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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世暮歌》第18章 邾夏,鳳凰之邦的憤怒
  風雨堡到凱歌城至少有兩千四五百裡路程,在佛羽看來,他們這支由五十匹馬和一輛囚車組成的隊伍能在四十天內走完全程也算是個小小的奇跡了。

  但領隊的掌旗官莊易清卻說這算不了什麽,如果沒有囚車,且不繞行的話,他能在半個月內到達京師。如果是一等加急郵驛那就更快了。

  “原來是我拖累了行程。”當恢宏的鳳凰門遙遙在望時,佛羽不無玩笑地說。

  莊易清慌忙解釋道:“先生您誤會了,我不是這意思……我想說的是我們邾夏的馳道十分發達……”

  這是實話。邾夏用馳道把每一座郡城都聯通了起來,這一點是元境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比擬的。自風雨堡一路向東,途徑南瑭郡、關嶺郡、商原郡,直到進入星海草原才不得不與這種平坦寬闊的人工道路暫時分離。

  實話說,草原上的顛簸確實讓佛羽吃了些苦頭。莊易清和他手下的士兵對繞道星海的決定本就心懷抵觸,但又不得不順從,不免對佛羽產生怨憎情緒。於是就暗中報復,想方設法找麻煩。他們以趕路為名,提快速度,囚車在坑窪不平的草地裡飛奔,車裡的人會是什麽滋味?

  不過星海大草原的美足以彌平它的坎坷,它徹底打破了佛羽對草原的固有印象。草原不再單單是碧綠如茵和蒼黃寂寥兩張面孔,原來它還可以是五顏六色的。

  雖是隆冬季節,星海草原卻不算寒冷,它依舊保持著盎然生機,季節的痕跡在這裡並不明顯。碧綠仍是它的主要色調,但這綠又不純粹,綠色中溶進了墨黑、靛青、湛藍、或者還有一點點淺紫色,近看遠觀各不相同,變換無窮。它的五顏六色主要來自於一種叫虞姬子的小草,一到寒冷的時候這種野草就會變色,顏色還會根據大小不同而不同。嫩芽是淺綠、剛分葉的則是純藍色、再稍大些就又變為紫色,長到一尺以上,顏色的變化就沒那麽分明了,多出一片葉子或少開一朵花蕾就會帶來不同的顏色變化,若是一株同時有兩種或三種顏色,那就是處在變化進行時,這也是它最美的時候。

  如果無邊無際的暗綠是遼闊的夜空,這些均勻分布的五顏六色的虞姬子草就是漫灑於天穹的星鬥,似乎在為這片草原的名字——星海——正名。當然錦繡世界的天空不會出現五顏六色的星鬥,這樣的景象佛羽有幸在離原見過一次,僅此一次,而且是刹那即逝。

  往往美麗的表象都是用來掩蓋本質的醜陋或惡毒的外衣。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似有幾分道理,在佛羽的記憶中好像也多次被事實驗證過。比如白海、比如這個世界本身、比如人、比如這個國家的圖騰鳳凰……它們全都擁有無可指摘的華美外表,卻都暗藏著永遠挖掘不盡的醜惡和凶殘。星海草原也不例外,但它的可怕之處不光是本身的遼闊無垠和遍野猛獸的緣故。人這種動物或許是它危險的最大因素。

  星海並非進京的唯一路線,但佛羽執意要繞道號角城,這座廢棄上千年的城市是他此次邾夏之行的重要目的地,重要性甚至不亞於覲見天王。它曾經是鎮守南極絕壁之軍隊的指揮中樞。

  絕壁之南在目下沒有威脅,用一支強大的軍隊來鎮守此處要防的恰恰是絕壁之北,是錦繡世界的芸芸眾生!有多少無知且自大的文人義士對迷方心向往之?每年又有多少人通過天梯南下送命?所以恢復南極駐軍,重新啟用號角城已經是迫在眉睫。

  據說號角城最輝煌的時候有十萬居民,作為一座軍事要塞,這種規模已是相當可觀的。佛羽覺得有必要去看看,如何說服邾夏天王重建一座廢棄了一千二百年之久的城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許雙腳踏在它的廢墟上才能找到方法路徑。繞道號角城不但路程增加,還要橫穿星海草原,那裡並非邾夏朝廷的直轄之地。

  佛羽以性命相逼,迫使風雨堡守備宴季山同意了他提出的路線。當時他威脅說:“如果我死在路上,你的這番周章算是白費了,你們的天王陛下要的是一個活著的靈宗,我只有死在他面前才能消除他心中的怒氣。”

  晏守備憤怒地回道:“也好,等你死在星海草原裡,我頂多就是個失職之罪!”

