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令人窒息的惡臭和血腥味,巡備署的地牢倒是個避暑的好地方。最近一段時間裡,傅余英松每次下來都會產生出這種想法。這裡的陰涼能滲透到骨髓裡,仿佛連心裡的燥熱都能消退。
地牢結構簡單,一條走廊串著十三四間獄室,倒也不小。越往裡走血腥味就越濃烈,很快就蓋過了惡臭,但這味道比惡臭更加難以忍受,它摧殘的不光是嗅覺,對心靈的折磨更加嚴重。傅余英松趕緊用絲帕堵住口鼻。
“大人不必親自來這地方,完全可以把這小子送到土司府裡去。”這是東郭業在說話。
傅余英松隔著絲帕回道:“這家夥就是塊生鐵,只有在這冶爐裡才會軟化,一離開這裡恐怕立刻又會變硬了。”
東郭業不無感慨道:“我活這麽大還是頭一回碰見真正不怕死的人!”
傅余英松冷笑一聲道:“可他還是怕了你不是!”
東郭業也笑了,“我想他只是受不了折磨了,比死更可怕的東西太多了,只是世人太愚蠢,錯把死當成了恐怖的終極。”
這話很有道理,比如失去冬離就比死更可怕。每個思念她的時刻都讓傅余英松生不如死,而且這思念不但不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猛烈了。
他趕緊把偏離的思緒收住,繼續問道:“還剩幾個?都空了!”
東郭業回道:“三個,如果他再不就范我就打算想別的招呢。可是也沒招了,我服……”
此時他們已經到了走廊的盡頭,也就來到最後一間獄室的門口。它比其它任何一間都要寬大些,裡面掛著十幾盞牆燈全都亮著也沒能把黑暗徹底趕走。
透過鐵柵能看到掛了一面牆的各種刑具;大浴桶依舊在正中央,並沒有挪動毫厘,看著到像個小型谷囤似的,大半地方都被它佔去了。浴桶裡漆黑一片,傅余英松沒能看見綁在裡面的余隱。血的味道又黏又厚,悶得人頭暈目眩。一個獄卒先潦草地給傅余英松行了個護心禮,然後才把牢門打開。
下了幾級台階,靠到浴桶邊上才能看見余隱。他只剩下一顆腦袋,脖子以下都淹沒在黑魆魆的血液裡。借著昏黃的燈光,傅余英松看到他的左耳不見了,兩腮上的肉千瘡百孔,右眼只剩下了一個爛葡萄似的洞,另一隻眼睛的眼珠爆出了眶外。大概是聽見了響動,他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喘息聲。
原本一個美貌少年就這麽著被另一個長相出眾的男人折磨成這副駭人模樣,傅余英松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的東郭業。同樣精致的兩張臉,屬於余隱的那張後面掩藏著的是一顆堅毅如鐵的靈魂,而這張卻是一顆殘忍無比的心的偽裝。
余隱是蝴蝶谷谷主余南光的侄孫,只有十七歲。現在看來余南光把這次曲原行動交給他這個毛頭小子絕不是因為血親的緣故,小小年紀的他不光堅毅到令人發指,還擁有一身的高超武藝。據韓鈞稱,德瑜的短刀就是從這小子手中奪來的。在被控制之前,他用這把短刀手刃了三名傅余武士,其中就包括武藝超群的呂季然。二十多名武士合力才把他抓住,當中還有一個巡兵百夫長射在他持刀手腕上那一箭的功勞。
傅余英松渴望從他口中得知蝴蝶谷的全部計劃,可是余隱的嘴就像被焊死了一樣,從被抓住那一刻起,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無論威逼利誘還是酷刑加身,對他全都無效。
新任巡備署管帶東郭業自告奮勇,信誓旦旦地向傅余英松保證,
他能撬開世界上任何一張堅硬的嘴,守口如瓶這個詞在他那裡是不存在的。 他找木匠做了一隻超大號的浴桶,大到連牢門都進不去,木匠們是在地牢裡完成任務的。
浴桶裡裝有一副木字形的木架,連尺寸都是按照余隱的四肢及身高定製。他的雙臂是用特製的大號鐵釘釘在橫木上,抻開的指尖正好與橫木的兩端齊平,雙腿也以同樣的方法固定在兩根斜木上。腰部和頭是用鐵箍箍死在立木上的。
