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塔塔桑別已經準備好了。”
聽阿鹿恆杜爾稱呼自己“陛下”已經兩年多了,烏洛蘭·索爾還是覺得別扭。父王常說國君不該有朋友,他不知道這話對不對,可他無法不把杜爾當朋友。
“是照我的原話囑咐他的嗎?”索爾扭過身問道,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杜爾道:“是原話,可我覺得他有些害怕,畢竟那是圖蘭邦貝勒。”
“塔塔桑別比你勇敢。”索爾道,“要是一個圖蘭貝勒就能嚇到他,那就讓他回扎蘭木合放羊去吧。”
杜爾笑道:“他倒是很喜歡放羊。”
我也喜歡,索爾想。在這點上他與塔塔桑別最投緣,他曾經的夢想就是騎著駿馬馳騁在屬於自己的牧場上,看藍天碧草,看雪白的羊群被傍晚的夕輝染成粉金色。父王卻說這是最沒出息的夢想,身為烏洛蘭王族的子孫,該牧養的是萬民而不是羊群。可他不明白父王為什麽還是選中自己繼承單於之位。
晨曦中的博林塔爾美極了,看上去一點也不比草原遜色!這是他第一次登上迷龍塔頂俯瞰她時形成的印象。以前他討厭所有的城郭,包括這座布賀最大的城市。沒完沒了的牆、堅固的房屋擋住了人的視線,也隱藏著太多的秘密。天知道牆的另一面藏著什麽恐怖的東西呢?但高大的迷龍塔不但滿足了他對於遼闊的嗜愛,還賦予他一種新奇的掌控感,能把世界踩在腳下的掌控感。父王說這就是權力,是高高在上的威嚴。
“來了,陛下!”杜爾指著筆直的海東青大街喊道。
果然有一大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從白馬門下穿過,沿著海東青大街朝龍城方向過來。隊伍很長,像一條緩慢爬行的黑色大蛇,頭已經進到城裡,尾巴還留在城外。如果塔塔桑別這時候放下千斤閘門一定能把這條蛇截成兩段!索爾腦子裡冷不丁冒出了這個奇怪的想法。“快去再告訴巴爾術一遍,一定要等人過了越古單於像之後再關門。”
杜爾道:“陛下放心,出不了差錯,你知道巴爾術是出了名的一根筋,陛下不讓他轉彎就是遇到城牆他會在上面打個洞穿過去。”
索爾笑著點了點頭。“是我自己太緊張,其實我的膽子不如你們四個,尤其是鄂爾圖。”他向杜爾承認道。
“陛下,不能這麽說,您才是最勇敢的!這是多大的事啊!說實話我現在還在害怕著呢,大閼氏要是知道了會怎麽處置我們四個。”杜爾很緊張,扶在刀把上的左手有些微微發顫。
索爾安慰道:“怕什麽,有我呢!我知道你小子一直都信不過我,無論賽馬還是摔跤你從來都沒有押我贏過,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他忘情地給了杜爾當胸一拳。
杜爾忙跪下道:“臣不敢,以前……以前……”
“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索爾要去扶他,手剛剛伸出去又迅速縮了回來。杜爾的下跪讓他的心頭閃過一陣失落,難道成為國君的代價就是失掉友誼嗎?那這種交換真是得不償失!
他趕緊把目光移向海東青大街,以便掩飾自己的悲傷之貌。作為布賀的國君永遠不能讓人看到你軟弱的一面!這是父王的忠告。
五個兀魯思葉護和五個土邦貝勒的儀仗隊竟如此浩浩蕩蕩,你們的排場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前隊人馬即將進入大廣場,隊尾則剛剛穿過白馬門,一整條海東青大街的儀仗隊得有多少人?五千還是七千?索爾暗想,這是在向我示威嗎?!
