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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81章 長黎,天王的噩夢
  夔牛的一條腿不但踏破了汾洲的城防,也把越文倫精心部署的進攻攪得一塌糊塗。它不愧為長黎的守護圖騰,正當酈鞅以為它幫了自己的大忙時,這東西立刻就給了邾夏人致命一擊。局勢陡然翻轉,六個月來,酈鞅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滋味,而且是近乎絕望的慘敗!

  似乎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召喚,夔牛衝出汾洲城後,便一路向東北方向急行,速度之快,千裡良駒都難以比肩。它只會在遇到阻障時減緩速度,或用那條橫掃千軍的尾巴或口噴烈焰加以清除,哪怕一座草庵一棵矮樹都不肯放過,把沿路的市鎮村莊、田野山林通通化為焦灰,就像某個強大妖魔用巨筆在大地上畫就的一道死亡之影。沒人能說清它從什麽地方來,第一個發現它的人恐怕也早已燒成灰燼。它朝著邾夏的方向奔去,倒是叫人憂心忡忡。

  據一位從戰場上逃得性命的掌旗使描述:當晚,他所在的軍隊接到會攻汾洲的命令之後,迅速解除了對汶口城的包圍之勢,在半個時辰之內於城南集結完畢,並領受了新的戰鬥部署。但還沒來得及開拔,就遭到了那頭獨腳怪獸的攻擊。

  那東西由西向東而來,旋風一般出現在方陣的正前方。大概是被士兵手中的數千支燃燒的火炬惹惱了,登時發作起來。它張開血噴大嘴,發出一聲驚天坼地的吼叫,緊跟著就看見喉嚨變紅發亮,頃刻間燃燒起來,火焰出口的那一瞬間才得以看清楚它整個兒的樣貌,暗夜中猶如一座山嶽,兩眼大如玉盤,火光照耀之下,猶如兩個幽深的孔洞,有勾魂攝魄的力量,令人心驚神駭。它一口火就把抱括指揮使桑悅仁本人在內的中軍一千多人吞沒,隨即一個扇面掃射,割草一般又報銷掉至少四千人。那道焰流長達七八十米,火呈深紫色,參雜著血的陰森可怖,熾熱程度明顯比尋常之火要高出許多,相隔百米都能讓人產生皮肉爆裂之感,多數人在極短的時間裡就被燒成了灰燼。不到半刻鍾,一支兩萬五千人的大軍就被吃掉了一大半!怪獸並不戀戰,把大軍方陣摧垮之後,便揚長而去,眨眼間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但這並不算完,剩下的人還沒來得及做出有效反應,緊跟著又遭到了汶口守軍趁火打劫式的襲擊,最終全軍覆沒。

  牟靖忠部雖然沒有碰到夔牛,卻中了貝丘土司聞人修昭的埋伏,手下人馬十去其八。

  牟靖忠是個十足的蠢材,把一支一萬五千人的大軍集中駐扎於火梁泊南岸一個小小的漁村長達兩天之久!自以為能複製顏士宰水淹千亭城的輝煌戰例,殊不知他的行蹤和部署早被敵軍斥候摸了個底掉,傻瓜都知道這蠢貨打的是什麽算盤。聞人修昭當即派出七千人,一分為二,分別埋伏在燕子圩與野豬梁,這兩處正好位於牟靖忠大營的左右兩翼,等於將邾夏軍的東西兩條退路全部切斷。一旦牟靖忠掘開泊堤,首先遭殃的是他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水攻最終被一場火戰代替。貝丘軍在牟靖忠拔營時發動了突然襲擊。聞人修昭親自指揮,區區七千人,東西夾擊,竟將來不及列陣的一萬五千邾夏軍衝擊的七零八落,幾無還手之力。親歷過戰鬥的谘議參軍翟運韋聲稱:敵人運用切割法把我軍分成四份,並迅速在彼此之間築起火牆,這等於將我軍的兵力優勢瓦解。對方先以火箭對付我們,掩殺發生在最末尾,那根本不是戰場,而是屠宰場。他不無諷刺意味地說:“我們本打算用水淹人家,可到頭來卻被人家的火燎了屁股。

這一仗實在是輸得窩囊,牟靖忠太過輕敵,固執地認為聞人修昭手中只有七八千人,只會龜縮在城中死守,竟連自己的左右兩翼都不顧了,一心隻想靠那一泊死水建功立業,殊不知自己的對手,那個剛二十出頭的土司竟是個膽識過人少年英雄,不但引軍出城,而且是傾巢出動。他先利用騎兵從西南兩個方向衝擊我軍大營,以十字交叉的方式迅速將我軍切割,每匹戰馬攜帶的火油罐都超過十個數,而馬至少有兩千匹,那就是兩萬罐火油啊。我方的軍帳、寨柵、輜重車馬等一切可燃物都成了他們的幫凶……沒想到我參加的第一場戰鬥竟敗得如此慘烈。”  剩下的一千多殘兵在貝丘軍的追擊之下沒頭沒腦地向南逃竄,他們的結局無非兩種:被追擊者殲滅或躲進燕馬山自生自滅。牟靖忠以自盡的方式償贖輕敵兵敗之罪,臨死前命令翟運偉把自己的頭顱帶回盧遠,以警示同僚。