接下來,東郭業每天都會當著余隱的面殺一個蝴蝶谷遊俠,而且所用的手段從不重複。第一天,一個上年紀者被梟首,余隱想要閉眼,就把他的眼皮割了下來;第二天是腰斬,一個大塊頭年輕遊俠被慢慢地鋸成兩段,他的哀嚎聲直接把傅瑜英松逼出了牢房;第三天則用上了剝皮,東郭業還專門揀了個胖子,白花花的油脂讓傅余英松把苦水都吐出來了;第四天他說什麽也不願再去觀刑了。不過當晚東郭業就親自到土司府匯報了行刑過程,第四天是炮烙、接著是醢刑、凌遲……昨天的一個胖子所受的則是犬刑,東郭業提前五天就斷了七條綠目鬼犬的口糧。
這些五花八門的酷刑並非東郭業恫嚇余隱使其就范的最終手段,照他的話說只是附帶品而已。事實上這些駭人的行刑場面對余隱的影響十分微弱,他很快就對其熟視無睹了。
東郭業另有奇招。他每殺掉一人,都會把他們的血收集起來,然後倒進余隱身處的浴桶裡,血量逐日遞增。為了防止血生蛆變質,放了一些蠋星蟲在裡面,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軟體蟲子,東郭業說一些山間地族的醫師和邾夏方士用它們來治療髒血病。
他介紹說這些小蟲子對血液極其敏感,無論是人還是動物的血都能讓它們異常興奮,並會不停的噬飲。但攝入卻極少,喝下去的絕大部分都還會再吐出來,就像遊戲一般,樂此不疲。更為神奇的是哪怕它們喝下去的是腐血,再吐出來時就和新血一樣新鮮了。用它們來淨化髒血病人的血似乎是可行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從來沒有一位醫師和方士成功的救活過一個病人。
眼睜睜看著鮮血一點點把自己淹沒會是怎樣一種體驗?!傅余英松根本無法想象,血雖然代表傷痛和死亡,但給人帶來的衝擊並不強烈,這和血淋淋的凌遲比起來更是不值一提的。他也從未聽說過光憑血就能把一個人嚇壞。可堅如鐵石的余隱能經受住輪番酷刑卻偏偏被滿滿一浴桶血打敗了!
除余隱外,韓鈞一共活捉了七十一名蝴蝶谷遊俠,十幾天就被東郭業殺得還剩下三人。六十九人的血就能把浴桶裝滿?!傅瑜英松不太相信。
東郭業不動聲色地解釋道:“有四五百斤呢,還沒用完!”
傅余英松聽得渾身直打哆嗦,“你竟然還稱重?!”什麽樣的一副心腸才能在殺人之後再去稱一稱血肉的重量?
“他是個魔鬼……”這句話來自於余隱,為了防止他咬舌自盡,東郭業把他的牙齒拔得一顆不剩,因而說出來的話聽起來有些古怪。
“讓你開口真不容易啊!”傅余英松竟然激動起來,“這是何苦呢!”
余隱用獨眼瞪著傅余英松,過了一會兒才又說話,“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談天說地的話我很樂意奉陪,可你想讓我出賣二爺和我余家的朋友,這事我做不來!”
“余隱!你又想變卦不成!?”東郭業陰鬱地喝問道。
余隱道:“你是魔鬼!”之後就再不開口,無法閉上的獨眼也斜到了一邊。
受虐者拒絕在施虐者面前低頭,是為了保持最後一點尊嚴,這可以理解。於是傅余英松隨便找了個事由把東郭業支開,隻留下信平驍陪著。
余隱才願意繼續說話,“你養著一隻魔鬼,很危險!”
傅余英松表示同意,問道:“他殺了你們那麽多人都沒能撬開你的嘴,為什麽幾百斤血把你嚇到了?我很好奇。”
余隱似乎在冷笑,“血並沒有嚇到我,是吞噬了我,這幾百斤血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即便我活著也將終身離不開這個浴桶!”
這話很難理解,卻讓一直沉默寡言的信平驍驀地發出了一聲驚歎,驚道:“血養術!這是血養術!可它已經消失了上千年啊!這不可能!?”
余隱道:“你也知道血養術!真是難得,在此之前我認為它只是個傳說,不曾想自己卻親身體驗,這也算一種幸運!?”
“那是什麽?”傅余英松扭頭問道。
信平驍回道:“一門巫術,傳說是禦龍族祭司佗門在馴服迷龍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的,後來被侉逸族祭司魃蒙改進,施用到人的身上!據說只要保證血液供給不斷就可以讓人永生不死!”