走在隊首的正是圖蘭邦貝勒可地延·塞木哥,從迷龍塔頂就能看清他的雙頭雪地棕熊大旗上右邊熊頭呲出的獠牙。這果然是個飛揚跋扈的家夥,竟然連一點起碼的禮儀都不顧及,明目張膽的搶在地位更高的五大兀魯思葉護前頭去了。他憑什麽?當然是圖蘭邦無可比擬的實力,否則葉護們絕不會容忍塞木哥這種無禮的僭越。
前隊在雄偉的越古單於像前停下,後隊慢慢聚攏上來,經過漫長的整飭之後,他們組成一個龐大的矩形方陣,隨後便是繁瑣的參拜禮,向布賀開國之君致敬。這是外臣入京覲見的首要禮節。之後,大部分人馬將在越古單於像前止步,由少數高級侍從護衛各自的主君棄馬步行穿過大廣場,在神龍門下重新列隊,等待單於檢閱。檢閱只是個委婉的說法,事實上是單於屈尊迎接這些封臣。這一荒唐行徑竟然還是自古有之的慣例。泰亦烏老師上課時曾講過這種傳統開始於第十一輩倉戈那單於,已有六百年歷史。
既然單於擁有四海,至高無上,是長青天選定的人間至尊,天下最尊貴的君王,為什麽還要屈尊降貴親自迎接臣子?這實在是說不通的道理。索爾親眼見過父王是如何迎接這些向他下跪的諸侯的。他至今還記得父王站在神龍門下看著自己的臣子從面前經過時臉上疲憊的笑容。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了笑也可以偽裝,一定是一件比哭還難受的事情。假如有一天我能成為單於,一定要改改這個規矩,當時他真的就是這麽想的。現在這個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了。
索爾知道想要改變一個施行了六百年的規矩不是件容易的事,早在兩個月前就開始了精心的布置。他首先派鄂爾圖給十大諸侯送去了一道詔書,勒令前來參加本屆丘爾乾大會的所有外臣全部在城外扎營,等到大會當天再一同列隊進城,並為此準備了多種無懈可擊的解釋。比如規范朝會秩序、確保朝廷威儀、避免擾民驚民、維護京城治安等等。他本來還擔心這道詔書會引來激烈地反對,為此還制定了周全的應對措施:一旦有亂,無需詔令,火狐衛中由巴爾術統領的龍城近衛和鐵赤台的射手處即可自行對十大諸侯實施抓捕,尤其是那個塞木哥,必要時可就地斬首。但出乎意料的是,不但在京大臣無人提出異議,就連一向飛揚跋扈的東部農耕土邦的貝勒們也都像綿羊般馴服。這一結果極大地增加了他的信心。白馬門外能等十天,神龍門外為什麽不能多等半個時辰?遺憾的是沒在詔書裡規定諸侯儀仗隊的規格,很明顯,帶著五七千人進城,這是諸侯們對詔書的回應,這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意外。不過他並不太擔心,他相信這幾千人膽敢胡來,母親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她手中的三萬京師護軍一定會出手!再說十大諸侯根本不可能同時發難。
索爾的心在笑,他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一個強大統一的布賀帝國將再次讓世界顫抖!
巴爾術果然不負所望,恰到好處地在諸侯們整理好隊列之時把原本敞開的神龍門關閉。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立刻引起了一陣騷亂,整齊的隊列很快就碎成一灘。巴爾術宣讀詔書的聲音在迷龍塔上聽不到,只能看到它引發的反應。果不其然,圖蘭邦的雙頭雪地棕熊大旗率先離開,緊隨其後的是凱達和林的白頭隼和日零的獨角野牛。這三家全是東部農耕區土邦,索爾在即位前就聽過朝臣的議論,凱達和林與日零幾乎成了圖蘭的附庸。
走吧,你們最好有膽量硬闖白馬門,塔塔桑別一定不會手下留情。解決了你們這幾個刺頭,其他人自然服帖。索爾正得意著,突然聽見有人爬樓梯的沉重腳步聲。
“是誰?”他問杜爾。
“丘林大人。”
“什麽大人!就是一個負責灑掃庭院的狗奴才。”索爾故意提高嗓門,把“大人”這個敬稱加到丘林這個姓氏後面讓他十分惱火。
內侍總管丘林·沃托趨步上前,隻深深鞠躬,並不下跪,他右拳輕擊左胸,垂首拜道:“陛下,奴才是您的狗奴才,但您千萬不要認為神龍門外的那十位諸侯也是奴才。”
“這話不該你說。”索爾冷冷道。
丘林·沃托恭敬道:“大閼氏娘娘等著陛下去說話。”
“什麽事?你先說說。”他越是恭敬索爾就越覺得他可厭可憎。
“奴才不清楚,娘娘很生氣。”
一定是誰走漏了消息,眼前的事傳到了母親的耳朵裡,索爾懊惱地想。最近母親熱心政事跟眼前這個狗奴才不無乾系,早有這方面的傳言傳到他的耳中。總有一天我會宰了你!