  宴季山還是個二十剛出頭的年輕人,抓住一位元教靈宗讓他欣喜若狂,當即就派人發了一級加急文書,將這個消息上報邾夏朝廷。不出意外,六七日之內他的奏章就能到達天王手中。因此佛羽從一個囚犯突然變身為“貴客”,他提出的要求基本都能得到滿足。宴季山雖追悔莫及但也無可奈何了。他不得不把原定的十人押送隊增加到五十人。

  一出風雨堡,領隊的莊易清就向佛羽抱怨,他說假如真在大草原裡遇到危險,就是五百人也白給,這回死定了。

  星海草原上生活著高星和查鄰兩個遊牧民族,按照元教的民族劃分法則,他們均屬於四十六地族之列。

  劃分的依據不光是人口寡眾一項,還要看這個民族是否擁有自己的國家或者語言。目今世界,能滿足此天族條件的只有十二個超大民族——元教十國、邾夏和布賀。其余眾多部族按照語言風俗等因素籠統地分成四十六部,即所謂的四十六地族。四十六地族無一例外全都是十二天族的附庸,受天族統治。他們的聚居地往往都是深山峽谷、高原大漠、草原沼澤等荒僻之地。

  這種劃分法則是不被邾夏和布賀承認的,他們境內的小族群對此更是深惡痛絕。事實上很少有小民族喜歡這種劃分法,即便是元境境內的也是如此。他們將其視為對本民族的矮化。

  佛羽還記得自己幼年和青年時代先後發生過的兩次吐陀羅之戰,那就是兩場典型的小族群抗爭之戰,吐陀羅人宣稱他們要做第十三天族。其實在元教教義中天地並不分高低。

  邾夏文豪曹紳著有一部長詩,就是充滿爭議的《星海中的兩艘船》。此書被認為是迄今為止最全面最權威的高星與查鄰兩族的歷史典籍。偉大的曹紳用美麗的詩語把兩個野蠻的民族介紹給世人,卻遭到世人的非難。在他離世兩百多年後的今天依舊有人批評他褻瀆了詩歌,因為這兩個民族就是惡魔,而他卻用詩的語言讚美魔鬼。他在謾罵聲中去世,導致曠世傑作《奇石》永遠不得完結。佛羽始終認為,這可能是人類世界所遭受的最巨大的損失之一。

  在曹紳筆下,兩族之間的戰爭成了遊戲甚至是神聖的儀式,就像文明世界中的祭祀,只是形式不盡相同罷了。悲慘不再是戰爭唯一的屬性,流血和死亡被他們看作無上榮譽。

  高星人和查鄰人是敵人,他們之間的仇恨似乎是天生的,從皮膚的顏色到馬蹄鐵的樣式全都截然不同。高星人褐膚棕目,查鄰人就把這些顏色看作肮髒,認為比他們的黃膚黑目低賤;高星人卻說查鄰人是邾夏人的種,因為邾夏人也是黃膚黑目,宣稱查鄰人就應該像他們的邾夏主子那樣去掘地刨土,根本不配在星海草原上牧馬放羊。他們為牧場廝殺、也為各自的神明爭鬥;酋長的尊嚴重於戰士的生命,一頭迷失的羊羔也能引發幾千人的大混戰,最終為羊羔喪生的戰士數以千計。

  他們之間的戰爭和他們的民族一樣歷史悠久,從洪荒時代一直持續到如今的文明時代。臨近星海草原的郡縣城池也多受其害。這既讓邾夏朝廷頭痛,同時又不得不放任自流,因為如果兩族握手言和,星海草原將不再為邾夏所有。兩族都需要朝廷的支持,誰都沒有能力將對方徹底消滅。邾夏朝廷也樂得同時支持兩方,以保持微妙的平衡。

  當然,必要的軍事手段也是少不了的,當高星人佔據優勢時邾夏就會出手遏製他們的氣焰,反之,查鄰人一時強大,邾夏的軍隊也會毫不客氣的出現在他們的家門口。美麗的星海草原其實就是一個兵燹永不熄滅的戰場。

  兩族名義上是邾夏的臣屬,實則各自為政,他們唯一的共同之處恐怕就是痛恨邾夏人了,因此星海草原就成了邾夏人的禁地。難怪莊易清及其手下士兵一路上怨聲載道了。

  他們躲過了高星人,卻沒有逃脫查鄰人的追捕。不過不但沒有遇險還受到了隆重的招待,因為他們受到了曹紳的保護!

  佛羽無論如何人也想不到,在這蠻荒的草原腹地竟然立著一尊高大的曹紳塑像。據查鄰族女酋長介紹,他已經成為了高星和查鄰共同的神靈。每年曹紳誕辰之日兩族會共同在塑像前舉行祭祀大典。這一天裡,他們將放下刀槍端起酒杯,載歌載舞。佛羽聽後熱淚盈眶,一位生前衣食都不得周全的落魄文人,死後竟能讓兩個互相殺伐了幾千年的民族有了把手言和的希望,曹紳的確配得上神這個身份。他的感慨驚得體內的鵟獅血蠢蠢欲動。