余隱似乎來了興致,補充道:“蠋星蟲在我的身體裡築巢,它們喝我的血,然後又把別的血補充給我,如此往複循環,所以這浴桶裡的血還活著,這浴桶和蟲子成了我生命的共生體,缺一不可,是不是很有意思!只要它不乾涸,我就永遠不會死。”
傅余英松隻感到渾身一陣發麻,似有千百條蟲子在皮肉裡蠕動,他皺著眉頭往浴桶裡看,血果然有不易察覺的漾動,些許類似煙靄之物氤氳其上,並沒有發現蠋星蟲的身影。這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但畢竟他是見識過“活死人”的,故此心中腦中沒有多少驚罕,有的只是對東郭業的驚疑,這個東郭家的家夥到底是什麽人,竟然會巫術,如果讓弘義知道一定送他上浸沐台!
余隱繼續道:“我用你想知道的秘密換一條解脫之路,如何?”
傅余英松思默有頃,不解道:“就是說你要拿原本可以換取活路的東西換一條死路?!何苦來?”
余隱回道:“我能承受死亡之後的未知卻無法接受一個可知的人生,一個囚徒的人生、一個怪物的人生、一個余生都要和蟲子作伴的人生。沒有人不怕死,可就是有很多人主動赴死,為什麽?或許正是因為他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盡頭景象,他們害怕的不是其中的痛苦和磨難,怕的是一成不變且毫無變動希望的乏味。誘人的不是活著,而是希望,希望只能生長在未知和無常裡。”
說得沒錯,傅余英松由衷地讚同這樣的論述。妻子冬離就是自己的希望,即便她已經離去,這份希望依舊鮮活地存在著,他渴望著能在另一個世界或者來生再與她長相廝守。“原道”也是自己的希望,渴望由自己來完成家族的千年願望,如果失去它們,生和死一定會變成毫無區別的同一樣東西,生亦可死亦可……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想把心中鬱結的惆悵全部傾倒出來,“我答應你。”他鄭重其事地對余隱說。
余隱道了一聲謝,問道:“問吧,你想知道什麽?”
“當然是你們的計劃!”傅余英松迫不及待道,“蝴蝶谷是不是按照我二弟傅瑜英洪的命令行事?”
余隱道:“蝴蝶谷隻接受我二爺余南光的命令,那個長城統領只是我們的朋友,他拜托我們解救他淪為囚徒的妻兒,就這麽簡單!”
“你不老實!”傅余英松換了副冷漠的口氣道,“遊俠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余隱又在冷笑。只是沒有,也不能顯現在他那張殘破不堪的臉上。“世族又何嘗不是?趨利避害是所有站著行走的活物的共性,無可指摘,但這次你還真猜錯了!蝴蝶谷富饒,蜻蜓堡美麗,我們什麽都不缺,也不想與外面的世界發生任何瓜葛。我們此來只是替二爺報恩的。你還不知道吧,你的二弟和我的二爺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啦!”
傅余英松還真不知道這事,訝然問道:“竟有這事?”
余隱道:“二十多年前,端木功良率軍攻打吐陀羅人,我二爺率領上千遊俠前去助陣,可這混蛋竟然想要我二爺的命,他容不下蝴蝶谷的存在。多虧你這二弟,我二爺才逃得性命。你二弟是整個蝴蝶谷的恩人,只是出於他人身安全的考慮,一直藏在我們余家少數人心裡,從未公諸於眾罷了。”
準確的說是在二十二年前,剛剛繼承宋下藩侯爵位的端木功良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力量,奏請朝廷興兵征討在楚亞與舒代邊境屢生事端的吐陀羅人。傅余英松就是借著那次戰爭的勢才得以結束淒慘的“伴讀”生涯。他和二弟都以世族子弟的身份參戰,在軍前充當端木功良的親兵。當時端木功良和余南光分別擔任指揮和副指揮,並肩作戰,親若手足。可不知什麽緣故很快兩人就鬧翻了,余南光率領蝴蝶谷人馬憤然退出征討戰爭。端木功良不依不饒,派大軍追擊,八百多蝴蝶谷遊俠葬身楚子川河畔的白屋渡,剩下的一百多人架起一座人橋,余南光才幸免於難。正值凜冬季節,那一百多遊俠在河水裡直接凍成了冰雕,這事至今還被傳為美談!
當時軍中傳言,兩人在作戰指揮的問題上起了衝突,不過大多數人都願意相信他們是因為戰利品鬧翻的。這幾乎成了一件公案,至今依舊時常被人提及。未曾想,從十七歲的娃娃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除了人,你們此來是否還有其它目的?”