“杜爾,傳我旨意,一切照計劃進行,違者殺無赦。”索爾瞪著丘林·沃托波瀾不驚的臉,他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態真叫人切齒。
果然不出所料,一進門母親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斥,“你哪來這麽大的膽子,連祖製都要改嗎?”
索爾忙撲過去蹲在母親腳邊握拳輕捶著膝蓋陪笑道:“沒有的事,我只是想讓他們多等一會兒。”
母親道:“你也別讓他們等了,先把我送回扎蘭木合,我怕待在博林塔爾連命都保不住了。”
“母親嚴重了,您這樣說才是要兒子的命啊。”索爾變捶為捏,母親拍掉他的手道:“西邊的古納頻頻鬧事,你卻在這個時候去得罪諸侯。別說古納了,光是那圖蘭就有五萬兵馬,京城的城牆能擋住他們嗎?你這是要毀掉烏洛蘭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啊!”說到一半母親就哭了起來,“你的父王把布賀交給你是讓你好好守護,不是讓你瞎折騰的!”
索爾假裝委屈道:“我只是想改改不合情理的規矩,沒有想要他們什麽啊?”
“你還想要他們什麽?你已經把他們的臉皮擋在白馬門外一次了,你還想把他們再擋在神龍門外一次嗎?我的兒,你怎麽就不能多想想,這些葉護貝勒們來博林塔爾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能在丘爾乾大會上得到一個位置、不就是要一張風光的面皮嗎?”母親不停地抹著眼淚,一個侍女捧著一疊絲帕候在一旁。索爾伸手奪過來喝令侍女退下。他一條接一條地往母親手中遞,只希望此刻塔塔桑別已經砍下塞木哥的人頭,母親的那些擔憂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這時丘林·沃托從外面闖進來,索爾立刻站起身怒道:“這是母親的寢宮,你怎敢不經通報就隨便進來!”
丘林·沃托淺鞠一躬,什麽也沒有說。母親道:“這是我的意思,怎麽?連這你要管嗎?我看我還是回扎蘭木合的好,省得在這裡礙你的眼。”
索爾咬牙切齒,強壓下怒火陪笑道:“母親,我沒那個意思,您的安全可馬虎不得啊。”
“他進進出出有什麽不安全的?十天半月也見不到你一面,我總得有個人說話,有個精乾的人幫我管著些下人們,你以為我是在這享福嗎?她們笨腳蝦一樣哪一個是省心的?要不是丘林總管照應著,我早被他們氣死了,還用得著你三天兩嚇唬?”
索爾恨不得找個地縫鑽出去,母親的這些話讓他又羞又怒。母親啊,恐怕整個布賀都知道這個丘林·沃托是哪路貨色,你這是給兒子一件多麽沉重的恥辱啊,你叫兒子怎麽去堵天下人的嘴?除非我殺了他!
母親不再理會索爾,她擦著眼淚問丘林·沃托:“還有緩和的余地嗎?”
丘林·沃托回道:“太宰大人已經把塞木哥貝勒請了回來,他堅持要奧鞬巴爾術的腦袋。”
索爾登時就炸了,大怒道:“不可能,他膽敢要挾朝廷,我這就去宰了他。”
丘林·沃托道:“陛下息怒,還要以大局為重,太宰大人費盡口舌才把三位貝勒留下的,布賀的財富半數掌握在這三位手裡,布賀一半的人口都是他們的子民,我們輕舉妄動不得。”
“閉嘴,我還要用你來教嗎?!”索爾嘴上大罵,可心裡早以崩掉了,計劃不是這樣的,他可沒想到塞木哥竟膽敢逼著朝廷殺人,是自己小看了他!?一條人命不重要,可那是巴爾術啊!他不光是我的朋友這麽簡單,他還是宿衛龍城的火狐衛百令官。誰要是膽敢殺了他就等於在單於面前扔下一把刀!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在向世人宣示單於不過是個一嚇就哭的娃娃!除了憤怒,索爾一時竟沒了主意。
丘林·沃托改向大閼氏道:“陛下想要保住他的朋友就必須親自出面表態,只要塞木哥覺得挽回了面子,一切都好說。這點不難,他就是個粗鄙的圖蘭莽夫,否則也不會做出這種沒頭腦的蠢事。”
“絕不能讓布賀單於去給一個諸侯賠禮道歉,他要巴爾術就給他。”母親毋庸置疑的口氣聽得索爾脊背生寒。“不,我絕不能容忍何人碰巴爾術,他是我的龍城近衛提領,殺火狐衛就是欺君之罪。”索爾幾乎是在吼。
母親怒道:“那你就回扎林木合放羊,布賀的單於絕不能是一個向封臣低頭的懦夫。”
索爾哭笑不得,難道神龍門親迎就不是軟弱了嗎?難道懦弱之舉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就能改頭換面成為合理的祖製?他的怒火再也無法遏製,當著母親的面把火全撒到丘林·沃托身上。“你現在就去告訴維徐·泰亦烏,如果保不住巴爾術,他的太宰之位就讓給別人好了。”
丘林·沃托鞠躬稱是,卻一動也不動。母親訓誡道:“你惹出的亂子讓誰收拾去?一個單於難道連這點擔當都沒有?出了事只會遷怒朝臣,你怎能鎮撫一個國家?”