  佛羽認出了曹紳,震驚之余也看到了生的希望,他立刻意識到塑像的意義,只是沒有猜到它的強大力量。

  查鄰人認出佛羽是一位僧侶,要首先拿他開刀。臨刑前他向酋長提出要祭拜曹紳像,於是就有了隨後的講故事環節。他向查鄰人講述了許多曹紳的生前身後之事,並挑揀著背誦了一些還記得住的《星海中的兩首船》中的章節,於是查鄰人也向他叩拜,女酋長親切地把他稱作大師。

  查鄰人建議殺掉邾夏官軍,留下佛羽,接受全民供養,遭到他的斷然拒絕。百般無奈之下他向女酋長坦白了此行目的,簡單向她描述了離原的紅石海,火林的大火。未曾想,得到的反饋卻讓他大感震驚,這位年過五旬的女酋長不但了解語石的本身用處,還知道紅石海的存在!

  她也給佛羽講了一個故事:大約在六千六百年前,一個名叫甘莫的將軍奉命鎮守南極嶺上的風馬關,在一次巡視中抓住了一個企圖攀下絕壁的巫師。巫師聲稱自己是從遙遠的百萬大山中來的,承認要去離原。偷越絕壁在當時是砍頭的大罪,甘莫將軍就把巫師關了起來,準備送往號角城發落。巫師百般祈求無果,就拿出了一塊黑漆漆的石頭給甘莫看,並向他解釋了石頭上古怪符文的意義。巫師也給甘莫講了一個故事,他說在南極絕壁以南,隔著莽莽叢林、無垠沼澤或茫茫沙漠還存在另一個神奇的世界,那裡並非什麽妖魔巨獸的巢穴,而是一個和錦繡世界一樣美麗的人類疆土,那裡居住著和我們不一樣的人種,很可能要比我們文明千百倍。他把那個世界稱作迷方,顧名思義“迷一樣的地方”。南極絕壁就是迷方世界修築的一道隔世之牆,隔絕了我們和他們。他此行就是要去尋找那個迷一樣的世界中的人,到那時這兩個世界互相通連,人類會迎來更加美好的時代。方法就寫在語石上,現在他已經掌握了這種方法。

  最終,甘莫將軍相信了這位巫師的話,他協助巫師成功攀下絕壁。臨行之前巫師把隨身攜帶的那塊黑漆漆的石頭留給了甘莫將軍。甘莫覺得那石頭不是尋常之物,怕給自己招惹禍端,就想拒絕,但巫師懇請他務必收下,聲稱他此去很可能有去無回,得把語石留給後人,讓後世子孫依照他的指引繼續探索迷方。於是甘莫將軍隻得收下那塊石頭。

  不出所料,沒過多久,甘莫私放人犯的事被不睦的同僚獲悉,將其告發於上官,私放囚犯助其越界也是殺頭的罪名。甘莫不得已殺死同僚和上官,率領幸存下來的幾名親信逃出風馬關,逃進了星海大草原。甘莫將軍就是查鄰人的祖先。女酋長說查鄰的族名來自於一個女人,她叫查靈,即查鄰人的主母。甘莫和親信們在逃亡途中從一夥盤踞於千牛山的強盜那裡搶來的,也把她帶進了草原,後來叫查靈的女人就成了他們共同的妻子。所有的查鄰人都是她的血親後代。查鄰人至今以母為尊。

  佛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塊語石吸引住了。這不可能啊!據漢凌人提供的信息表明高山櫟和小葉榕都在楚亞宋下藩的曲原道境內,那裡是維寧古國的故地,也是廣目臻鳴的故鄉,他離開故鄉南下探險之前將語石分別藏匿在好不相乾的三個地點,並留下了複雜的尋找法方,由漢凌人,遠古貝義奇人和一個名為柳下的家族分別掌握。貝義奇人為遵守誓言而慘遭楚亞滅族,柳下氏也被趕出領地突然消失。僅存漢凌人把秘密保守到如今,他們多次拒絕聖廷以研究為名提出的發掘建議,甚至不為刀兵所動。他們憑借群星谷的地勢和整個世界對抗了六千五百年,怎麽可能是一個謊言?莫非這個廣目臻鳴給世界開了一個大玩笑?女酋長提到的巫師很有可能就是廣目臻鳴本人,可是正史記載他的探險隊有十二人啊!佛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頓中,意識到自己的計劃有可能全是錯的。

  當女酋長捧出高山櫟語石時,佛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興奮把隱憂蓋住,擔憂也一掃而光。這是一個奇跡,六千多年來世人有幾個知道有一塊語石竟藏於星海?邾夏的天王肯定不知道,不然它早就被收藏在鳳凰宮中了;作為對手的高星人也不知道,假如他們知道,只要將這一消息透露給邾夏,查鄰人這個對手早就不複存在了;甚至查鄰族人也聞所未聞,女酋長說她的族人所知道的民族起源有另一個版本,那個版本裡他們是天神與靈鹿的後裔。假如自己沒有堅持繞道星海、假如這個堅持沒有得到應允、假如他們成功的躲過了查鄰人的巡邏隊、假如抓獲他們的是高星人、假如他沒有向女酋長說實話……這塊高山櫟語石可能會在查鄰幾百代酋長手中再傳承六千年,假如人類還能有下一個六千年的話。

  偶然!正如薑宗先師所言:偶然的捉摸不定的屬性比任何魔鬼都可怕,天皇上帝也教諭信徒說一切皆有起因,一切皆是必然。可眼下的這一連串的偶然創造出的是一個奇跡,這奇跡顯然是世界的福音,那麽這又該作何解釋呢?