余隱回道:“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你們的人潛入我的府邸偷走了一件東西。”
“不可能!”余隱斬釘截鐵道,“所有的行動都得經過我的允許,我不否認有過一次行動,但那是我的失策,太過心急的結果。我們的計劃是等待時機,比如這次動亂或者曲原被攻破,你的土司府固若金湯,主動出擊就是找死。”
傅余英松認定他沒有說實話,“你可聽說過‘孔雀圖’?”他決定冒險主動出擊,把之前抓獲的趙建陽說了出來。
余隱默想了好一會,斷然回道:“蝴蝶谷有這個人,但他並沒有隨我來曲原城,我也從未聽過什麽‘孔雀圖’!”
“你再仔細想想,我侄兒德瑜已經全交代了,你們不光是來救人的,‘原道’才是你們主要目標。”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余隱道,“他說什麽與我無關,我只知道服從二爺的命令,命令只要我把他們母子三人安全的救出曲原,然後護送到長黎的舟南城。”
“德瑜說你們是朋友!”
“你指的是那把短刀?”余隱解釋道,“那只是件信物而已,是用來向他的妹妹證實我們的身份。直說了吧,我很不喜歡令侄,小小年紀就如此陰險狡詐!”
傅余英松步步緊逼,“如果你再這樣冥頑,我就把你送到一個可以讓你不生不死的去處。”
“我向血養術低頭已經是莫大的恥辱,請你不要再侮辱我求死的誠意!”余隱的口氣變得冷硬起來,聲調明顯也提高了不少,他憤怒了!看樣子不像在撒謊。
傅余英松陷入深深的困頓之中,弟媳盂丘明淑明明說她們知道“原道”內情,怎麽可能不外泄?莫非真是自己錯怪了二弟,他們至今仍然對外界保守著屬於傅余家族的秘密?那日前她為何又要說那樣的話?是想激怒自己動手結束她的性命?他的腦袋頓時像炸開一樣嗡嗡響。
這些問題恐怕得有德瑜親自回答才行。
“我相信你的誠意,但並不代表認可你所說的話,你敢保證自己帶來的這一百多遊俠中全都對你無所隱瞞?也許他們得到過你那二爺的秘令,還擔負著不想讓你知道的其它使命。你暫且再忍耐幾日,待我查明真相之後一定來兌現承諾!你看如何?”
余隱默然良久,再開口時聲音變得十分虛弱,“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我不敢確定這些人是否對我誠實,事實上我只能用命令的方式禁止他們隨意出天歌客棧,以此控制他們的行動……或許有人偷偷溜出去也未可知……”
“你覺得趙建陽是怎麽回事?”
余隱回道:“我不知道,蝴蝶谷很大,二爺一直說它並非鐵板一塊……”
傅余英松察覺到他那千瘡百孔的臉還能顯現出落寞之色。如此說來蝴蝶谷中可能有人背著余南光行不軌之事?他決定相信余隱。
離開巡備署,本打算立即回土司府中見德瑜,路過三生觀時卻撞見了弘義魁士,他由六名護法使者護衛著,形色匆忙地從大門中衝出來,一見傅余英松便嚷起來,“不得了,不得了,宋下城被攻破了!”
喜得傅瑜英松慌忙從馬上滾下來,迎上去嚷道:“歐陽忠死了嗎?!”
弘義垂首頓足地回道:“青覺死了,歐陽忠沒死,不但活得好好的,還得到了四五萬大軍,‘端木軍’現在成了‘孔雀軍’成了歐陽忠的死忠!這幫愚蠢的暴民攻破了明誠領導寺,不但殺了青覺還放火焚燒了晴宗塔,秋海棠語石也算完了。宋下城一旦恢復秩序,這幫烏合之眾勢必會被派來支援公西宏,不足兩百裡的路程,說話就到啦!”
“四五萬大軍”這五個字就像一串驚天霹靂般劈進傅余英松的心頭,劈出另外五個字:曲原城完了!。他完全忘記了場合,急切地問:“邾夏人的騎兵到哪了?”
