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恩農和段劍明花了大半夜的功夫才從晴宗塔的廢墟裡找到琴靖的遺骸,她被燒得只剩下一堆星星散散的骨渣和一塊手掌大的頭蓋骨了,像散碎的灰白石淒凜的散落在一方石槽裡。
大概是她臨死前忍著渾身劇痛躺進去的。莫非知道一定會為她收屍?骨頭在黑乎乎的灰燼裡十分扎眼,正如她生前立於萬千信民之中一樣受人矚目。它們沒被灰燼埋沒,用特有的陰肅之氣彰顯著自己依舊存在。碎骨中還有她的那枚日月指環,竟然完好如初,連一點焚燒的痕跡都沒有!要不是這指環,褚恩農還真不敢相信這就是曾經的她,一個美麗的女人、一位經由聖廷任命的淨廳靈姑,一個能用生命為愛人報仇的“白癡”……
“人死了怎麽還沒一棵樹焚燒後留下的東西多?”褚恩農故意提高嗓門,企圖以此來驅散正在心中慢慢鬱結成團的悲戚。試圖把那枚指環套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上,但有些小,沒能成功,就把它揣進自己懷囊裡。
走在他前面的段劍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非要跟穆瑾埋在一起嗎?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成體統?”
“去他媽的體統!”褚恩農罵道,“這靈道寺都有人敢拆,體統又算個屁!她們倆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對了,死了就更不會怕了!”
此時依舊是滿天星辰,大齊星還不見蹤影,大秦星座的十顆星已經下沉到西半空,雖然月亮已經不見了,但僅憑天空中的那六顆大星,也把大地照耀的一片銀光。星光裡,明誠靈道寺的廢墟像一具龐大的怪獸屍體橫臥在黑魆魆的大地上。它終究沒能逃過難民的魔掌,晴宗塔內六百多罐火油爆燃引起的大火都沒有威脅到它,卻輕而易舉地被難民的血肉之手拆得只剩下眼前這一片殘垣斷壁。為此歐陽忠殺了幾百名領頭的,但他不能去跟另外幾萬人算帳,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段劍明不無感歎地回道:“連圍牆都用石晶壘砌,一塊磚就夠一個貧苦人家生活好幾天,被拆是遲早的事!”
“活該!”褚恩農惡狠狠地附和了一句。
“聽說晴宗像的兩隻眼睛是用紅晶做的。”
“褚恩農尖刻道。“神和有錢的蠢貨們都愛這麽乾。”
段劍明恨道:“煙霞是不是都長一張臭嘴!”
“總好過一顆臭心。”
段劍明小聲罵了一句什麽就不再開口。
褚恩農卻不打算安靜下來,他接著說:“要不我們再回去找找,如果找到了就給琴靖陪葬你看怎麽樣?”
“你還是先想想墓地的事吧!”段劍明忿忿道,“我去看過了,你說的那所院子已經被三生武士團的人佔去了,他們不可能允許在裡面埋人,如果發現了,穆瑾的墓也會跟著遭殃的。”
“你不是說咱們的命都是他們救的嗎?埋個人怎麽就不讓啦!”
段劍明道:“他們隻買你師父肇甬庭的帳,咱們這次出來費了多大周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覺得還是得等他回來再說。”
褚恩農一聽就火了,嚷道:“要等你等,天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這老家夥總是愛玩些故弄玄虛的把戲。”
竟然是肇甬庭救了自己!褚恩農不願接受這一即成事實,將此看作是師父對他的侮辱。
自從得知肇甬庭叛變投降做了青覺的打手以來,盡管不太確定,但依舊相信這一切都是自己在向風客棧中點的那把焚屍火造成的!是自己把一位出色的鬼獵人害成了最令同義唾棄和不容的變節棄誓者!一個學生,
用卑劣的手段陷師父於危險和不忠的境地,對於他自己來說這也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罪行!他堅信終有一日懲罰必會到來,最好是師父親自動手。 可他等來的竟然是師父的援手!驚疑過後,憤怒頓時塞腹填胸。
“老混蛋,我用不著你的寬恕!”