  佛羽激動不已,他請求女酋長允許自己觸摸一下語石,他想驗看真假。不料女酋長表示要把語石贈送給他!

  她說這是查鄰族只在酋長間傳承的古老遺訓。甘莫將軍曾立下咒誓,自己的後人一旦遇到那位巫師的傳人就把語石奉還於他,不得看成是自己之物,否則他們永遠走不出星海草原。他們的確和文明的邾夏人擁有共同的祖先,不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每一代酋長都肩負著回歸的重任。她聲稱佛羽說的話就和當初的巫師說給甘莫的一樣,語石、離原、巫師也提到了火。她不關心他們是要聯通兩個世界還是隔絕兩個世界,對於查鄰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終於在自己的手上結束了甘莫的咒語,最終她會率領查鄰人返回六千五百年前的家園。

  高山櫟語石貨真價實,與法賢那塊紅楓葉只有形狀上有區別,此外無論質地、重量、觸感、光澤,甚至是那股帶著陰森寒涼之氣的古樸味道都一模一樣。它散射的幽暗光芒攝人心魄,當然這可能僅僅只是對佛羽而言,“召喚之石”燃燒後的神奇體驗到目前為止只有他和法賢靈宗體驗過。在常人眼中這語石就是一塊看上去既普通又出奇的昂貴石頭,它的模樣實在是配不上世人賦予它的不菲價格。

  佛羽激動難平,導致體內的鵟獅血異常活躍,扒皮抽筋式的劇痛和猛烈痙攣頻頻發作,在一次次記憶的明滅閃爍之中他仿佛進入了邾夏傳說裡輪回隧道。從廣目臻鳴到法賢靈宗,他見到了所有三百二十支迷方探險隊的成員以及不計其數的冒險者,他們前赴後繼奔向熊熊燃燒的火林,在火焰中灰飛煙滅;從維寧到宋下,他見到了成千上萬似曾相識的人,有人在擁抱他、有人來牽他的手、有人在大聲訓斥、有人在含羞窺視、最後他們通通微笑著沒入燦爛奪目的隧道盡頭,隻留下虛無和困惑,宋下和維寧有什麽關系?那些人都是誰?

  醒來時佛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似乎完全失去了記憶。他的變化讓查鄰人震驚,讓詢梅害怕、讓追風和莊易清驚恐。他發現自己手上的皮膚變得如樹皮一般粗糙,雙臂生出細密而短小的毛發,稠密到幾乎看不見皮膚;腹部、前胸、雙腿,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無一幸免,全被這種白色的毛發遮蔽。他驚慌地要來鏡子,發現臉上和脖頸並沒有生出毛發之後才稍稍安心。但安心一閃即逝,這張臉還是那個佛羽的,卻在一夜之間老去了許多,看著滿臉皺紋如同遠望雍洛煙蘭的山間梯田,層層疊疊;原本花白的須髯徹底白成雪色,這可能是唯一的安慰,雪白的須髯蒙住了下半張臉,也賦予了蒼老一抹華麗。

  漸漸的,佛羽恢復了意識,首先出現在腦海裡的遍是無邊無際的紅色沙海,多捷真者在眾多美麗的夜影智靈簇擁下出現,隨後他所說的話也回來了,字字句句清晰可現。

  真者說:鵟獅血會讓你長壽,但你卻無法再像一個正常的凡人那樣生活,你會像一株行將枯朽的樹,心還活著。但這是唯一延長凡人壽命的方法,你的事業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這是必需要做的犧牲,你別無選擇。

  佛羽意識到,至此,自己體內的人血完全被鵟獅血代替,他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披著人皮的野獸。可悲的是這張人皮也變得面目前非,慘不忍睹了。

  記憶一點點回歸,可它明顯減少了,但又無法判斷到底哪些部分消失了,哪些得以保留,哪些又是屬於那個“真正的佛羽”的!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他無法再記起自己的出生日,端木雨僅僅剩下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名字。

  查鄰人將這種轉變視為神化,是巫師晉升為神的外部體現。他們以一場盛大的祭祀來為佛羽送行,並為他冠上了“闊戈”的尊稱,這和曹紳得到的敬仰相等。

  直到完全走出星海草原,莊易清依然沒有從震驚中掙脫,手下士兵對佛羽主仆三人的態度變得既虔敬又謹慎,他們更像是仆從而非押送囚徒的公人。

  翻越千牛山就是方丹林海,茂密的原始叢林似乎比真正的海洋還要深廣。他們艱難地搜尋了三天也沒有找到哪怕一片殘磚斷瓦,號角城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傳說無從尋找。