弘義失望地回道:“那幫野蠻人被咱們的朝廷大軍阻擋在崇滄城以北的緹榕鸚鵡寨一線,暫時對咱們沒有影響。”
傅余英松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狀,趕緊拉著弘義進了三生觀,躲進了無塵舍。弘義劈頭蓋臉地數落道:“幾句話就讓你自亂了陣腳,這時候提什麽邾夏人?眼下最要緊的是封鎖消息,要是讓老百姓知道有這麽龐大的軍隊朝他們殺過來,曲原城又得炸鍋。得立即下令把宵禁改成全面戒嚴,除了軍隊和必要人員,其它人白日也不得出門,都在家裡老實待著。還有加強軍隊內部監督,我有個建議,把我下武扈所護法使者分派到軍中監視將士,嚴防散布謠言。”
“加上公西宏手裡的都快十萬了!怎麽辦?曲原城絕對頂不住這麽多人圍攻!”傅余英松無力地告求道,熱烈地期盼著能從眼前這個老魁士嘴中聽到退敵的奇謀妙計,最好是能讓那四五萬乞丐不會來曲原,而不只是被動地在城內玩自我封禁。
弘義雖然沒有失去往日的沉著,但似乎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麽對策。他拈著銀須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圈才開口道:“等,宋下城根本養不起二十多萬人,那四五萬軍隊也只不過是烏合之眾,今天姓端木明天姓歐陽,天知道後天又姓什麽!等著他們自亂,別無他法!”
聽天由命?這可不是傅余英松的行事風格,這時候的聽天由命無異於坐以待斃!他反駁道:“這些人也許是烏合之眾,但到了公西宏手裡就難說了,等不是個辦法。”
弘義把兩手一攤,無奈道:“老頭子徹底沒招了。除了邾夏人的五萬騎兵我們沒有其它外援。老頭子總不能像個婦人一樣去請天皇上帝幫忙吧!”
外援二字猶如兩點星火在傅余英松心中忽地亮了起來,他激動地把手一拍道:“我們還有個外援,不過得請魁士您幫忙,不然是請不動他們的!”
弘義道:“你快說吧,啥時候跟我說過這個請字。”
傅余英松故作神秘地一字一頓道:“蝴蝶谷,余南光!”
弘義一屁股倒在安樂椅裡,擰著眉毛道:“什麽意思,老頭子的耳朵還沒聾呢!”
傅余英松歡喜道:“絕對沒聾,你也沒聽錯。”隨即便把自己和余隱見面時的所談所見詳詳細細地重述了一遍,並將東郭業和血養術也供了出來。
弘義聽得臉都綠了,從安樂椅裡跳起來喝道:“你為什麽現在才說!曲原城裡竟然有邪魔外道存在!這還了得!你竟然還封了他那麽大的官!老頭子的確是老了,口鼻眼耳都不中用了嗎!”
傅余英松解釋道:“我也是剛剛見識過,今天之前我從未聽說過血養術。”
弘義衝著門扯著嗓子喊:“來人,快來人。”
立刻就有一個禁士慌裡慌張地衝進來跪爬在地。弘義大聲命令道:“叫慶海帶人去把巡備署管帶東郭業給我抓來,直接押到咱們的法獄!”
傅余英松忙補充了一句,“千萬要活的,哪怕是個殘廢。”
弘義魁士竟然發起火來,這絕對是前所未見的,他怒氣衝天道:“怎麽,難不成這妖人還敢反抗?!若有反抗,當場格殺,天皇上帝的疆域豈能容得下巫邪!”
“別呀,死了就沒用啦!”傅余英松趕緊勸阻,“要是沒了他這事也辦不成。”
待小禁士走後,他繼續道:“我是這樣想的,東郭業能施血養術,很可能也能收,他要是能做到,這事就成一半啦!”
“那你幹嘛不直接找他,我能幹啥?”弘義的怒氣依舊未消,“總之他一定得死!”
傅余英松道:“就是讓你乾這個的啊!消滅邪魔巫祟就是你們的任務啊。我這是給你送的一份大禮啊!”
弘義終於笑了,但絕非歡喜之笑,他笑著說:“你這是把我當刀使喚啊。”
傅余英松也笑了,“不不,您是魁士,是智者,是我師!”
“救了那孩子之後呢?”弘義又恢復了冷峻的口氣,“那個余南光會為了一個侄孫就跟歐陽忠作對?你記住,但凡能稱霸一方的梟雄從來都不是重情重義的人。”
這話沒錯!傅余英松被戳中了痛處,自己不也算得上稱雄一方?曾經也把屠刀砍向自己的手足,而且眼下仍在做著這樣的勾當!他盯著弘義的眼睛,想從他冷漠的目光裡尋找這句話的更深層含義。這老東西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歐陽忠就是當年負責暗殺余南光的人,敗露之後,端木功良還派他帶兵追擊撤退的蝴蝶谷人馬,逼得余南光差點跳楚子川,這事世人都知道!我想他一定有興趣報仇!”