是啊,可不就是我乾的嗎?如果巴爾術真的丟了命,責任全部在我身上。索爾無力地想,杜爾和塔塔桑別該怎麽看?鄂爾圖一定會把我當成一個懦夫。胸中的憤怒偃旗息鼓後,焦急惶惑立刻就佔據了那裡的高地。
“那該怎麽辦?”他問,並努力掩飾心中的無助,結果話一出口幾乎成了祈求。
“傳旨,丘爾乾大會不可延誤,任何事由都應該暫時放下,陛下馬上去神龍門檢閱諸侯儀仗。”
只有母親的話對丘林·沃托才管用,他遣近衛準備儀仗,吩咐內侍官準備步輦,索爾隻得暫時聽任他的擺布。
侍女們請來冠冕袍服給索爾換上,母親的速度慢了許多,兩刻鍾過去還沒有出來。索爾惦念巴爾術,生怕塞木哥已經動手,又不敢催促母親,也不願在丘林·沃托面前露出半點有損單於威嚴的焦躁不安。少不了忍耐。
偏偏丘林·沃托好像看出了他的擔憂,不動聲色地說:“陛下放心,得不到您的首肯塞木哥絕不敢動手。”
被人點破心事是一件極其尷尬的事,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憎恨的人。不過這句話的確讓索爾安心了不少,火狐衛可不是隨便就能處決的。但他不會對丘林·沃托的安慰產生半分感激,反而只會增加對他的憎惡,無論他如何示好,索爾想還給他的只有痛罵。當然這些都不能表露出來。辨不清真偽好壞,賞罰不明是昏君的表現。
青天朗朗,陽光普照,索爾心頭卻籠罩在濃濃的陰影裡,大廣場上黑色的人海足以遮蔽他頭上的青天白日。這樣的反差以前很少發生在索爾的眼中心裡,想要在心情陰鬱時保持一張笑臉對他來說實在太難了。隨著典禮官的一聲唱和,鑾駕在神龍門下停住,他拒絕了體己內侍費連·陀哈丹的攙扶,快步下了輦,順著繡滿谷物牧草圖樣的橙紅色地毯走出陰冷的門洞。我的這位老師真是乾內侍總管的料,他邊走邊這樣想,這才多大會兒功夫泰亦烏就把莊嚴肅穆的神龍門裝扮成了富麗堂皇喜堂。
以阿鹿恆杜爾為首的三十名火狐衛分列兩隊,鮮豔的金紅花色盔甲耀眼勝過天空中的太陽。他們手持獨特的火焰長矛,布賀長弓挎在腰間,箭鏃滿壺,儼然一副即刻奔赴戰場的架勢。典禮官又一聲唱和,除了母親和這些近衛,所有人應聲下跪。
雖然我親自出來迎接你們但你們得先向我行跪拜禮,索爾在心裡安慰自己。這個時候各家旗幡不在受檢閱方陣之內,他又從未見過塞木哥,一時竟不知道哪個是他。於是低聲問自己的體己內侍官陀哈丹,“哪個是塞木哥?”