這就是聽到段劍明的描述後褚恩農的第一反應。
段劍明說,那天肇甬庭原本已經衝出了塔院,後來才知道他是回富貴堡搬救兵去了。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可苦了段劍明,隻憑一條臂膀和一把盂蘭劍對陣數以百計的僧侶,其中有相當大一部分還是護法使者。這些佩戴星月盾徽的護法使者被稱作“天皇上帝的衛士”,不是一般只會誦經祈禱的僧人。他們日常教閱、四時畋獵,與世俗軍隊並無區別。他們手中的法杖也不再只是修持的象征,而是成了取人性命的武器。段劍明一人兼護兩身,確保自身不被擊敗的同時還要顧及處於昏厥中的褚恩農,退不得更逃不得,如果不是青覺執意要活口,他們絕對不會活著撐到肇甬庭返回。
段劍明一邊勉力抵抗一邊熱切地期盼著陸戲東或者趙而庚率領著他們的孔雀軍能快些攻到塔院來,即便他們不會再幫忙,勢必也會分散僧侶們的力量。可這幫烏合之眾根本指望不上,喊殺聲驚天坼地,就是遲遲不見有人衝進來。後來才知道他們只顧著搶掠,似乎連保命的本能都喪失了,數量幾十倍於僧侶卻被殺傷過萬。
青覺實在是太蠢,如果當時他趁機選擇率眾撤離,衝出去是輕而易舉的,甚至還有機會逃出宋下城。事後得知,褚恩農發射的那顆信號火驚動了整個宋下城。一聽說要進攻靈道寺,所有人都憋足了勁等著大顯身手狠撈一筆,哪還會把群落軍令放在眼裡?於是不管什麽孔雀軍、一般難民或本城居民,全都一窩蜂地往明誠靈道寺湧去。但遭殃的可不止靈道寺,附近的一些民坊均被洗劫一空。當晚,一夜之間,傷亡人數就超過了兩萬數。
歐陽忠為了保住靈道寺,無奈之下不得不把一大部分守衛城牆城門的藩軍和巡兵派去彈壓,結果面對瘋狂的打砸搶掠,負責指揮的司馬府副統製申屠春連一聲命令都沒敢下,事後他和孔雀軍萬戶陸戲東閑聊時說當時自己看到的就是幾萬頭紅了眼的野獸,它們為了一快碎肉也能互相廝殺,他帶來的五千藩軍哪裡能擋得住?
城防有隙,青覺若趁機選擇雞鳴或者三柳這樣較小的城門作為突破口,衝出城去不是沒有可能,可他偏偏先擇了負隅頑抗,他真該先了解一下當時衝進寺裡的孔雀軍都在做什麽。
青覺令人發射信號火,將所有的僧侶全部招集到塔院,指望憑借塔院高闊堅固的圍牆擋住進攻!天知道當時這老頭的腦子怎麽會突然失靈,難道就沒想過抵抗到最後無外乎也只有兩種結果:殉教和投降?
不過,這做法雖然蠢了點,但不屈不降的精神還是值得稱讚的。
青覺萬萬不會想到的是,發現塔院的高牆也是用石晶建造的之後,難民們立刻就轉移了攻擊目標,他們鍬鎬齊上,沒費多大功夫就把四面牆拆的只剩下一圈石砌基礎了。
盡管失去了最後的依憑,兩千多僧人面對幾十倍於己的敵人仍然毫不畏懼。
段劍明說那是他這半生以來見到過的最慘烈的戰鬥,以至於在向端木風描述當時的情景時,聲音還在因激動而發顫。
都說百姓怕僧侶,其實這句話一點道理都沒有!百姓怕的是自己的弱小,當他們認為自己足夠強大時,他們無所畏懼。至少那晚段劍明是親眼見識了百姓在自身足夠強大時是如何殘忍的對待他們平日裡敬畏有加的僧侶的。
段劍明說那根本不是勢均力敵的戰鬥,簡直就是一場屠殺,而且是雙方互相之間的屠殺!
