”

　　裡維爾緩緩走進皇宮大殿:“陛下。”

　　“你有什麽事情嗎?”

　　“懇請陛下……派出拱戍兵團。此外，放開對劍與玫瑰騎士團的限制，讓玫瑰教會的教徒們加入劍與玫瑰騎士團成為武裝力量。”

　　“嗯……裡維爾?海克……嗯……裡維爾?海裡西斯，你終於來了。”

　　“陛下，果然已經知道了。”

　　“你的祖上是勾結惡魔族的罪人，既然你來到這裡，想必已經做好了覺悟了吧?”

　　“祖上的罪孽，可由我來承擔。”

　　那不是惡魔族，是白鱗人，他們……也是人。

　　“還有其他海裡西斯氏的人嗎?”

　　“海裡西斯家族很早就進行了絕育計劃，我是最後一人。”

　　“很好……那麽，朕想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問。”

　　“劍與玫瑰騎士團，你想要留下劍，還是玫瑰。你知道，朕需要一個統一的帝國，不能讓帝國的內部存在抗拒帝國的聲音，所以……玫瑰教會，你打算怎麽辦?”

　　一個具備武裝力量還深得民心的組織，不能夠存在於普隆帝國內。

　　“吾等手持銀劍以拒外敵，手持玫瑰以贈黎民。如今陛下讓我擇一而去，那便舍去玫瑰。古往今來為蒼生黎民者數不勝數，為世開太平者繼往赴來，可倘若少了銀劍，誰能為百姓浴血?”

　　“賜毒酒。”

　　“那句話，大概會載入史冊吧。”

　　“是的，朕很高興，朕成了終結人類叛徒海裡西斯氏的英雄，呵呵，真不錯。”

　　三月五日的那一天，裡維爾在心中對孩子們說的那一句話……

　　“我也就要走了。”

　　為了獻身人類而去。

　　為了贖清罪孽而去。

　　為了……蒼生黎民而去！

　　海裡西斯的時代已經終結，那個真正屬於人類的恆蒙帝國，從此畫上了句號。今後，恆蒙帝國再無重建可能。

　　當三月十一日的破曉之光灑落艾爾的普隆帝國時，拱戍兵團，出動了。

　　與此同時，玫瑰教會，解散。

　　以及……所有玫瑰教會的教徒，成千上萬地朝著米連德領不約而同地趕去。

　　裡維爾，死了。

　　那個表情似乎永遠古井無波的，眼神深邃的，愛民如子的英雄，就這樣在屬於他的舞台上謝幕了。

　　但裡維爾還沒有真正死去，他活在這片自然當中，塵歸塵，土歸土，他的精神活在玫瑰教會所有的教徒當中，只要還有一天，有人記得他，他就永遠不會死去。

　　當赫斯洛普聽見裡維爾故去的消息時，他閉門三日。但洛林卻沒有時間在悲傷中緬懷，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做。

　　“卡羅琳，裡維爾的死，也是在你的計劃當中嗎?”

　　“這是裡維爾早就想要做的，還記得去年我們遇到裡維爾的時候嗎?那個時候，裡維爾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還記得裡維爾給你講的故事嗎?他沒有講，是海裡西斯建立了人類帝國，讓人類從此走出被奴役的陰影當中，但海裡西斯卻被教皇國視為異端。而現在的人們，都以教皇國為人類正統，卻不曾想，教皇國是精靈的，只有恆蒙帝國才是真正屬於人類的，”卡羅琳說道，“這些，是我的老師，奧德利亞告訴我的。”

　　“他為什麽會知道?”

　　“奧德利亞和裡維爾是舊識，他們都是一心為民的，但是奧德利亞走上皇權的路，而裡維爾走上了教派的路，一個從上至下，一個由下至上，但裡維爾失敗了，奧德利亞……距離失敗還有一段時間。”

　　“你認為奧德利亞會失敗?”

　　“是的，因為不論從上至下還是從下至上都是錯的，世界不是這樣改變的。世界會不斷地自我修正，然後進步，人類社會一直是如此進步的。時間線的不斷推進，就是人類社會進步的不斷推進，這就是答案。”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推進人類社會的進步，不就是一種正確嗎?歷史總會在不斷地推演當中讓我們看到人類社會的進步，但是有很多人……很多英雄站出來，推動了歷史的車輪，讓光明更快地到來。”

　　“我們說的都沒有錯，洛林，你想成為推動歷史的那個人嗎?”

　　洛林搖了搖頭:“我不想，但是……我想生活在一個自由、平等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去這麽做。”

　　“那麽，我會和你一起去推動它的。然後，找到一個自由、平等的世界。”

　　可惜，維諾?米連德，洛林的養父，卻不肯出山，如果他願意來幫助自己的話，那麽他應該會更加輕松吧。現在王室已經勢微了，那些貴族都在惶恐不安當中，塞納帝國的陰影，薩裡汗國的襲擊，冥國的入侵……

　　不過，維諾已經老了，或許，在那個地方養頤天年也不錯。

　　卡羅琳湊到洛林前面，然後和洛林擁抱了一下。

　　洛林主動在卡羅琳的臉上啵了一口。

　　“你好像長高了一點?”

　　“沒有……我還是一米五沒到。”

　　“呃。”

　　“我也沒辦法，”卡羅琳表示遺憾，“要是我以後都這麽高了怎麽辦?”

　　“順其自然吧。”

　　今天是悲沉的一天，因為裡維爾死了。洛林處理完公務之後，突然想到外面走走。

　　去看看，裡維爾守護著的人們。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他們生活的得很幸福，比起自己在前世看到的世界中的人們更加幸福。他們沒有智能手機，沒有電影電視電腦的陪伴，沒有空調和電暖，也沒有羽絨服，連好吃的膨化食品和汽水也沒有，還有天上的飛機、陸地的汽車、深海的潛水艇、宇宙的飛船，這些統統沒有。

　　可是他們生活得很開心。

　　這是為什麽呢?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自由吧。

　　其實還是有不開心的時候的，有喜也有憂，只不過他們的憂愁並沒有表現在外面而已。

　　不過比起那壓抑的像是豬圈一樣的環境，洛林感覺還是這裡更自在一些。

　　“來三份糖糕。”

　　洛林將糖糕分給卡羅琳和安瑞，繼續走在大街上。

　　卡羅琳倒有點像洛林和安瑞的孩子一樣了，卡羅琳對自己的身高比較在意，她所說的一米五沒到……

　　其實是一米四五。

　　所以這樣看上去，就像是洛林和安瑞拖著一個娃似的，可惜洛林和安瑞都太年輕。

　　洛林有些感慨，和平真是美好，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不會顛沛流離的世界，太讓人向往了。

　　所以，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天空中的太陽悄悄地溜走了，換上了一輪明月，繼續照耀著大地。

　　還有幾天就月圓了，想必月亮會更美吧。這兒的月亮，倒是越來越亮了。因為……月是故鄉明。

　　看著身邊兩個聰明美麗的女孩，洛林還有什麽理由去感到哀愁呢?

　　一天，過去了。一天，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