  三路大軍,只有農兆頃部毫發無傷地撤回了盧遠城,最終成為了護駕的中堅力量。

  酈鞅不但沒能目睹夔牛真容,反被敵軍困在了汾洲城東北二十裡處一個叫烏音的小鎮,五千崇節軍拚死抵抗了一個晝夜,城防幾度易手,一直撐到農兆頃的援軍趕到,以極其慘重的傷亡為代價,才將三萬汾洲藩軍擋在城牆之外。

  但是,酈鞅卻陷入了另一個奇怪的圍中之圍,他做夢也沒想到,堂堂邾夏天王竟然成為了自家軍隊的“階下囚”!

  為了阻止戰爭無限期的打下去,西南經略使、前軍都督越文倫及一眾前線將領竟然選擇與禦史大夫居直仁合作,發動了一場兵變,逼迫酈鞅下旨退兵,與元教締結和平盟約!

  作為居直仁的馬前卒,早在紅鄔城時,藺常卿就與上果靈道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只要邾夏退兵,元教絕不追究戰爭罪責。這個老短毛還開出了一個讓酈鞅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條件:盟約要在神都簽訂,且邾夏天王必須親自到場。這無疑是讓邾夏天王朝覲元教法王。

  酈鞅的腸子都悔青了,後悔沒有聽進向曇為竺南笙等人的逆耳忠言,草率地將崇節親軍的指揮權交給越文倫等人。但他的心並沒有被憤怒完全吞噬,他知道這都是自己求勝心切的過錯,一些異樣早被他看在眼裡,當時卻視而不見。比如:未經允許,藺常卿自作主張,把上果帶到盧遠;越文倫私自調兵遣將以及易重龍在進兵集議上的異樣表現等,都是先兆。易重龍這位前軍中參軍脾氣火爆不假,但絕不敢在天王面前發作,那晚的不敬表現無疑是不臣之心的無意流露。可酈鞅對諸般異常不是視而不見就是一廂情願的曲解。

  他無法容忍背叛,面對背叛者,他選擇了對抗,寧死也不能做第一個向元教法王屈膝的邾夏國君!

  他被囚禁在烏音鎮理長的一所私宅中,與其作伴的還有尚書仆射麹蘭泰、禮部尚書桂竹臣和太史令竺南生。大學士向曇為因怒斥叛臣而慘遭殺害,易重龍當著酈鞅的面將他的腦袋砍下!

  古語說:自古忠貞出文士,手握刀柄無仁心!他第一次體悟到這句話是多麽的富有灼見!文士之力來自於教養,若以高尚的品格及超拔的精神為土壤,進可以普惠蒼生,退可以修身守道;可武人的力量卻來自於筋骨,唯一的用武之地就是暴力,即便有高尚人格加以桎梏,終究脫不掉血腥二字。軍隊就是暴力的化身,能傷人自然也能傷己,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對一個國家來說,比文人更具威脅。邾夏的開國先賢們早就懂得這個道理,因此在立國伊始就定下了文人治國的法度,所以才造就了一個長治久安的千年王朝。

  向曇為的血直接濺到酈鞅的臉上,燙傷的卻是他的心!他為自己不可饒恕的過失傷心,也為向曇為的死傷心。誰能想到,在遭遇危難之際,竟然是這個自己一直不怎麽待見的六十八歲老人挺起乾癟的胸膛,勇敢地衝到了最前方,擋在自己的身前,用生命捍衛君王的尊嚴。老人正氣凜然,聲色俱厲,把一眾叛臣罵得毫無還口之力,只能呲出獠牙,用手中的凶器來對付他。但易重龍的刀並沒有嚇倒老學士,他毫無懼色,在凶手把刀揮起時依舊叫罵不止!

  這是威脅,也是羞辱。可當時酈鞅只能把鋼牙咬碎,強忍衝動,將凶手那張臉刻在心中,並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定要殺光所有姓易之人。

  是什麽衝昏了我的頭腦,愚蠢的將祖製拋諸腦後,給了武人超乎尋常的信任?酈鞅追悔莫及。

  但他也明白,當忠貫日月的文士碰上棄信違義的武人時,能做的只有慷慨就戮,以死報國,並維護自己的氣節和尊嚴罷了。在暴力面前,一切品格操行全都成了孱弱不堪的羔羊。無論是老成謀國的麹蘭爵還是意氣風發的竺南生,似乎都沒能力化解眼下的危機,他們的才乾只在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還要刀兵的幫助。