弘義不以為意道:“還是沒有說服力,蝴蝶谷是世外桃源,堪稱人間天界,如果是我才不會為了仇恨甘冒毀掉它的危險,那樣就太愚蠢了。”
“就算他不想報仇,可恩總得報吧!如果他願意幫忙,我打算把德瑜母子送給他,讓他有機會報答當年我二弟英洪的救命之恩。”
弘義的雙眼終於又有了光亮,喃喃道:“這就有點意思了,令弟手中現在有幾十萬人,要是讓他寫封信或派個人去蝴蝶谷,余南光一定會言聽計從!”
傅余英松笑道:“那我現在就去讓我那二弟寫這封信!你也別閑著,快去瞧瞧東郭業抓來沒有。既然是請人家幫忙,總得有份像樣的謝禮不是,那孩子還得救,這就叫恩威並濟無往不利!”
弘義的臉終於恢復了原來的和藹,比他怒容滿面時順眼多了。
走出三生觀已經是滿天星辰,由於土司府就在近旁,傅余英松便打發信平驍去都管司找北山儀文,讓他立即簽發全面禁嚴令,在余南光答應出兵攻打宋下城之前這是十分有必要的措施。長城路遠,送一封信過去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到達!其實他心中一點也沒有輕松下來,余隱對“原道”的不知情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困惑,他實在不敢就此相信蝴蝶谷無意爭奪“原道”,但似乎也找不出可以證明他們對“原道”有意的證據。
他必須立刻見到德瑜,弄清此事。
德瑜被關在土司府後苑一所閑置多年的小院裡,其實也算得上一個隱秘的特殊祖祠,裡供奉著傅余家所有葬入星塔的先輩族長的靈位。它緊鄰著星塔,只有十多步距離。對德瑜痛下殺手是萬萬不能的,傅余英松希望借助祖先的力量感化他,讓他徹底了解自己所做的到底是一件什麽樣的大事,進而能支持自己,戮力同心,完成家族追求了兩千三百年的夢想!他甚至親自把《原道手記》搬過來讓他閱讀。
德瑜的房間在二樓,此時只有那扇窗戶亮著燈,傅余英松把護衛們留在了園門外。這是自事發以來兩人第一次見面,他想以伯父而不是土司的身份見這個侄子。
院門房門都沒有上鎖,他直接闖進了奉先堂裡,簡單拜祭之後才往二樓去。德瑜的房門緊閉著,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先敲門。
屋裡立刻響起了回答,“都說了,天黑以後別來煩我!”
“是我,德瑜!”
門開了,德瑜轉身去了西窗,隻把後背給了傅余英松。“伯父不會是來殺我的吧。”他的口氣比此時從窗裡吹進來的夜風來要陰涼。
“胡說什麽呢。”傅余英松故作輕松道,“我只是想來和你聊聊咱們的家事,怎麽樣,老祖宗們留下的東西是不是很有意思?”
德瑜立刻接道:“伯父費心了,不過我覺得傅余家的老祖宗們是異想天開,連我一個孩子都知道世界上不可能存在法術魔力,他們竟指望借三座爛塔來統治世界!”
“放肆!”傅余英松厲聲喝道,“你怎麽敢對祖先不敬,上百代人的努力到你嘴裡怎麽就成了異想天開?”
德瑜冷冷道:“我沒有對他們不敬,只是不解為什麽非要統治世界,這個世界很大,不應該也不可能被我們傅余家獨佔,哪怕它力量再龐大。”
傅余英松心中頓時燃起了怒火,他努力壓製才沒有發泄出來,“元教可以,傅余家為什麽不可以?”
“它是宗教,不是家族,它是受神之托教化世界,並非統治或奴役這個世界。難道傅余家想靠邪魔外道對抗神?再說元教至今還沒能做到教化全世界,南有邾夏北有布賀,就連元境境內的一些地族也還沒有接受它的恩沐。”
傅余英松一時間竟無言以對,來之前的興致被擊得七零八碎,連耐心也消磨光了。登時發作起來,“作為傅余家的一員,無論是我還是你亦或你的父親,都沒有質疑祖宗的資格,我們只能服從,否則就是傅余家的叛徒。”
德瑜終於轉過了臉,原來他雙眼裡全是淚水,他聲嘶力竭地回道:“伯父!我們還像個家嗎?您讓我讀《原道手記》無非是想讓我知道祖先們篳路藍縷,宵旰憂勞,不惜放棄尊嚴氣節,忍辱負重,全都是為了振興家族!他們無一不是為了傅余家而奮鬥終身,且無怨無悔。您想讓他們說服我,讓我了解這是一項多麽偉大的功業,想讓我以他們為榜樣,也像他們一樣為此終身奮鬥。可我看到的更多的是殺戮,是鮮血,是毫無人性的弑兄戮子。伯父,你告訴我,這樣的祖先我怎麽才能尊敬,這樣的家族我如何才能去愛!試問,這樣的家族我判它又如何!”