  佛羽確信自己沒有找錯地方,他完全是依照《列國物語》與《錦繡》上的記載來確定遺址方位的。兩部巨著均載:千牛山東麓、牛王峰近旁、向陽、東去三十裡,北依叢林、南近大澤,為千裡林海第一城。如今牛王峰往東只有無邊無際的茂密叢林,在其間跋涉,艱難和危險的程度跟絕壁之南的煙林可謂是不分伯仲。在這裡也看不到冬天的痕跡,綠色肆意蔓延、飛揚跋扈,原來象征生命的綠也能叫人感到害怕。如果不是典籍記載有誤,號角城一定是被這可怕的綠色吞沒了。

  當佛羽第一眼望見凱歌城自鳳凰門向東西兩方延伸的青灰色城牆時,腦中回想的依舊是不知形狀的號角城,不知六千八百年前的邾夏先民建築出的城市是否已經有現在這般華麗雄偉了。那時候還沒有邾夏帝國,甚至連“邾夏人”這個稱呼都還沒有。這片土地也還支離破碎著。

  入京的大道在離城四五裡時就開始變得寬闊起來,道旁全是常青的松柏冬青,榕樹,香樟也不在少數。其間會用紅楓或者銀杏裝點,用它們的紅和黃來打破綠的單調,可惜此時正值隆冬時節,它們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大道路面也由碎石沙礫夯碾變成青紅石磚鋪就,並且精心變換著花紋。路面纖塵不染,灑水清掃的工夫隨處可見,比巡視的士兵還要多。莊易清介紹說它可以並行十輛馬車。這話不假,在熙攘的進城人群裡車輛還真不少,不過囚車卻只有佛羽自己一輛。按說囚車只能從城西昌盛門入城,大理寺的大牢就在此門附近,押赴進京的囚犯都要先過那一關。佛羽卻得到了特殊的照顧,因為他是天王陛下欽點的重犯,他的最終去處不是哪個監牢而是大德神社的祭台。天王諭旨,他的囚車將從鳳凰門入城,走鳳凰街,直抵鳳凰宮大明門。天王的禦前崇節親軍為其開道,行人車馬一概避讓,硬是把一輛囚車弄出了王輦的味道。

  “先生,你幹嘛非要待在囚車裡?如果你騎著馬我們不就是貴客了?瞧瞧這裡的百姓,他們對咱們好像並沒有敵意。”詢梅興高采烈地騎在馬上肆無忌憚地說。

  少言寡語的追風竟然插話了,他反駁道:“他們是沒有敵意,但拿我們當猴看呢,別以為你騎在馬上就不是囚犯,這是他們輕視咱們的表現,諒你也跑不掉。騎在馬上和坐在囚車裡都一樣。”

  詢梅狡辯道:“哪有迎接犯人還動用崇節親軍的。”

  這時候莊易清開口了,他說:“我猜想天王陛下之所以如此隆重的迎接先生是要重現十年前法賢進京時的盛況,提醒邾夏人銘記恥辱。”

  佛羽好奇地問道:“法賢靈宗很受歡迎吧?”他不禁伸手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前的雙星徽章。

  “沒錯,因為他自稱給邾夏帶來一件寶物,天王陛下下詔舉國大酺。”莊易清語帶惋惜道,“那個法賢確實可惡,不但害了先生,還為世界帶來災難。”

  法賢靈宗當初是否料到那件“寶物”在十年後會惹惱整個邾夏?邾夏人憤怒的結果很可怕,他們的一支軍隊已經開始在雲然邊境集結。

  佛羽無話可回。

  莊易清接著道:“先生,如果你把查鄰人贈送的那塊石頭轉贈給天王陛下,我想或許能夠阻止一場戰爭。我不想打仗,會死很多人。”

  可我來是索要另外四塊語石的,佛羽心想。過了一會兒才意味深長道:“用一塊假石頭欺騙了一個國家,即便拿出一塊真金也無法彌補欺騙造成的創傷。這關乎貴國的國家尊嚴,關乎一個國君的榮譽和一個王族的聲望。”

  國家尊嚴,國君威嚴,王族聲望、為了維護它們,萬千生靈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麽!這般君王思維絕不是莊易清這個小小的邊關掌旗官所能理解的。

  隊伍緩慢行進,仿佛故意要給圍觀的百姓提供足夠的時間欣賞來自異國的“仇人”。凱歌城世界聞名,它的居民自然也是氣象非凡。大道兩旁人山人海卻又井然有序,他們也會發出轟天喧攘,但絕不會貿然越過身前士兵劃定的界限,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士兵手拄長槍如金雕銀塑的塑像般紋絲不動,仿佛紀律就是最讓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

  這是佛羽的第三次邾夏之旅,京城凱歌也不是頭一回來,但前兩次的經歷都屬於端木雨,他能記住的東西鳳毛麟角。他剛剛看到了一面城牆和一座城門就已經感受到它的開闊宏博了。

  “凱歌城有一百四十方裡大,四圍十六座城門,其中十座都帶有甕城。城牆高五丈,護城河均寬三十米,築城以來從未被攻破過。”莊易清不無驕傲地介紹道,“世界上再沒有哪座城市能與我們邾夏的京城媲美啦!”