  城外的元教徒軍隊已經增加至五萬人,因圍困邾夏天王而士氣異常高昂,恐怕個個都在妄想著自己能砍下敵國國君的人頭,換一個封妻蔭子的輝煌前程。他們正等待著邾夏人的最終答覆,並定下期限:七月到來時,若議和無望,元教將被迫選擇使用武力來締造永久和平。這是上果靈道的原話。永久的和平是什麽?是征服邾夏,把整個世界裝進天皇上帝的口袋!不知道藺常卿與上果達成的共識中是不是也有這一條。如果有,他就是有史以來邾夏的第一大奸臣,如果沒有他就是世界第一蠢材。一拿到崇節親軍的指揮權,這混蛋就偷偷派人把上果靈道送出了盧遠城,親手把一個大籌碼送還給對手!無論是戰是和,這個籌碼都將會發揮極大的作用。怪不得有人說武夫只會用發達的四肢思考問題。

  此時,這些愚蠢的叛臣們仍舊跪在酈鞅的面前,他挨個檢視著他們神情各異的臉,藺常卿、越文倫、回閩全、晁頑、農兆頃,沈嘯白、金至用、蔣鑄……他還看到了把牟靖忠的人頭帶回來的谘議參軍翟運偉,連那個從夔牛口中逃得性命的小小掌旗使也在……黑壓壓幾十號人把不大的廳堂擠得滿滿當當。他們口中仍高呼著萬歲,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一絲敬意。

  越文倫率先發問:“陛下是否已經做出了決定?”

  “你的心肺是什麽時候變顏色的?”酈鞅反問前軍都督,君臣已經十日未見,這句話也在他心裡憋了十天,他竭力把熊熊怒火禁錮在心裡,以保持君王的威儀。

  越文倫叩首道:“陛下誤會臣下了,臣是為了朝廷及萬民不得不出此下策,只要陛下答應罷兵言和,臣甘願獻出項上人頭,贖此大逆之罪。”

  你的一顆人頭不足以償贖謀逆大罪,酈鞅惡狠狠地想。“如果我不答應,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我?”他威嚴地問。

  “陛下一定會答應。”越文倫從容回道,“臣相信陛下比任何一個邾夏人都更加珍愛邾夏,我們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我不光為了邾夏,你們哪裡知道?我是在為全人類而戰!但是這話他還說不出口,這個時候想用迷方的真相讓這幫愚頑的蠢蛋回心轉意,無疑會被他們看成一個祈命的小醜。

  不等酈鞅開口回答,藺常卿迫不及待地插上了嘴,“陛下,您能了解到的國內實情不及全部的十之一二,真實情況要嚴重的多。以燕伯廉為首的主戰派欺蒙陛下,發來前線的所有奏折公文全都是經過他們篩選的。眼下,國內共有十三個郡一百五十八個縣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民亂,您看到的那份聯名折子是我們費盡心思才爭取來的,上面提到的海東新宣縣民亂的規模只能算作中流,最嚴重的是天遊,此城已經被亂民控制,靈上郡太守井世才已經變節從賊,成了亂民的頭目,公然宣稱靈上郡暫時脫離朝廷統轄,直到戰爭結束。陛下,這可是個極其惡劣的開始啊!稍有不慎,天遊民亂就會成為燎原之火,如果其它郡的太守紛紛效法井世才,邾夏將會再次陷入軍閥割據的局面!亡陛下三思啊!”老賊聲情並茂,說到最後,竟然還擠出幾滴眼淚來。

  藺常卿的話讓酈鞅著實吃驚不小。如果屬實,真有可能將邾夏拖入萬劫不複的險境。但他無法辨明真假,天知道是不是姓藺的這老賊在給自己演苦肉計?他不相信燕伯廉有膽量欺瞞自己。眼下,上果的最後通牒也把這幫叛臣逼入了兩難的境地,期限一到,小小的烏音鎮城牆和區區一萬殘兵敗將絕對擋不住五萬士氣正熾的元教徒!他們很清楚,自己的腦袋能給敵人帶來怎樣的豐厚賞賜。退路也幾經被堵死,如果這場兵變的消息傳回凱歌朝廷,燕伯廉定會先殺居直仁,然後另立新君。祖製有例,若今上天王落入敵人或叛臣之手,在解救無望的情況下,朝臣就會另立一位天王。絕不允許任何人挾製天王,威脅邾夏帝國的安全。到那時,這些蠢貨照樣逃不掉誅滅九族的懲罰。

  “藺大人,如果人人都效法你,邾夏又當如何?”酈鞅平板地問。

  回答他的卻是中參軍易重龍,他把上身挺了起來,乾巴巴地說:“邾夏會少一個天王,僅此而已。”

  威脅!酈鞅接住易重龍射來的目光,從中感受到了一股赤裸裸的威脅。他不甘示弱,也把心中的怒意通過目光釋放出來一些。“我相信宰相大人有能力解決天遊城危機,我也相信邾夏的一位盟友最終能讓神都裡的那位法王束手屈膝。至於我,你說的對,邾夏少一位天王不打緊。但邾夏絕不能出現一位向元教徒屈膝的天王。可悲的,一想到有你們這幫亂臣賊子給我陪葬真是叫人惡心。”

  兩人四目相對,誰也不肯示弱,但酈鞅能感到對方眼神裡的堅毅並不牢固。他明白,自己的話一定戳中了這個粗魯莽夫的心理防線,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像懦夫一樣驚慌失措。不怕死的人數不勝數,但不怕誅滅九族的人卻鳳毛麟角。哪怕他的心是鋼鐵澆築而成,也抵擋不住母親的一滴眼淚的侵蝕,兒子的一聲呼喚也能把它震成粉屑!