傅余英松心中的怒火被這連珠炮般的自白和質問擊得偃旗息鼓,他徹底失去了反駁的能力。更為可怕的是這些話像有力的大手一般在不停地搖動他那棵信念之樹,英煌英欽兩兄弟不可阻擋地從記憶深處衝出來,嘴裡不停地重複著德瑜的話!這些都是他們曾經想說而沒能力說出來的話,當時他們比德瑜還小,自然說不出如此銳利逼人的話。如果當初他們也能像德瑜一樣口若懸河振振有詞,自己是否還有力氣揮動屠刀砍下他們的人頭?他趕緊收住思緒,命令道:“跟我來!”
他當即決定帶德瑜到星塔地宮中走上一遭,他覺得地宮的恢宏壯闊和“活死人”能讓世上任何一個英明睿智者垂首拜服,也可堵住任何一張巧言善辯之口。尤其是“活死人”,它們的存在足以讓世上浩如煙海的宗教經典瞬間變成一堆謊言,它顛覆的將是人類現有的對世界的認知。在文化層面上,已經摧毀了這個世界。它們雖然不再是真正的傅余家祖先,但仍舊擁有他們的模樣,這要比《原道手記》裡的文字和奉先堂裡的畫像更有說服力,一定能讓德瑜束手誠服。再者他自己也急需星塔的幫助,以便穩固動搖的信念!
當星塔從地下緩緩升起時,德瑜果然被驚到了。沒有人在見到它時還能做到無動於衷。它泛出的柔光暖眼暖心,可它散發出的寒氣又錐心刺骨。玲瓏精致的塔身叫人一看便知絕非人工之物。
傅余英松不無得意地說:“這就是你嘴裡所說的三座破塔之一,星塔,也叫中極!”
但它沒能讓傅余英松焦躁不安的心平靜下來,他這時才想起自己每次來此都像是來忍受一次痛苦的折磨,它那超乎常理的完美外型是能振作頹喪穩固信念,但它帶來的絕非愉悅舒心,而是恐懼和不安。不管哪一次,從無例外。
傅余英松緩步走上晶瑩剔透的台基,明知道它堅硬無比,卻還是小心翼翼,生怕腳上稍一用力就會將它踩塌,它的下面可是一孔兩百七十丈深的淵洞。
德瑜完全被星塔的神奇攝住了心神,他走在台基上也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樣子,臉上的驚訝和好奇又讓他變回了一個大男孩,這才是他該有的模樣。
傅余英松一邊扳動門機一邊介紹道:“它的光全是自發的,裡面沒有燈火。”
門無聲的裂開,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洶湧而出,潑在身上,刺得骨頭生疼。塔室裡空無一物,地板和牆面與外面一樣,只是光失去了柔和,變得強烈了許多。德瑜仰著臉往上看,開口問道:“這光是怎麽來的?”
傅余英松也回答不上來,“這不是人造的東西,所用的材料當然也不是凡世之物。”他扳下門機,門閉合之後,塔身在一陣微微顫動中緩緩下沉,速度越來越快,不多時顫動便完全消失,塔也像靜止了一般。
德瑜依舊沒有從震驚中掙脫出來,他問:“它還在下行嗎?”
“沒錯,兩百七十六丈,得好一會兒呢!“
“是誰在攪動它?”
傅余英松笑道:“它自己!”
德瑜忍不住用手去摸牆,指尖剛剛觸及又猛得縮回來,叫著:“是冰嗎?”