青覺那顆愚蠢的信號火給他招來護衛的同時,也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對手。先是孔雀軍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後來就分不清來者是軍是民了。
孔雀軍只是一群頭上裹著一塊藍色綢布的難民,他們身上的衣衫依舊襤褸。他們很快就把塔院圍得水泄不通。
當時,晴宗塔依然像一根巨大無比的火柱聳立著,只是偶爾會有星火迸落,並會發出怪異的吱嘎聲,就像垂死時的痛苦呻吟。它身上的火把這片黑夜照成了白晝,相離十丈也能感受到它那炙人的熱情。但已經沒有多少人去注意它了,在它焚身之火的光輝照耀下,密如螻蟻的人群正忙著彼此撕咬。
源源不斷湧來的難民緩解了段劍明的壓力,原先圍攻他的僧人多半去對付他們認為的更加可怕的敵人,隻留下七八個禁士照應他。小禁士並不進攻,隻想把段劍明困在原地,也沒人理會這樣做到底有什麽用。
段劍明可不願意跟他們乾耗下去,他主動出擊,雖然滿身是傷,但對付幾個小禁士並不難。對方很快就招架不住了,卻也不願輕易罷手,只是一味糾纏。段劍明隻好痛下殺手,砍倒三個之後才算把這些看起來還是孩子的小僧侶們嚇退。
說到這裡時段劍明滿臉都是憂傷,他連連歎氣,不願意再講下去。褚恩農百般逼問下,他才繼續往下說。褚恩農很想知道肇甬庭是如何救自己的,同時對他為何會從晴宗塔裡衝出來,又為何能請得動鮮陽定方的三生武士團充滿好奇。這些疑惑在師父沒有回來之前,他只能從段劍明口中了解。
段劍明說,當晚他親眼看著肇甬庭衝破僧人的層層阻擋,逃出了塔院,青覺在他離開後還發了一通脾氣,罵他是個多變鬼。當時段劍明並沒在意這些,後來才意識到,青覺很可能是琴靖的同夥,說不定語石就是被他取走的。歐陽鍾在廢墟裡找了幾天也沒能找到那塊秋海棠語石,就有人猜測是被大火燒化了,這種鬼話竟然有人相信,他們一定沒有在尋找語石的過程中發現琴靖的遺骨,不然就不會這麽白癡了。人骨頭都沒有完全燒化,更何況石頭?
肇甬庭一跑,所有的壓力一下子都壓到段劍明身上,青覺還認出了他,先是勸他投降,沒得逞就動了粗。一對一群,段劍明說他當時已經抱定必死之心了,還說在自己死之前要先結果了褚恩農性命,仗劍行世者不能淪為階下囚!
褚恩農聽了很想罵他一頓,認為這家夥擺明了是在嘲諷自己,大概穆瑾跟他說過不少自己的糗事,其中一定有被淨廳抓住一事!
擊退小禁士時,段劍明已經到了勁力耗盡的地步,再沒能力背著他衝出包圍。他想在難民裡找陸戲東或者趙而庚,但是他們的人太多,著裝又雜亂無章,根本分不出誰是官誰是兵。另外,當時還擔心這兩個所謂的孔雀軍萬戶會不會翻臉為那幾個千戶報仇,畢竟他在他們面前出過醜,不得不防。
無計可施之下,他才把褚恩農藏在了一個排水槽裡,然後從牆基上扒下一塊大青石板蓋住他,自己就盤膝坐在石板上,在守護中慢慢等待著體力恢復和局勢變化。如此才得以目睹那場慘烈戰鬥的全過程。
至少有四五十名護法元士護衛著青覺,他們佔據一方台基,居高臨下,根本沒人能衝得上去。當然也沒有幾個孔雀軍敢拚死往上衝,但似乎又都不願放棄活捉或殺死一位靈師這一大功勞。於是就圍著台基改用碎磚爛瓦攻擊,後來磚瓦就變成了紅彤彤的火球。原來有人發現從燃燒的晴宗塔上迸落的星火是被火燒的半熔半硬的鐵塊,於是把燃燒的鐵塊當成了炮石。農夫出身的孔雀軍們很有辦法,用鐵鍁端著這些紅彤彤的火塊像他們在鄉下甩糞土一樣往護法元士們甩去,這些火塊作為攻擊武器,殺傷力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但嚇唬起人來卻十分有效。