  果然,易重龍率先收住目光,他跳起身朝酈鞅撲來,一把抓住他的領子,猛力將他從椅子上拖下來。咆哮道:“這好辦,我把你從城樓上扔下去,就說你是在戰場上陣亡的,死後還能落下了英雄天王的美名,倒是便宜你了……”說著就要把他往外拽。這一大膽舉動把在場的人全都驚住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紛紛上來阻攔。

  “易重龍,你瘋啦!快放開陛下,這是命令!”越文倫驚怒交並,藺常卿則只有捶胸頓足的份,恐怕已經方寸大亂了吧。

  易重龍大罵道:“我們在造反,這裡哪還有什麽命令可言,大不了我和這昏君同歸於盡,也能博得一個護國英雄的美名。”

  昏君?在你們眼裡我是個昏君!?酈鞅被這個稱謂驚得瞠目結舌!即位以來,自己夙興夜寐、宵衣旰食,對國事不敢有絲毫懈怠,僅僅因為發動了一場雪恥之戰就落得個昏君的名頭?不,這是詆毀!你們可以把我當成暴君,但絕對不能說我是昏君!他一把攥住易重龍的手腕,惡狠狠地回道:“你可殺了我,但絕不能說我是昏君!”

  兩人暗暗角力,雖然酈鞅也有些功夫,但易重龍畢竟是武將出身,毫不費力便把他的手壓了回他的胸口。他只能盡力保持君王的威儀。“保駕不力,也是十惡之罪。”他冷笑著提醒道,“與我同歸於盡的還有你的九族。”

  易重龍根本聽不進去,咆哮道:“以我一家人的命換一個天下太平,值了。”他松開了酈鞅的衣領,把自己的佩刀擱在他的脖子上。“我們這就去南門,要麽你親口告訴上果,答應議和,要麽自己從城樓上跳下去!”

  若果真如此,我該怎麽選?酈鞅捫心自問。議和是萬萬不能的,可也沒到自殺殉國的份上!他之所以苦苦支撐,是因為自己手裡還握有一線希望——鳳凰營都使邰文滿。否則,以他的脾氣,絕不會忍受如此羞辱。

  邰文滿與他直接統轄的五百名鳳凰侍衛並未真正接受越文倫的節製,兵變的第二天,他們發動了一次針對越文倫本人的襲擊,企圖將他活捉,雖然失敗,但仍有幾十人活著衝出了重重包圍。如果他們能躲過前軍左都使扈連齊率領的一千追兵,就一定能帶著勤王大軍返回。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可眼下,酈鞅已被易重龍這個瘋子逼到了懸崖邊上,不得不做出必要的選擇,“你這樣用刀逼著我去和上果見面,就不怕對方不認帳?”

  “他們認識你這張臉。”

  “可他們絕不會相信一個囚徒國君的承諾。他們會認為我是在被迫無奈之下才做出的妥協,是違心之舉。一紙盟書沒有任何效力,他們想要的是我的真誠。”

  易重龍臉色一凜,僵住不動,沉吟半晌才怯聲怯氣地說:“盟誓就是盟誓……”

  “盟約可以撕毀。”酈鞅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光芒,“我已經撕毀過一份盟約了,而且還是百年之前簽訂的!所以他們才要求我去神都,是想讓世人都看到邾夏的天王像藩臣一樣朝覲元教法王。如此,我就會成為世人的笑柄,也必定會失去邾夏人對我的擁護,以此來剝奪我的權力,讓我再也無力發動戰爭。眼下,他們巴不得我死在你手裡。”他頓了頓,見易重龍的目光已經開始呆滯,心中的勝利之光更加明亮了。

  “我要是死在這裡,邾夏必將陷入大亂,元教徒定會趁虛而入。如果邾夏淪為元教的臣屬,你易重龍就是我族的千古罪人。”

  易重龍神色恍惚地看了藺常卿和越文倫一眼,他這是在求救咧!