  詢梅趕緊接住話頭反駁道:“胡說,你到過神都嗎?見過三生柱和子午柱嗎?光是昆岡門就比你們這鳳凰門高大。”

  鳳凰門的巍峨超乎想象,它門開五洞,樓高十丈,穿過內外雙甕城,距離不少於百丈。內外甕城裡有軍營和校場,城牆四角分別立著一尊火鳳凰雕塑,這是一個紅色的國度,火紅色的圖騰神獸和城頭上的紅色旗幟均像隆隆燃燒的炭火,給這個冬日陰冷的下午增添了一抹古怪的暖意。

  進到城內,寬闊的鳳凰大街更是讓人歎為觀止,兩排孔雀樹把整條大街搭建成了綠色長廊,也把沿街的房舍擋在長廊之外;兩旁的房舍與“綠色長廊”之間還隔著輔道,它們全都是清一色的兩層樓房,樣式高低及外牆裝飾全都一樣,彼此之間銜接緊密,看上去更像兩面長牆。這是天街,普通百姓不能隨便上來,他們只能在“綠色長廊”之外的輔道上遠遠觀望,如此就安靜了許多。

  佛羽突然覺得自己堅持留在囚車裡是極其正確的選擇,以此種方式覲見天王陛下甚至會更好些,起碼不用懷著一顆歉疚之心。我們不是來認罪伏法替那個法賢受過的囚犯,我們是來拯救世界的英雄!他激動地想,你用囚車迎接救世英雄,應該能平息心中的憤怒了吧。他抖擻精神,終於決定要以一個平等者的姿態與天王會面,他不是誰的使者,更不是臣仆。

  詢梅和莊易清還在爭吵,根本沒把走在一旁的崇節親軍騎兵放在眼裡,“神都就是比凱歌大,否則它怎麽叫神都呢?神明的都城。”

  佛羽神清氣爽,大聲訓斥詢梅:“你應該實事求是,神都只有五十八方裡,還沒有凱歌城的一半大,我想人口更少。”

  莊易清得意地笑了,“還是先生公正,像他這樣的高尚長者,即便是敵人也會受到我的敬重,不像你,就是個無賴。”

  “都說邾夏人是土老帽,果然名不虛傳。”詢梅狡辯起來,“誰要跟你比面積比人口啦,要比這個的話元境的面積不知道是邾夏的幾倍大,至於人口我都不想提,免得你說我欺負人。”

  莊易清樂了,“元教徒果然狡猾,你拿十個國家加一塊跟我們比,我記得你們雅語裡有羞恥這個詞吧!難道你不知道嗎?”

  詢梅不依不饒,“十國不假,但元教是一個整體,我們受同一個神靈護佑,說一樣的雅語,就連你們邾夏人都不會把我們區分成雲然人或者薛陀人,提到我們時還不都統一稱作元教徒?”

  莊易清承認道:“沒錯,你們看起來是一家,但我覺得那十個國王肯定是心不甘情不願,堂堂一國之君卻淪為法王的臣下諸侯,你等著瞧吧,總有一天他們會聯合起來把神都踏平。”

  “這話很不負責任,難道你調查過這些國王?他們親口對你說過這話?法王並沒有將他們當成臣下。”

  “可國王入神都上元宮朝見法王的事卻屢見不鮮,他們不光是去給你們那個天帝下跪吧?”

  “法王是天皇上帝的第十三位化生相,地位相當於十二天子,國王作為十二天子的後裔,向法王行跪拜禮是天經地義的禮節,這有何不可?”詢梅顯然是急了,嗓門突然增高了許多。

  莊易清也滿臉通紅,“所以我說的沒錯,國王就是法王的臣屬。”

  “邾夏鬼無知!”詢梅罵了起來。

  “元教徒愚蠢!”莊易清回擊。

  詢梅吼起來:“那你們的天王也算是法王的臣屬,他也只是一個國君。”

  這次回擊他的就不再是莊易清的嘴巴了,走在他們近旁的一名崇節軍騎兵揚手抽了詢梅一馬鞭,用生硬的雅語喝道:“沒禮貌的東西,記住你是囚犯。”

  詢梅委屈地看了看佛羽,“先生,你也說句話啊。”

  佛羽道:“你要我說什麽?跟他們討論法王和天王到底哪個大?法王和布賀單於誰高誰低?天皇上帝、大德明皇、長青天、他們誰厲害?這些問題我回答不上來。”