台基上的元士們被驚亂了陣腳,有幾個不小心挨了火塊的砸,那玩意一挨著衣服,衣服立刻就著了。中招者慌忙扔掉法杖去拍打火焰,近旁的人怕被殃及,不是往遠處躲就是也來幫著滅火,結果就更亂了。難民們就以為有機可乘了,一窩蜂地往台基上衝。突如其來的火塊或許能讓護法元士們一時陷入慌亂,可一旦遭到敵人的攻擊,這些天皇上帝的衛士們立馬就恢復了森嚴有序的陣腳,一通激烈的混鬥後,台基下的屍體就把地面都掩蓋住了。
於是台上台下再次陷入僵持狀態,五花八門的遠距離攻擊輪番登場,層出不窮。
有些孔雀軍就開始退出對青覺的圍攻,尋找其它機會去了,但台基周圍的人卻有增無減,因為湧到塔院來的難民總體上一直在增加。外圍的人拚了命地往內圈擠,最內圈的人正在跟僧侶們交手,他們本不敢逼得太緊,無奈被外圈的人逼著硬衝。在退無可退的情況下,為了保命,只能先拚命!因此也顯得異常勇猛了!僧侶作為守護者,他們的處境是不言而喻的,除了力量的懸殊之外,讓他們難以適從的恐怕還有眼前這令人難以置信的罕見場面!元教禦世以來,還從未發生過像這般直接針對僧侶的暴動。一直以來,他們都以天皇上帝的仆人自居,是代神統牧人間億萬生靈的聖賢尊者。《大元聖律》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僧侶神聖,不可侵欺,犯者罪同叛神,當夷全族!如今突然間冒出這麽一夥窮凶極惡的暴民目無神明,不但把同樣神聖不可侵欺的寺院拆了個精光,還一心要置他們於死地,這怎不叫人震驚!
當時,連段劍明都被震住了。他說,一直以為即便會攻下靈道寺,最終歐陽忠還是會想方設法跟青覺握手言和。歐陽忠可沒膽量當叛神者,對青覺下手乃是為了籠絡蜂擁入城的十五六萬難民,只是低估了青覺這位知事對宋下僧侶的影響,所以才鬧到僧民全面對峙的局面。他也從來沒有公開接受“孔雀軍”這樣一帶有明顯反叛味道的名號,聖廷不允許牧下國家再以鳥獸做為圖騰,為楚亞選定的主神和象征是化木天子和碟雲地女。據說當他看到那面繡有國王陛下和自已影像的大旗時當場下令把製作者處決,並焚燒了旗幟。這無疑是在向聖廷示好。他和青覺之間的矛盾開始於“屠殺少年案”,而且明顯是有人從中挑撥,如果不是青覺過於固執,歐陽忠又不願低聲下氣祈求和平,難民也不會攻進城,更不會發生駭人聽聞的僧民大戰。
可當時的廝殺哪還留有緩和的余地?
包圍圈內則很快出現了一道屍體堆起來的圩堤,正好把僧人和熊熊燃燒的晴宗塔圍於垓心。雙方之間的戰鬥就演變成了對這環形屍體圩堤的爭奪,哪一方佔據製高點,優勢就明顯屬於哪一方。屍體越堆越高,爭奪也就越來越激烈。盡管僧侶們數量銳減,他們的防禦線始終沒有縮小,難民們被己方巨大的傷亡激得暴怒難抑,怒火化作喊殺聲,驚天動地,大有不殺青覺誓不罷休的勢頭。
所有的孔雀軍或難民都被擋在那一圈屍體圩堤之外,因此青覺的圍困之危也已經解除,但仍有一二十民護法元士緊緊地護衛在他的周圍。他在台基上盤膝趺坐,那副氣定神閑的神態實在令人歎服,就好像他面對的慘烈戰場只是劇院戲台上的一出精彩戲碼,亦或對此戰懷有必勝的信心。與他相比,身邊護衛他的護法元士們就沒那麽泰然自若了,每一張臉上都漾著不同程度的緊張,甚至有些似乎正在小聲地念誦經文,大概是在祈求天帝顯聖或昆岡附體。
段劍明說,就在他認為青覺要堅持抵抗到最後一人時,他突然大聲下令,要求所有僧侶立即結束抵抗,丟掉手中的法杖,就地打坐,同聲念誦《神記》中的《三生化世篇》,一道接受三生再造!