  “還不向陛下請罪。”越文倫厲聲斥道,他鐵青著臉,眼神慌亂不堪,看來也已經失去了鎮定。

  如要請罪,就把你的頭獻出來吧。酈鞅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說道:“元教徒若能答應更改會盟地點,我可以考慮退兵。身為天王,我要維護邾夏帝國的國家尊嚴,如果這事你們辦不到,就不要再打擾我了,你們惹出的亂子你們自己收拾。”

  藺常卿面色凝重地回道:“上果靈道已經表明態度,神都會盟是議和的前提。”

  要是上果還攥在我的手裡,我倒是可以要求他把他們的法王請到咱們的凱歌來。這一切還不都是你這個糊塗蛋造成的?酈鞅恨不得立刻就親手把眼前這顆蠢腦袋擰下來。“不去神都是我的底線,這關乎邾夏尊嚴。”他堅定地說,“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做不到。”

  回閩全從後面擠上來,插嘴道:“做什麽買賣不能討價還價?沒談怎麽就知道不行?我們又不是沒有資本,從整個戰局來看,我們仍處於絕對優勢,元教徒要是太過分,我們接著打就是了。”

  “那我們還冒著誅九族的罪過折騰這一出幹什麽?”越文倫憤怒地把他頂了回去。

  晁頑搶過話頭說:“我們是兵諫,又不是謀反,什麽叫誅九族的大罪?我建議立刻將易重龍收監,他剛才的出格行為才是大逆不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有個聲音質疑道,“我們是立過血誓的。同生死,共進退,你想反悔?晚了!”

  幾十個聲音同聲附和,廳堂裡頓時哄鬧起來。

  藺常卿喊破喉嚨才把亂哄哄的議論聲壓了下去,他重新在酈鞅面前跪下,叩拜道:“陛下,無論是在京的議和派還是在座的每一位,我們全都是為了邾夏帝國的長治久安才鋌而走險的。臣等對陛下的忠心並沒有絲毫減損,易重龍的惡劣行為並不能代表我們,臣懇請以大不敬之罪將他在軍前正法。”

  他的這番話立刻招來了反對,但聲量之小出乎酈鞅意料。只有農兆頃一人挺身而出,他破口大罵藺常卿,“你這隻老狐狸,鼓動我們造反的是你,投降自保的也是你。要殺易參軍,就得先過我這一關。”他擠到酈鞅跟前,繼續道:“現在起,這裡由我作主。你們都聽好了,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即便我們能與元教徒達成和解,我們也別想活著回邾夏。什麽他媽的兵諫?我們就是在謀反。與其等這個昏君殺頭,不如大家一起投奔元教,這個昏君就是我們獻給法王大上師的見面禮。”

  昏君二字十分刺耳,酈鞅惡狠狠地瞪著農兆頃。

  越文倫指著農兆頃的鼻子叱罵道:“你一個小小的指揮使,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裡大言不慚,還不快給我滾下去。”

  農兆頃一拳把越文倫打倒在地,隨即從腰囊掏出一枚血紅的鳳凰兵符,高高舉過頭頂。“它就是我的膽量,也是我的力量!”口氣裡的傲慢和鳳凰兵符一樣盛氣凌人。他說得沒錯,只要鳳凰兵符在手,這裡的確由他作主。

  邾夏實行的是統調分離的軍製,各軍將領只有得到樞密院授予的各等鳳凰兵符才能調動相應的部隊。士兵眼裡只有符節,沒有將軍。否則,連天王本人也無法隨意調動一支軍隊,這也是越文倫為什麽能成功發動兵變的原因所在。眼下,崇節軍只剩下不到一千人,烏音鎮完全控制在一萬霧境府軍強撐,能讓這一萬士兵俯首聽命的只有農兆頃手裡的那枚三等鳳凰符!

  最終,酈鞅還是沒能避免以“階下囚”的身份和上果靈道見面,這種處境的對換另他產生恍如隔世之感,羞憤也不可避免的在心頭鬱結成堵。他甚至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與眾叛將一樣,遠遠地站在農兆頃身後。

  上果已經恢復了初次見面時的傲慢,他穿一身鮮豔的紅色僧袍,斜躺在一架步輦上,旁邊有美酒果點,頭上有遮陽傘蓋,身後還站著兩名執扇禁士,明明身在城下,卻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竟然還有人替他喊話。一個身著青袍的年輕元士扯著嗓子問農兆頃:“我們接受投降,但必須讓你們的天王親自出面,你的承諾在我們這裡沒有任何效力。他在哪?”他的邾夏語說得磕磕巴巴,語氣生硬銳利。

  “我已經把他帶來了。”農兆頃揮了揮手,酈鞅就被兩名士兵請了過去。

  上果靈道這才親自開口說話,“天王陛下,我們又見面了,不知您是否還堅持己見。”他依舊保持著臥姿。

  小人得志!酈鞅毫不客氣地回敬道:“比當初更加堅定,不知靈道先生有沒有親眼見到那頭夔牛,能否給我描述一下它的樣子。”他語速平緩,心裡卻是巨浪滔天,拿不準農兆頃是否真有膽把自己交出去。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靈道說,“一頭長得大點的野獸又算得了什麽?”