  莊易清小聲道:“這一鞭是輕的,估計他只聽懂了天王陛下這個詞,如果叫他聽全你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打在你身上地就不是馬鞭了,而是他腰裡的橫刀。我再次提醒你,管住自己的嘴。”

  莊易清和他的手下被留在了神意門外。過了神意門即是邾夏朝廷各官署衙門及百官宅邸所在的內城,這裡的繁華程度與外城相比自然是更上一層樓,但兩者的差距並沒有佛羽想象中那樣懸殊,無非就是街道整潔一些,深宅大院多一些,富麗堂皇的閣院樓台代替了千姿百態的商鋪民居,靜謐莊嚴之氣過於濃重,比不得外城喧嘩的市井,街頭巷尾的商販和聲聲叫賣才是人間味道。

  走過天街,詢梅和追風也沒能進入大明門,他們被果毅親軍接管,送進東面一處院落中,那裡是什麽地方卻不得而知。

  鳳凰宮的恢宏比神都上元宮有過之而無不及,殿閣樓台自不必說,它們風格迥異各有千秋,彰顯宏博氣象之時也兼顧精工細作之美,一處欄杆一級石階都值得細細觀摩。它們完全是兩種文化的物化體現,同樣堪稱人類最了不起的成就。更深層次的比較就玄妙許多了,這兩座宮殿都能讓進入者頓生肅穆之感,它們能讓人祛除雜念,心神中隻存留敬畏、能讓雙膝變軟,頂禮膜拜。總之,彰顯權威、臣服萬眾是它們共有的脾性……然而這種目的相同的感染力卻又有著明顯區別,前者因王權的不可侵犯性而生,後者一定程度則來自於神性的光輝。

  一個邾夏人和一個元教徒的會面一定是劍拔弩張的,前者敬畏的是強權,後者則宣稱隻向真理低頭。將這兩者換成強權的象征——天王和一位元教高僧,又當如何呢?

  出乎意料的是,邾夏天王並沒有選擇端坐王庭等著接受俘虜的朝拜,當然也沒有紆尊降貴降階相迎。他率領滿朝大臣立於王庭的寬闊台基上,百級台階好似通天之路,而他就是居高臨下的天神。

  佛羽被告知要親自攀爬,對於他來說這十分困難,星海草原裡的那次衰變並非僅僅停留於表面,從裡到外他都已經是一個百多歲老人了。難道這就是邾夏天王的歡迎儀式?他想,如果我的衰老不是鵟獅血所致,必定會死在攀爬途中,這是他想要的結果?交鋒竟然以這種方式開始,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在邾夏君臣的俯視之下,佛羽花了將近三刻鍾才走完這段“天路”。他每攀上一個平級就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先後多達五次,但一次也沒有躺倒或者坐下。他靠法杖支撐著身體,盡量保持站立姿態。雖然我是一個假靈宗,但終究還是個元教徒,他不停地在心裡告誡自己,此時此刻自己代表的是整個元教的尊嚴。千萬不能出醜。

  “先生好毅力,上一個走完天階的元教僧侶欺騙了我和我的臣民,這是對他的回敬。”天王的雅語純正流利,聲音輕柔卻不失力道,他的長相也相當俊秀,三十出頭的樣子,眉宇之間透著力量和英武,他的英姿絕非來自身上的華貴袍服,相反赤皂混色的繡鳳王袍因穿著者而盡顯雍雅。那是酈氏王族千年來積累的帝王之氣在他身上的集中體現。

  “理當如此。”佛羽努力抑製著喘息,朗聲回道,艱難地將雙手疊交在心口,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護心禮。

  天王微微頷首還禮。他的謙卑讓佛羽驚歎。把傲慢當成威嚴是愚蠢,所謂威嚴就是能讓對手心悅誠服的氣質,王者的謙卑絕對是其中的佼佼者。

  “為了迎接先生,我暫緩了向雲然邊境增兵。”天王走在身邊,像個晚輩似的攙扶著佛羽,他的輕聲慢語裡卻全是刀槍劍戟。“我的朝臣反對這樣,他們很生氣,希望能把丹丘子法王請到凱歌城來做客,順便聽聽他對欺騙行為的看法。”

  他的坦誠直率銳利如邾夏橫刀,元教把這樣一位君王當成敵人很不明智。

  佛羽回道:“陛下英明,那將是一場曠世之戰,世人都應該感謝您的睿智與慈悲,不知我能做些什麽?”