三生再造指的是死亡之後的四相輪回,青覺是在要求僧侶們束手就戮,集體殉教!
有人遲疑,但無人違命。
僧人的束手換來的是信民的沸騰,但他們不是在歡呼勝利,而是在凶狠地吼嘯,是野獸把獵物按於爪下的竊喜之吼。
束手的僧人在敵人眼中似乎變得更加危險了,以至於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對付,於是原來未曾直接動手參戰的人也爭先恐後地衝上屍圩,蟻群一樣紛紛尋找自己的獵物,然後幾人十幾人對著同一個目標瘋狂撕咬……
後來統計,被當場碎屍的僧人共用五百三十九人!
亂了!暴民們像一頭多體怪獸失去了控制,他們不但屠殺僧人,還自我屠殺,為了爭搶能夠在僧侶身上砍一刀或踢一腳的機會,他們開始自相殘殺。為了僧人的一顆頭顱、半條腿、甚至一隻耳朵,他們會砍下對手身上同樣的東西……
青覺被及時趕到的陸戲東暫時救下了,這位孔雀軍萬戶官一開始試圖用命令阻止殺戮,但他喊破了嗓子也們能讓多少人停下來。命令只會對願意遵守規矩和懼怕規矩的人有用,對於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能鎮住他們的也只有暴力。於是陸戲東的親兵就成了青覺的護衛隊,他們一動手,亂鬥頃刻間轉化成一場內鬥,暴民們很快就分成兩大陣營,戰鬥出人意料的在陸戲東和趙而庚之間延續下去,而且激烈程度甚於僧民之戰數倍十數倍。趙而庚指責陸戲東是叛徒,陸戲東罵趙而庚野蠻愚蠢。
青覺如願以償,被趙而庚的人奪到手之後當場縱火燒死。段劍明說火也讓他發出了和常人一樣的慘叫,這被當成天皇上帝已經拋棄他的有力證明。
感覺自己能背動褚恩農時,段劍明就想著快點離開,不巧的是他被趙而庚發現了,還把他當成是陸戲東的親信,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圍了起來。趙而庚親自上陣,他的兵器是一條六棱镔鐵大棍,有手腕那麽粗,一棍子砸下來就把段劍明的盂蘭劍震碎了,在與僧侶的打鬥中盂蘭劍早已被法杖傷得遍體鱗傷了,能撐到現在已經堪稱奇跡了。
當時褚恩農的“狼爵”就在一旁,但段劍明卻選擇了束手就戮,他解釋說武士只能用盂蘭劍殺人,一旦使用其它武器,就等於自動放棄武士身份,他是死也不會這麽做的。
褚恩農心裡佩服,嘴上卻罵他愚蠢。當時如果不是師父肇甬庭及時趕到,他們倆真就活不成了!
肇甬庭用飛劍擊斃趙爾庚,劍再遲到眨眼功夫,他手裡的镔鐵大棍就能先把段劍明的腦袋砸開花。
他們一群人剛衝出去不足千步,晴宗塔便在一聲劇烈的爆燃中轟然倒塌,驚飛的煙火吞沒了它附近戰鬥的人,據說死在它之下的人就有五千以上。這座兩千年前修築的寶塔在經過它輝煌的漫長生涯後還不滿足於人類賦予它的榮耀,臨死時還要讓這麽多人陪葬,真是沒天理!
