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桓湊到沈原生耳邊說:“······我爺爺奶奶來了,他們想把寧櫻帶走······至於做什麽,我父母也不知道······”
沈原生看著寧櫻,眼前浮現出寧桓那張強裝開朗笑容的臉,他現在覺得寧櫻的臉其實和寧桓還是有些像的,不過是柔和一些罷了,也不知道寧桓的爺爺奶奶到底是什麽樣的,為什麽總是對一個不過小學年紀的孩子死咬不放?
沈原生:“你覺得呢?我不怎麽清楚的。”
【還是先問一下吧,也好做些準備。】
“······應該是······應該是爺爺,還有奶奶來了,以前······每次他們一來,表哥就會帶我躲進房間裡,然後······外面會有吵架的聲音,還會有拐杖聲和開房間門的聲音······”
寧櫻支支吾吾的說著,眼中卻也看不見一個孩子會有的驚恐,也是和那兩個行將就木一樣可怕的人,這孩子早就見過了,心裡恐怕早就有了適應性······
沈原生心想【要不要告訴這個孩子實情呢,告訴了也沒什麽用吧······這猜的比我知道的還多······】
寧櫻:“是······是這樣嗎?”
沈原生:“你知道嗎,寧櫻,聰明人是很痛苦的······回答正確······”
寧櫻:“······嗯·····嗯······”
沈原生:“不哭一下嗎?”
“不······嗚嗯·······不哭·····寧櫻不哭······”
小小的身軀在不停的顫抖著,說不怕?那是不可能的,這種事就算習慣了,也會讓孩子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就算能遠離,也會隨時被一根從陰影中射出的布滿倒刺的箭擊中,然後無力拔出,無數次重複受傷再痊愈的過程,脆弱的心靈活在止不住血的傷痛中,直到離開人間的那天。
沈原生緩緩伸出手,想安慰自己朋友這可憐的妹妹,卻不知道怎麽說,他只是知道,而非感受過,雖然他也是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但他和其他孩子還是有很大不同,他們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偶爾還能見一見,可對於他而言,父母?那是什麽?母親?倒是有些眉目,一個瓢潑大雨中看不清臉,將他丟在不起眼地方,一個不起眼垃圾桶的女人罷了。
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可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塊肉還不如超市裡的注水豬肉,丟了就丟了吧,沈原生知道自己就是那塊連注水豬肉都不如的爛肉,可以被自己親生母親毫不猶豫丟進垃圾桶的爛肉,他從記事到現在隻記得院長爺爺的愛,孤兒院孩子們的愛,從未感受過父母之愛的感覺,當然,他向往過,在那些孩子們的父母偶爾來孤兒院的時候,在學校同學被父母接走的時候,當然,也只能是向往了······
沈原生的手輕輕放在寧櫻的頭上,卻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他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人,沒有設身處地的安慰有一半是火上澆油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再加上,他是真的沒有安慰過別人啊!除了那些在學校裡受過委屈的,他可以勉強安慰一下,畢竟自己也是有過那種經歷,那種試著融入卻被踢出,而後被迫遠離集體的經歷,然後,自己沒有嘗試著再進去這個排斥他的集體,而是觀察他們,成為一個旁觀者,局外人,好處是看到的知道的多了,閱歷豐富了,能力提高了;壞處······感情會逐漸變淡至消失,
算嗎? 像他這樣只能只會自我排解的,或許算是得到鍛煉了吧?
現在的他即便看見有的人受傷死去,也不會有什麽明顯的感覺了,就像自己剛拿到小學畢業證明的那一天,經常給他送糖吃的一個老大爺辦葬禮,可自己卻覺得像是從來沒見過這人似的,只是如機械般的在腦中重複關於他的記憶,然後草草結束了對他的懷念。
這些,都無所謂了,他習慣了,這種對感性的淡漠還能幫他更有效的學習和工作,身體與精神上的疲憊都可以盡量去無視,留下一個“為了什麽”的執念就行······
可現在,他必須讓自己成為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成為一個能安慰並且保護妹妹的好哥哥·······自己什麽時候都可以是無情的機器,但唯獨在家人和朋友身邊絕對不行!
寧櫻感受到那只有些冰涼的手就這麽停留在自己的頭頂,卻久久沒有動作,饒是沉浸在恐懼和悲傷中,也不禁抬了頭,卻看見自己面前這個原生哥哥身上的火焰不再是圖案,而是舞動著的,真正的擁有溫度的火焰,雖不溫暖,卻已有了活著的感覺。
“你現在看見的是什麽?”注意到寧櫻眼神變化的沈原生問道:“有什麽變化?”
“······活了······但還是沒有顏色······”
“是嗎?我可以問你一些東西嗎?”
“·······嗯·······嗯!”短暫的沉默後, 寧櫻先是輕輕地答應,而後幾秒過去,是一聲還算堅定的答覆。
沈原生嘴角泛起在他自己看來相當溫和的弧度,想抬起自己放在寧櫻頭上的那隻手,但下一秒,自己就放棄了,畢竟那隻手已經被寧櫻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不願放開。
沈原生:“·······你父母以前的樣子,你還有印象嗎?”
“·······隻記得身上顏色對著我的那一面很柔和,然後就和外面的一樣了······”
“外面?”
“對······血一樣,黑的,紅的,棕的,到處都是······纏在他們身上,然後······然後······然後然後然後然後········”
“好了······不用再想了。”
一記極輕的腦瓜崩彈在寧櫻光滑的腦門上,將她彈出那殘忍的回憶,沈原生說道:“我知道你看到的是什麽了哦。”
“什麽?”
“是內心的樣子,或者說是靈魂的形態······懂?”
“嗯?········嗯嗯嗯······”寧櫻想了想,說道:“不明白。”
“哈哈哈······我學的像嗎?”
“學表哥?不像!”
“也是······簡單來說,你的這雙眼睛啊,看見的是這兒······”
沈原生指向自己的頭,接著說道:“你看見的是這裡的東西,是每個人作為人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