陀哈丹不動聲色地低聲回道:“赤紅胡須,戴黑色牛角盔的那位,在陛下的外祖父旁邊。”
“他應該戴羊角頭盔,像一頭缺草料的瘦山羊。”索爾評論道。
此時典禮官高唱平身起立,塞木哥起身,索爾正好與他的目光撞在一起。毫不掩飾的傲慢在那雙淺黃眼睛裡恣意汪洋。
塞木哥排在第一隊列之首,瘦小的身材把他旁邊的人襯托成巨人。扎蘭木合葉護素固岩·阿倫台,外祖父還是那麽健朗,他的微笑讓索爾不合時宜地回想起寶石般湛藍的貝克什湖。索爾徑直走過去主動向阿倫台老人問好,故意把塞木哥晾在一旁,這頭圖蘭黑山羊果然有棕熊的脾氣,一股黑色的怒氣在那張山羊臉上蠢蠢欲動。丘林·沃托說的真沒錯,這絕對是個粗鄙的蠢貨。眼看塞木哥的臉要被怒火燒破時,索爾才向他開口道:“圖蘭貝勒一向可好,聽說你最近正忙著到處搜捕一位天意巫師,不知找到沒有?”此事在博林塔爾朝臣中幾乎無人不知,據說這家夥被一個天意巫師騙了,他竟然相信迷龍會降臨他的首府伊勒肯城。
塞木哥怒容未消,淺鞠一躬回道:“勞陛下費心,那狗奴才跑不了。臣已經得到消息,他投降了古納人,臣正打算跟阿克敦葉護和安巴葉護借道對那幫髒種用兵,為陛下掃平西疆。”
索爾笑道:“圖蘭貝勒忠心可嘉,此乃朝廷大政,我自有定奪。不能輕易動兵,找不到他我再送你一個……”
塞木哥表示感謝,索爾早已邁步離開。
待母親一一見過葉護貝勒之後,檢閱完畢。接下來就是索爾最不能忍受的環節,他要站在神龍門下的觀禮台上目視這些外臣列隊進入龍城,直到最後一人。他又想起了父親假裝出來的笑,於是決定自己不笑。
等到隊伍從他面前全部通過之後,他才騰出空來問一問巴爾術的情況。杜爾哭喪著臉回答說已經押赴祭祀場,太宰大人答應塞木哥貝勒,祭天大典之後要對巴爾術施以梟首之刑。
索爾胸中怒焰熊熊,我本要殺羊卻被羊反抵一角!這都是丘林·沃托壞的事,還有泰亦烏。不是你們來添亂,塞木哥一定會硬闖白馬門,塔塔桑別就有正當理由將其擊殺。他依然沒把母親的告誡放在心上。他不相信塞木哥真有膽量起兵造反。
青天殿中行過君臣大禮後,索爾便迫不及待地往大祭祀場趕。巴爾術竟然被綁在祭壇上,與他為伴的是三百頭死牛,三百峰死駱駝和三百匹死狼。巫師們正在忙碌,敬天台和祭壇有士兵警戒。見索爾來,巴爾術只是笑了笑,其中的淒慘味道叫他一陣心酸。
“杜爾,你也被綁住了嗎?”索爾大喊。杜爾慌忙衝上祭壇,立刻就遭到一隊火狐衛的阻攔。杜爾大怒:“這是單於的命令。”說著就拔出腰刀。一名近衛翼長跪地道:“陛下,長青天祭壇,任何人不得攪鬧。”
索爾冷冷質問道:“你覺得我是攪鬧?”
翼長連連叩頭道:“小臣不敢。”
杜爾大吼:“滾開!”
翼長固執道:“小臣誓死保衛祭壇。”
“那我就成全你這盡忠職守的願望。”索爾命令道:“拿下!”
巴爾術大喊道:“陛下不可。”
“巴爾術,你個傻蛋,他們要拿你祭天。”杜爾嘶喊道,“陛下,您一定要阻止他們啊!”