不過和丟失“狼爵”比起來,這些對於褚恩農來說都太微不足道了。段劍明聲稱離開時他還特意把“狼爵”扣在褚恩農的腰帶上,等到了富貴堡卻不見了!為此褚恩農要和他動手,怪他沒有看好,大吵大嚷著要他去找回來,找不回來就拿命賠償。待冷靜之後,褚恩農馬上就懷疑起和肇甬庭一道救自己的那些武士。
他是被幾個三生武士團的家夥抬回富貴堡的,難保不會有哪個混蛋起賊心。於是就逼著段劍明一道去找他們算帳,那幾個武士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紛紛要跟他拚命,最後還是他們的教習蕭西風出面乾預,讓那幾個武士當場歃血立誓,以證清白!
褚恩農不能不相信武士的血誓,可又不甘心,最後竟然把心思歪到了師父肇甬庭身上。這懷疑並非一時衝動,以他對師父的了解,不是沒有這可能。自己的這位師父是個出色的鬼獵人,但不是個出色的人!
肇甬庭把他們安置在一處窄小的獨門小院裡,沒等褚恩農從昏厥中醒來就匆匆離開了,走之前隻對段劍明說半個月以後回來接他們。
可是到今天中午為止肇甬庭就離開整整二十五天了,這就更進一步加深了他的可疑性。褚恩農的耐心已經耗盡,心中的那些疑團也不願再去想,遲早有一天會解開。他心裡腦裡,眼裡魂裡就只剩下“狼爵”了。他打算安葬好琴靖之後就先去曲原城走一趟,把琴靖和穆瑾的日月指環交給那裡的虛舟魁士,關於秋海棠語石失蹤之事也必須盡快讓明派上峰知道,以便調整原來的尋訪計劃。宋下城的其它明者他一個都不認識,卻又不能再動用“魂力”尋找他們,所以這事隻得由他親自去辦。他打算等這些事都一一辦妥之後自己就去尋找肇甬庭,哪怕追到迷方也得把“狼爵”找回來,那把劍已經成了他的命根子!
其實就算“狼爵”沒丟,他也不打算再跟著明派乾下去了!到任何時候他都敢承認,當初之所以會選擇加入明派,一則是為了靠上明派這棵大樹來對付鬼會同義的追殺,二則純粹是為了報答琴靖的贈劍之恩。想幫她把秋海棠語石弄到手,就算互不相欠了,也只有如此他才會覺得“狼爵”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如今琴靖死了,負責追殺自己的師父肇甬庭也背叛了鬼會,他自己需要面對的壓力也有所減輕,也就對明派沒有半點興趣了!如果不需要追找“狼爵”,他還真會發愁自己該去哪。
能去哪?十三年的鬼獵人生涯中,他幾乎沒有交到一個朋友。當然並不是沒有相熟的,只是出於對鬼會鐵律遵守,刻意阻止了他們的過分靠近!如今想來,能算得上朋友的就只有琴靖穆瑾還有那個端木風,這些人死的死走的走,已經做不得數了。倒是能去找端木風,如果這蠢貨能靠自己在這個亂世活下去的話。只是他根本不願再見到這個人。這是三柳門分別之時就已經下定的決心!他一直以為能通過對端木風的拯救來平複多年前微生寧德之死在心中留下的遺憾,可到頭來發現這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欺騙,端木風根本無法代替微生寧德。如果再見到這個家夥,他但心自己會宰了他!因為端木風能給他的只剩下無法忍受的回憶,他媽的這蠢貨跟微生寧德太像了!
眼下琴靖的遺骸已經找到,他打算今天天黑就出城!