  “是圖騰神獸。”酈鞅糾正道,“元教一直否認它們的存在,是出於無知還是另有企圖?我真替你們發愁,不知你們那位法王該如何向億萬信民解釋這件事,那一定是件麻煩事。”

  上果大笑道:“法王是神,他說什麽,信民就會信什麽。倒是陛下眼下的麻煩似乎不小呢。”

  農兆頃蠻橫插嘴說:“靈道大人,現在不是聊天敘舊的時候,咱還是說正事的好,我方的誠意你都看到了,是否讓我看到你們的誠意?”

  回話人又換成了那位青衣元士,“聖廷從來不向任何力量妥協,你們沒權利提條件,只有開城投降一途。”

  上果的傲慢終於激怒了農兆頃,“上果,這是你的意思?我想聽你親口說!”

  元士直截了當地說:“你的官階太低,沒資格與靈道直接對話。”

  農兆頃怒道:“我還有一萬大軍,手裡握著這鎮子裡一萬多元教徒的性命,真打下去,對誰都沒好。”

  “以身殉教者皆可封聖,信民無貪生怕死之輩。”

  “你們大概是忘了,我們的一支軍隊突破了你們的重圍,我相信他們很快會重新返回,帶著援軍返回!”農兆頃無力地威脅道,他已經黔驢技窮了。

  元士喊道:“你說的是扈連齊吧,他們的確追上了那幾十個崇節侍衛,可惜他們太莽撞,竟敢越過燕馬山口,三日前就已經被我長黎軍剿滅。”

  酈鞅隻覺得兩眼發黑,腦中像飛進一窩蜜蜂似的嗡嗡直響,他努力調息陡然增急的心跳,才穩住了瀕臨崩潰的心神。連這最後一線希望也斷了,莫非真要以身殉國,死在這異國的土地上?他強打精神,默默提醒自己,身為天王,絕不能像個懦夫一樣,為求生甘當元教徒的階下囚。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城垛,它近在咫尺,只要縱身一躍,即可保全自己的尊嚴。可腦中另一個聲音同樣響亮刺耳,嚴厲地告誡他:這縱身一躍之後,摔碎的可不止自己的這副皮囊,還有邾夏帝國的數千裡江山!他趕緊收攏住衝動的念頭,同時也收回了在不知不覺間已邁出的右腳。

  沒有底牌就沒有談判。農兆頃似乎也慌了,支吾了半天也沒能吐出半個字。

  青袍元士繼續喊道:“其實你們比我們更害怕援兵,你們挾製自己的國君,罪無可恕。對你們來說根本沒有援軍,只有勤王大軍。你們別無選擇,離最後期限只有三天了,希望你們能珍惜這寶貴的時間。”

  “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農兆頃雙手扒住稚堞,咆哮起來,“有一位天王給我們陪葬,老子這輩子值了,但你們也別高興的太早,這裡是長黎。邾夏的天王死在元教徒的地盤上,邾夏人絕不會善罷甘休。這裡只是一場小小的失敗而已,我們的軍隊即將打到神都,我們的盟友長城軍團還在雍洛橫行,還有楚亞,恐怕也已經被高星和查鄰人嚇壞了。該好好珍惜時間的的應該是你們,老賊僧你給我聽著,現在我也來設個最後期限,六月三十號午夜之前,如果你們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殺掉這個昏君,然後再跟你們拚命!”說完,他便吩咐士兵把酈鞅送回拘禁地。

  酈鞅大聲將兩名士兵喝退。“你找死,沒人攔著你,但我絕不允許邾夏毀在一個小小指揮使手裡。”隨即他又朝城下大喊,“靈道先生,我接受神都會盟的條件,但我也有個條件。”他已經打定主意,拿自己的王位換邾夏的一時平安。

  上果的聲音立刻攀牆而至,“天王陛下,只要您願意到神都做客,一切都好商量。”

  酈鞅道:“請立即解除對我們的圍困。當然,我也會下旨歸還所有被邾夏軍隊佔領的城市。咱們就先從長黎開始。”

  “你要幹什麽?”農兆頃一臉茫然地問,“我說過,這裡我說了算。”

  酈鞅轉身面對諸將,壓低聲音說:“我赦免所有人的罪,但你們從現在起必聽我的。還有你,想活命的話就得重新跪在我面前。”最後這句是對農兆頃說的。

  眾人紛紛下跪的當兒,城下傳來了上果的答覆,“這主意不錯,但我要看到貴方的誠意,如果可以,請先歸還桂隆藩治下三個道城和五個鄉城。”

  酈鞅沒有立刻答覆,他死死地盯著農兆頃。此刻,城樓上,除了嚴陣以待的士兵之外只有這位指揮使沒有下跪。他很清楚,若不降伏此人,自己的計劃根本無法實施。

  農兆頃有恃無恐地接住酈鞅的目光,“君無戲言就是一句屁話,君王沒一個可信的,到時候你翻臉不認帳,我能奈你何?你們這幫蠢貨,他永遠不會忘記你們對他做過什麽。”