“你們不要管我,否則我立即咬斷自己的舌頭。陛下您就別再逼我了。”
巴爾術瘋了嗎?不!索爾痛苦地想,一定是泰亦烏跟他說了什麽,老師,巴爾術也是您的學生啊。
這時候內外群臣也來到祭祀場,大批跟來的百姓被護軍士兵組成的警戒線擋在場外。太宰維徐·泰亦烏慌慌張張跑來,先行了跪拜禮。“陛下,您可千萬別衝動啊。”他滿臉痛苦地哀求道,“千萬不能觸怒長青天啊,丘爾乾大祭祀關系國家興廢眾生福祉,不可小視。老臣有罪,沒有及時阻止您,十天前老臣就該冒死覲見,陛下政務倥傯日理萬機,沒有空暇接見老臣。”
索爾明白,老師是在提醒自己,之所以會有眼下的局面全都是他自己的一意孤行造成的。他掃視著大海一般的人群,最後還是把目光釘到巴爾術臉上,老朋友正試圖用笑來掩飾慌亂。
“陛下,太宰大人說的對,您不能因為我壞了大事。”巴爾術故作輕松地勸諫道。杜爾、塔塔桑別、鄂爾圖,他們一起在美麗的貝克什湖畔牧場長大,巴爾術是他們五人當中最勇悍的人,但索爾分明在他臉上看到了遊弋於笑容和驚慌之間的恐懼。
杜爾瞪來的目光讓索爾難以忍受,那是期待、是希冀、是哀求、是絕望……還有責備……
繁冗的大典在低沉哀戚的牛角號的嗚咽聲中開始,索爾跟隨典禮官的唱和和巫師的導引完成一個個繁瑣的儀式。他覺得自己變成一個提線木偶,腦子裡連恨意都沒了。該恨誰?恨塞木哥的跋扈?恨泰亦烏的無能?還是恨倉戈那單於留下的該死的祖製?好像這些都不是事發的根由所在。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自大和愚蠢,他悲哀地想。此時才幡然醒悟,這些葉護貝勒們既然敢來京城,就一定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說不定塞木哥的圖蘭大軍已經在梅裡極邊界整裝待發,況且殺了塞木哥也消滅不了五萬大軍,他死了,他還有十幾個兒子。
如丘林·沃托所說的那樣,讓塞木哥找回自己的面子?當著數萬臣民,單於絕不能向自己的臣子低頭!無論被綁在祭壇上的是誰,都不行!丘林·沃托早知道結果不可更改,他是在哄我開心,還拿我當個懵懂頑童。索爾憤恨地想,我一定找機會宰了你!
伴隨著一聲悠揚的唱喝,大典進行到最後環節——獻祭。三百頭象征物產豐饒的牛會被肢解,肉由單於和朝臣們親手分給有資格參加祭祀的平民百姓;駱駝象征著對長青天的忠誠,它們將會淋上火油點燃,讓香煙飛升天界,向長青天獻禮;狼是勇氣和秩序的化身,它們會被吊在旗杆上經受風雨霜雪的考驗,直到腐朽成灰。
最後輪到巴爾術,說好的是梟首,但一個助祭巫師卻宣稱接下來是人祭,那就是烈火焚身。人祭已經在世界上消失了上千多年。
巫師的話立即就引來了全場嘩然。
索爾怒氣衝衝地質問泰亦烏,“這也是你的主意?”
泰亦烏不動聲色的辯解道:“其實都一樣,都是個死。”
這時,一個天目巫師爬上敬天台,這一大膽舉動立刻把人群的喧嘩壓製下去。他表達了自己的反對意見,“我們真的要用人祭嗎?這是對長青天最大的褻瀆,我們不能用人的血玷汙她的聖潔和寬仁。”
索爾覺得很有道理,這個巫師真叫人喜歡,他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少年。
“人祭是古製,人血是長青天賜予我們的最聖潔的東西,你竟敢把它看作汙穢?這才叫瀆神。”正在發言的是那個助祭巫師,他長著一臉叫人惡心的麻子,配上絡腮胡子倒真像個劊子手。
“這條野狗是塞木哥的人。”杜爾在耳邊咬牙切齒道。
索爾恨透了“古製”這個詞,低聲道:“告訴鄂爾圖,大會之後我想看到他的腦袋吊在大廣場的旗杆上。”
敬天台上,少年巫師反駁道:“長青天賜予我們鮮血是為了浸潤我們的靈魂,滋養生命,而不是為了讓它流進肮髒的塵土裡,我們不能讓如此聖潔的東西和泥土為伴。我們所有人流著一樣的血,人人都是迷龍的傳人,是至親兄弟,人祭就是在謀殺我們自己的親人,還要冠以長青天的名義。這是洪荒時代愚昧無知的野蠻行徑,為此我們已經受到了長青天的懲罰,她降下了永無休止的戰爭、瘟病、死亡、傷痛……難道我們的苦難還不夠嗎?”