可不知到為什麽,段劍明即反對自行離開也不讚成去給琴靖收屍,一直勸褚恩農繼續等待,且盡量不要出門。他聲稱靈道寺之戰死了兩三萬人,屍體十幾天才清理乾淨。包括青覺在內的三千多僧侶全部被殺,嚇得歐陽忠又一口氣處決了好幾千人,以便向聖廷示好。眼下城裡到處都是腐屍味。大戰之後必有大疫,天知道它是不是已經在富貴堡外某個角落裡慢慢開始傳散了。
昨天晚上,如不是褚恩農威脅要硬打出去,段劍明一定不會答應幫忙。他不出面,原先被自己得罪過的那幾個武士肯定不願再搭理他。這些人都來自江隆土司道,本是土司府的武士。聽段劍明說是來刺殺歐陽忠為他們的家主端木肅報仇的,經歷兩次行動失敗後才加入的三生武士團,那位教習蕭西風與肇甬庭似乎是老相識。
蕭西風負責富貴堡南門的守衛,歸他指揮的除了一百名武士之外,還有五百多民勇,他隻願意給褚恩農四個時辰時間,寅時之前必須返回,否則就算是肇甬庭本人他也不買帳。
原來的蓮花坊之所以變成富貴堡,除了眼下藏著上萬世庶豪門的原因之外還有它周圍多出的一圈圍牆,那個“堡”字就是因這圍牆來的。它甚至比宋下的城牆還高。靈道寺之戰的慘烈結果把富貴堡裡的人嚇壞了,反抗之心自然更強了,在不停加固圍牆的同時還把富貴軍團的人數擴充至四千,上到六十高齡的老翁,下至十二三歲孩童比比皆是。就連婦人也不得安閑,富貴軍團裡就有一支八百人的女兵隊,還有一個花哨的名號,叫做“玫瑰女營”。四千人分成三班,輪流守衛圍牆。鮮陽定方下的命令是就算一隻耗子想靠近也必須射殺。褚恩農和段劍明能出得來,蕭西風一定冒著極大的風險!看來他和肇甬庭的關系非同一般。
蕭西風囑咐他們返回時先到西門,每日醜正二刻,清汙隊會在武士團的護衛下往外運送垃圾和糞便!到時他們就隨清汙隊返回。今日輪到他負責帶隊護衛,會提前安排,預留兩個名額給他們。
褚恩農與段劍明溜到西門外時,門還關著,遠處孔雀軍的營地裡也是漆黑一片,連一支巡邏隊都沒有。
“這群烏合之眾連燈都點不起了吧!”褚恩農幸災樂禍道,“連個巡邏哨都沒有了,真是一群欠宰的貨。”如今他已經把這些土族看透了,他們的諸般惡行讓他感到失望透頂。
“這你就錯了。”段劍明小聲道,“沒動靜才危險呢,我聽說為了清汙每天都有不少人喪命,他們應該是埋伏起來了。剛才咱們經過北門的時候就不是這樣子。”
褚恩農好奇地問道:“難不成這幫家夥事先知道清汙隊從哪個門出來?”
段劍明回道:“只能從西門,從這向西不遠是雲相坊和香粉巷,都被難民拆成了廢墟,髒汙就倒在那裡。”
“該死,我說怎麽吹西風的時候臭味就不一樣了呢!既然倒就該找個遠點的地方,不然幹嘛賠著人命乾這白費力的事!不清不也就是個臭罷了!”
“怎麽會是白費力?富貴堡能有多大,一萬多人擠在這麽大點的地方,如果不清汙,要不了兩天,就成糞堆了!人還能在裡面待嗎?”
褚恩農被嗆得一時無話可說,就拿眼死盯著西門。這門是直接從西圍牆上挖出來的,沒有門樓。門楣和牆頂間尚有兩三丈距離,牆頂上有一杆大旗在黑魆魆的風裡飄揚,星光還不足以照清旗上的紋徽。不過褚恩農早已見識過,為了力壓孔雀軍新製的孔雀朝雲旗,富貴軍團就製作了四面三生祥雲旗,另外三面掛在其它三門,旗面上的三生祥雲是用金銀絲線繡製的,因此微風是無法將它吹起的。注意到了風向,他立刻就聞道了一股濃烈的惡臭由西門方向迎面撲來,不多時又聽到了隆隆的車輪聲和輕微的低語,於是便問:“聞到了嗎?出來了!”
段劍明卻說:“孔雀軍也聞到了。”
“他們在哪?”褚恩農有些吃驚,西門到孔雀軍營地之間兩百丈距離內空無一物,他實在想不出他們能埋伏在什麽地方!
段劍明指了指不遠處一堆堆正在蠕動的黑乎乎的東西小聲道:“那些就是,他們正在往西門靠攏,咱們得幫幫蕭西風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