  城下傳來上果的催問聲。

  酈鞅不錯眼珠地回道:“靈道先生別急,待我處理好內務才能給你答覆,否則我的旨意出不了這烏音鎮。”

  這時,安靜多時的易重龍又開口了,“農兆頃說的對,陛下,你怎麽保證以後不會找我們的後帳?”他不再憤怒,一定是生的希望奪走了他心中的戾氣。

  “君無戲言,你們必須相信我,否則就等著元教徒的屠刀。”酈鞅堅定地回道。

  “您打算怎麽安置我們?”有人問,“秘營和律營的手段大家都知道,沒有一個安全的位置,大家誰也無法安心。”

  酈鞅不耐煩地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得從長計議,但如果咱們的這位指揮使大人不願屈膝,三天后你們就得死在元教徒手裡,根本用不著再擔心秘營或律營。”

  藺常卿說:“農大人,你是否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不等農兆頃開口,越文倫搶過話頭說:“你都聽到了,上果已經答應了陛下的提議,我們兵諫的目的也算是達成了,你還想幹什麽?莫非真想去做個元教徒?”

  “你無非就是擔心陛下會食言,對我們秋後算帳,這好辦,只要把兵符永遠握在手裡就可以了。”有人建議道,“請陛下答應,授予我們對兵符的永久持有權。”

  這一建議得到了廣泛讚同,有人大聲補充道:“兵符還不能小,我國有三十三郡,我們這裡正好三十三人,如果陛下讓我們管領三十三郡的府軍,事情就好辦了。”

  你們這是要瓜分邾夏帝國啊!“沒那麽麻煩,”酈鞅惡狠狠地說,“只要鳳凰禦座上坐著的人不再是我,就沒人找你們的後帳。農兆頃,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你這是什麽意思?”農兆頃的兩眼立刻亮了起來。

  “跪下!”酈鞅憤怒的命令道,“只有你先向我下跪,才能保住你們的性命和祿位。”

  在眾人的威嚇和勸解下,農兆頃總算勉強跪了下來。

  酈鞅猛松了一口氣,轉而衝城下喊道:“請允許我方派人出城傳旨。”

  上果首先恭祝酈鞅恢復權力,隨即又提出了一項要求:“我們會派人與貴方信使同行,這不過分吧?”

  “沒問題。”

  雙方達成了一個初步協議,邾夏先行歸還桂隆藩八城,以此換取烏音之圍的解除,長黎一方保證鎮中全體邾夏將士安全撤離。然後雙方再議定全面退軍的具體方案。

  返回理長私宅後,酈鞅才把自己的真實計劃透露出來。當著眾文武的面,他親自起草了兩份詔書,一份是退軍詔書,一份是退位詔書。

  “邾夏天王絕對不能去神都,”他說,“因此,我將以一個普通邾夏人的身份去見元教法王!”他把退軍詔書交給了回閩全,令他即刻出城,頒示於長黎境內的所有邾夏軍隊;退位詔書將由藺常卿保管,回京後再頒示全國。他自己將是唯一留下的人!

  讓酈鞅感到心寒的是,自己的這一決定隻遭到了為數不多的反對,那些參加兵變的將領無一人表態。他甚至從某些人的臉上看到了輕松和喜悅,聽到了如釋重負的歎息……

  麹蘭爵聲淚俱下地諫阻道:“我邾夏從未有過主動退位之君,望陛下務必打消這樣的念頭,讓老臣去見那個上果靈道,邦交可不是這麽來的……”說著便要往外闖,衝進院子裡才被士兵攔下來。

  “以一個勝利者的身份去神都……未嘗不可。”桂竹臣怯聲怯氣地說,“當初,玉薇子法王不是也到過咱們的風雲關嗎?”

  一座小小的關隘和神都能相提並論嗎?酈鞅無心解釋這兩者的區別,他扼住情緒的進一步跌落,強打精神,對眾人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決辦法,即成全了你們所謂的兵諫也堅守住了我自己的以身守國的誓言。算是兩者兼顧了。”說完,他起身離座,剛走出廳門,淚水便止不住得湧入眼眶。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二十年前?他趕緊把頭低下來,加快了腳步。

  一旦進入安靜的環境,內心的悲痛立刻就凸顯出來,瞬間將整個世界吞沒。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些早已逝去的情景漂浮在半空,一幕接一幕地緩慢滑過……他看到了登基大典上的自己,那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在群臣的山呼聲中,他登上鳳凰禦座……那是他最榮耀也最不堪的一刻,萬眾矚目的榮耀背後,他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壓在他心裡的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大帝國!他一刻也不敢忘記父王遺詔上的囑托,“以身守國,珍愛邾夏”!這八個字在他接過鳳凰璽的那一刻就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心裡,並且傷口從未愈合過。