傅余英松道:“不知道,神物!你是否還覺得只有元教得到了神諭?天皇上帝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嗎?‘原道’就是神給我們傅余家的神諭,而且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神,而不只是一座塑像。”
德瑜無力地辯駁道:“有些石晶也會在夜裡發光。”
“你說的是藍晶?那不一樣!藍石晶在夜裡發出的光是白天從太陽那裡借來的,再說它也沒有自動能力!”傅余英松得意地解釋道。
德瑜突然蹲下身子,把頭埋進自己的懷抱中,雙手把一頭整齊的發髻抓撓成了一蓬枯草,整個身子都在打顫。這讓傅余英松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來時的情形,當時他也被眼前的奇譎折磨成這個樣子。無法理解的神奇在製造出震驚和新奇之感後就會讓人瘋狂!人的腦子應該是有固定容量的,它無法立刻容下超乎尋常之物,必須經過擴容或者清空原有的內容,可這是一種不可承受的折磨,因為後者完全是一種顛覆,而前者更難,那意味著讓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共處一室,他們的對立即是瘋狂的根由。傅余英松至今也做不到完全接受它們。
塔微微一震之後停下了,塔門無聲地滑開,一個璀璨的世界便充斥整個視野,並企圖將其撐破。它的光芒太過耀眼,以至於要好一段時間的適應期之後才能分辨出實空虛實,才能瞧得見這方世界的一些細節,無邊穹頂之下林立著一些巍峨的巨柱,竟有頂天立地之感。
傅余英松一把把還蹲著的德瑜拉起,拖出了塔室。塔停在一個寬闊的平台上,明晃晃的穹頂就在頭頂僅一丈出頭的地方,好像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它,白光給它以柔美的質感,也像天空一樣即真實又虛空。居高臨下,五座雄偉的塑像一字排開,栩栩如生,每一座都高過神都上元宮南北軸線上矗立的三生柱和子午柱。它們也像眼睛能看到的所有其它東西一樣泛著明亮而又柔和的白色光暈,但它們的模樣卻叫人驚駭,根本不敢直視。
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的德瑜此時又呆成了一尊塑像,忽而盯著半空偏偏飛舞的光蛾,忽而又遠眺對面光芒中氤氳的霧靄,最後目光被鎖死在五尊塑像上,只看他的臉色也能讓傅余英松惶恐不安。
他竟然還能說出話,“那是什麽怪獸,八隻腳?”
“那不是怪獸,是尼羅,四條胳膊四條腿的……它是五靈之首。”傅余英松並沒有去看那尊雕像,尼羅的樣子是五靈中最難忍受的一個。
“那個像人的呢?不會也不是人吧?”德瑜繼續問道,聲音裡全是驚懼。
傅余英松知道他問的是智靈,稍稍瞥了一眼,“沒錯,也不是人,或者應該叫做超級的人。緊挨著它的是山鬼,它也和人很像,只不過多了一條尾巴,那個渾身長毛的叫閱叉,頭上還有角,四腿雙臂的那個稱作文馬!”
“那它們到底是什麽?”德瑜追問道,“神?妖?”
“他們就是五靈,‘原道’的力量就在他們身上,我們的任務就是開啟或者‘喚醒’它們。”
德瑜道:“靈又是什麽?你還是沒有回答清楚。”
沒錯,靈又是什麽?傅瑜英松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原道石書》和《原道手記》上也沒有闡述,只是在描述五靈壇時提及了它們的名號。“靈就是靈,就像人就是人,是不證自明的,這根本不是個問題,也不重要!”他雖然嘴上這麽說,可這個新的問題已經像種子一樣在心裡扎了根, 並很快發出芽苗。他感到這是個問題,興許還很重要。五靈為什麽會是這樣的形象?難道僅僅只是“原道”創造者心血來潮的藝術創作?還是這些東西真的存在?
“那是爺爺嗎?”德瑜突然驚叫起來,“爺爺還活著?怎麽會在這裡?”
傅余英松驚疑不已,三百三十米的高空怎麽可能看清“活死人”的臉?待他弄明白發生什麽之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見每一尊雕塑上都爬著幾個“活死人”,“父親”站在智靈的天靈蓋正用兩隻灰冷的眼睛盯著平台,他的臉像灰石,但依然是父親的五官相貌,只是沒有了生前的慈祥,陰狠像冰一樣附著在上面,看一眼就冷到骨頭裡疼到心坎裡驚在魂靈深處。一定是被他們發現了,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下來時遇到的危險,剛想提醒德瑜快走,可是已經晚了。
“爺爺!”德瑜大喊了一聲,“是你嗎?我終於見到你了!”
嚇得傅瑜英松魂飛魄散,趕緊撲上去捂住了德瑜的嘴,把自己的嘴貼到他的耳朵上小聲警告道:“別出聲,它已經不是你爺爺了,他們會吃了咱倆。”
德瑜哪裡肯聽,嗚嗚地哭了起來。
“活死人”已經被驚動,頓時就有嘶嘶的低吟聲傳來,像鋒利的絲線一樣往人腦子裡鑽,頃刻間腦子就開始混沌起來。傅余英松趕緊拖著德瑜朝塔門逃去,剛到門口就被腦袋裡的沉重眩暈墜倒在地。他憑著最後的清醒,硬拽著已經被迷住的德瑜拚著死力才爬進塔中。在拉下門機後,也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