麻子巫師道:“我們是在送犯錯的孩子回到長青天身邊。比起其它禮物,父母更加希望自己的孩子陪伴在身邊。”
“既然你有如此孝心,為什麽自己不去侍奉長青天?”年輕巫師毫不示弱。這句話讓全場歡呼,索爾恨不得也跟著拍手叫好。
“我喜歡他,結束之後你把他留下。”他向杜爾交待。眼下正需要一個即年輕又有能力的人接替年邁的古思達巫師,他一定也會喜歡這個年輕人。
“好!”杜爾興高采烈地回道,好像巴爾術已經從祭壇上走下來,正與他擁抱。
麻子巫師敗下陣來,又有一個胖子由人攙扶著上了主祭台,他的臉看起來有銅盆那麽大。年輕巫師向他深鞠一躬,退回自己的位置。
“這也是塞木哥的人?”索爾問,心裡嘀咕巫師不是都該像那年輕人一樣慈眉善目嗎?這個比麻子巫師看起來還要嚇人。
杜爾回答:“他是達裡巴,司天院的天心大巫師。”
“我怎麽沒見過他?”索爾問。
杜爾回道:“他剛從博多戈裡台回京,聽說額爾德克神廟完工了。”
用時二十七年,終於完成了,索爾迫不及待的想要親眼看看這座位於北洋之濱的青天神廟,它是父王的遺願之一。
達裡巴大聲宣布:“我們絕不會讓人祭再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祭祀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行刑,這本不該巫師管,可這個年輕人企圖破壞祭祀大典,他曾阻止長青天的子民入城獻祭,實在是可悲可歎,請陛下允許我為他做最後的祈禱,以消除罪孽。”
索爾聽到一半就火了,這頭肥豬等於直接宣布了巴爾術的死刑。他不敢去看祭壇上的巴爾術,身邊站著的泰亦烏不停地提醒他忍耐。老師,你難道只會教我如何做一個君王而不是一個朋友嗎?他痛苦地想。
他抵著頭,目光不敢離開自己的靴尖,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靴尖和祭壇這兩個點,非此即彼。
這時,就聽塞木哥大喊道:“那就讓他和這些駱駝一起去長青天身邊盡忠,火刑最適合!”
還是火燒!?索爾立刻從寶座上跳起來,就要發作。泰亦烏趕緊跪下,一個勁地把頭往地上磕,口中哀求道:“陛下,千萬以大局為重,這裡是敬天台,全天下的人都看著您呢……”
杜爾痛苦地喊了一聲老師,也跪下了。
索爾死死盯著塞木哥,把牙齒咬得咯吱吱直響。塞木哥接住他的目光,毫不示弱,
他痛苦地把自己摔在寶座裡。
“陛下,下命令吧。”泰亦烏輕聲地提醒猶如冬日的驚雷般刺耳錐心。怎麽?!他們竟然還要我親自下命令燒死自己的朋友?!這絕不可能!他差一點就喊了出來。
“燒死破壞者。 ”不知是誰高聲大喊出這一句,索爾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不遠處的塞木哥,四目再次相撞,那得意之色比前番有過之無不及。他好像再說:“你不下令我可以代勞。”
喊叫肯定不是來自塞木哥,到底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那句凶狠的判決以上萬倍的聲量反覆重複著。泰亦烏有上萬個幫手,他不用再親自開口催促自己的學生下令殺掉另一個學生了。
呼喊聲持續著,久久不息,好像也是在等著索爾的命令。幾萬道目光向他逼來,猶如幾萬枝箭鏃,有一枝正中心窩。呼喊混淆成轟響,他把眼一閉,抬起右手,然後快速落下……
轟響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慘嚎聲。仿佛適才的呼喊只是這支獨奏曲的序曲。
他們為什麽停下來?索爾多麽希望群聲能掩蓋這撕心裂肺地慘叫,它就像是巴爾術的控訴,指責他的無能,一個君王卻連兒時的夥伴都保不住!多麽殘忍的百姓啊,你們安靜下來難道只是為了更加清晰的聆聽別人的慘叫?一個人的悲劇是一群人的狂歡。他突然想起這句話,但記不得從哪裡聽來。
杜爾正抱頭痛哭,火焰長矛丟在地上,索爾起身離座,緩緩挪步。杜爾有所察覺,立即起身恢復了挺拔的立姿。索爾伸手卸下他的長弓,從腰間箭壺裡抽出一支雕翎鳴鏑。
鳴鏑銳利的鳴嘯猶如迷龍的一聲低吟,它所到之處,百獸斂氣、萬物息聲。巴爾術淒慘的叫聲也被它鎮撫了。索爾跨馬揚鞭,經過塞木哥時把那張長弓狠狠地摔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