  他記得當晚自己一整夜都未曾合眼……

  一個背影滑入視線,停了下來。當這個人轉過身時,把酈鞅嚇了一跳,那是酈通王叔,他臉上還掛著臨死時對他的嘲弄,似乎仍能聽到王叔的怨毒詛咒:“別以為你贏了,總有一天你也會嘗到眾叛親離的滋味,你的一生都將在應付被叛中度過,這是君王不可規避的宿命……”

  “王叔,是你的詛咒應驗了嗎?”他問出了聲。你死都不願悔改,我卻以德報怨,讓你的孩子承襲你的爵位……

  孩子!他慌忙在那一幅幅飄忽不定的畫面裡尋找,終於看到了剛剛十歲的兒子,酈淵。可他立刻又閉上了雙眼。把一個十歲的孩子逼上鳳凰禦座,就是對自己最徹底的否定。父王留給自己的是一個繁榮昌盛的帝國,可自己留給兒子的卻是一個血雨腥風的戰場……

  他趕緊翻過身子,把臉埋進枕頭裡,企圖屏蔽所有回憶,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在淒楚心境之下,都是折磨。已經逝去的美好本來就比不堪往事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但他失敗了,他能緊閉雙眼,卻無法閉合心靈,它更亂了。

  不得已,他只能叫人送些酒進來。喝光一整瓶烈性燒酒後,他終於如願以償,回憶在昏暈的大腦裡再也站不住腳。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床上。剛一躺下,床突然消失了,他就躺在了虛空裡,不知跌落了多久,被一隻鳳凰用背接住!鳳凰的羽毛果然是藍色的,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尊鳳凰雕像都要美麗。他試著和它說話,它就以鳴叫回答,聲音即嘹亮又悅耳,仿佛在它的肚腹中藏著一位技藝高超的樂師,正用人間未有的簫笛吹奏一曲仙音!更為神奇的是,他竟能聽懂鳴叫的含義。他被告知一位故人正在一個神奇的地方等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飛到東洋之濱,最終來到一座化為廢墟的城市。於是就見到了闊別已久的佛羽靈宗!

  靈宗的周圍簇擁著一群千奇百怪的動物,他隻認出了麒麟、孔雀、朱鹮和夔牛,大部分都是頭一回見,但他知道這些全都是圖騰神聖!他不由自主地計起數來!

  靈宗微笑著告訴他:“這裡總共十一位,就缺迷龍。”

  “不是該五十八頭嗎?全世界共有五十八個民族啊。”

  靈宗笑而不答,把他領進了一座金色宮殿中。在一間巨大的殿堂裡,他見到了一幅神奇的錦繡全輿地圖!不,準確的說,它就是一個縮小了的錦繡世界!海水波光粼粼、河流奔騰不息、平原生機盎然、山脈重巒疊嶂、大漠莽莽蒼蒼……他甚至能聽到風卷飛沙的聲音!

  當他湊近時,驚訝地發現,海水是真正的海水,能嗅到淡淡的腥鹹味,河流也是真正的河流,水光脈脈,不光能聽到風聲,還有浪濤和流水聲!霧境煙雲繚繞,恍如仙境;天珠湖像一顆明珠般閃閃發光。陽光明媚的星海草原五顏六色,煞是好看,近鄰方丹林海卻正在經受雷電和暴雨的蹂躪!

  “這是什麽?”他驚詫地問。

  沒有回答。

  這時才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被黑暗隱沒,哪裡還有佛羽靈宗的影子!?

  一聲驚雷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地圖上。再看時,原本漂浮在方丹林海上方那片黑厚積雨雲陡然擴大,已把整個錦繡世界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而他自己不知在什麽時候變小,置身這方小小世界!大地陷入永夜,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大雨經年不息,直到將錦繡淹沒!他躲到世界之巔少陵子峰也沒能避免溺斃的結局!

  酈鞅從噩夢中,發現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口氣灌下兩大杯酒,心緒才平靜下來。此時已是夜晚,他呆坐在黑暗裡,回思夢境,發現已忘了大半。還能想起來的只有佛羽的笑臉和那一群圖騰神獸。當然,那個縮小的錦繡世界和末日結局也還在,只是所有的細節均已模糊不清。

  如果夢真的是一種預兆,是否意味著佛羽靈宗成功的駕馭了那些神獸?他能通過一枚指環駕馭數百位明者,製服野獸自然也不在話下!不,這太荒唐。他是個遇事首先會往壞處想的人,寧可相信佛羽和自己一樣陷入困境!但這想法讓他痛苦不堪。我犧牲王位換來的也只是一時的平安,他絕望地想,如果佛羽和自己一樣一敗塗地,幾十年後,世界要面對的將會是更大的危機,雖不會像夢境中那樣被大水淹沒,但也不再受人類主宰。活在一個不受人類主宰的世界裡會是怎麽的一種體驗?

  佛羽說過:我們會嫉妒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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