  此時他們並肩進入王庭大殿。殿中最醒目的要數地板,它光明如鏡,高高的穹頂映入其中,莊嚴的禦座、巍峨的巨柱、高窗、壁畫,分列兩旁的朝臣成了雙人,他們腳踏的是自己倒影的腳底板,殿內的一切都擁有了倒影,仿佛在鏡面地板向下又造出一座王庭,或者說它們本身就是這座王庭最值得炫耀的一部分。人走在上面有懸空漫步的感覺,怪不得外面的石階叫做“天階”,因為這裡真是一座“天宮”。

  高高的十鳳齊舞禦座下早為佛羽特設了一張坐榻,天王被禦座上的鳳凰簇擁著,增加了不少神秘之感。

  “今日先生在這裡可以盡情地暢所欲言,希望你能說服我的朝臣們。”天王說,“你可以說雅語,有人為他們翻譯。”

  “不必,我是客人,理應使用貴國的語言。”佛羽用邾夏語回道。

  “你是囚徒,不是客人。”立刻就有人出來反駁。這是一位上年紀的大臣,立於左班首位。

  一位侍者趕緊介紹道:“這是我邾夏的當朝宰相燕伯廉大人。”

  佛羽微微頷首道:“坐在囚車裡的人不一定是囚犯,上刑台的也有英雄。宰相大人難道忘了貴國的海東郡公,他可是位大英雄。”

  “放肆!”燕伯廉高聲斷喝。

  天王插嘴道:“先生說的對,酈通王叔確實是大英雄,他的冤屈令萬民痛心,我已經把他的靈位請回王室宗祠,若先生還要苛責,我也無力讓他復活。”

  佛羽道:“陛下胸懷廣如天海,這是海東郡公的幸運,邾夏的幸運,我怎敢苛責。只是想告訴宰相大人不要被自己的眼睛迷惑,正如世人都以為我是個快要入土的百歲老朽,卻不知我的心只有三十歲。我不是囚犯,來到貴國也並非替法賢靈宗受過,他欺騙了陛下,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親眼看見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臨終前他也做過真誠的懺悔。”

  “不可能,這個賊僧人去了迷方,你怎麽可能看著他死?”有人大聲質疑。

  “因為我就是從迷方回來的。”

  王庭內驚起嘁嘁喳喳的議論,很快就有人喊道:“騙子,沒人能從迷方活著回來。”

  “殺了他,王庭之上豈能再容這些妖僧人信口雌黃!”宰相燕伯廉高聲斥責道,“十年前我們相信了法賢老賊,讓邾夏成為世界笑柄,十年後的今天絕不容忍另一個騙子的愚弄。“

  眾大臣隨聲附和,更加嚴厲的譴責此起彼伏,有人呼籲立即斬殺騙子、有人主張立刻進兵雲然直搗神都、有人高喊著誅滅元教、有人在叫著邾夏萬歲……

  在邾夏帝國的最高殿堂裡,無論一顆心有多麽強大,遭受如此攻擊還能保持泰然自若的絕非凡人!那我就不再繼續做個凡人了。佛羽暗想,我的血管裡流的是鵟獅血!的確沒有人能從迷方活著回來,能回來的也不再是人。他平靜地盯著地板中的一隻鳳凰,它翱翔於穹頂最高處,傲視著身下的同類,可是神奇的鏡面地板改變了它的位置,它仰面朝天,跌落於輝煌深淵之底。禦座上的天王與他做著同樣的事,仿佛要通過他觀察的對象來參透他的內心。

  反對的聲音十分弱小,一旦有人提出不同見解或主張,立刻就會遭到攻擊,甚至比對佛羽的指責還要惡毒嚴厲。人類痛恨叛徒多過仇敵。這句話簡直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安靜來得很快,因為沒有爭吵,對外仇恨的熱情不如內訌持久。大臣們很快做出了一致決定,燕伯廉代言宣示,他鄭重其事地行了完整的君臣大禮,長跪拱手道:“陛下,自古以來邾夏元教共生並存,明皇天帝各有疆土,然而千年以來元僧無時無刻不在我國土上橫行,在我人民中間散布妖言邪說,誘騙我民改信天帝,亡我國族之心不死。反觀我們, 世人從未聽說過我邾夏的方士術士跑到元境諸國勸元教徒皈依明皇理教。我們的容忍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肆無忌憚。尤其是近幾十年,無論是白海長城的共防還是邊境互市,我們都處於極端劣勢。長城聯軍幾十年被元教徒控制,他們的物產遍及邾夏的郡縣市鎮,鄰國易固的商賈無孔不入,連山鄉村落裡的老農都知道舒代罘山的煙草醉人、雍洛金些谷的葡萄酒迷人、煙蘭的瓷器明可鑒人。恕臣鬥膽,這鳳宮大內裡也少不了元教的味道,詹事府每年要從雍洛采買多少美酒?又需要多少高羅的黃羊牛肉還豐富我們的餐桌?戶部每年的支出有多少花在了康町的香料上、有多少用來采買安丹的人參?難道這些東西我們邾夏沒有嗎?當然不是,是他們,貪婪的元教徒強買強賣,將貿易與邦交捆綁,我們是在用金錢購買和平啊!可到頭來作為買家的我們還要仰人鼻息,小心侍奉,我們買來的不是和平而是奴役和羞辱。陛下,用刀劍掙來的和平才是有尊嚴的和平,金錢和忍讓只能買來欺凌。法賢和這個佛羽就是最好的證明,一個僧人,竟然把謊言帶到了我帝國的王庭之上,這是對我全體邾夏人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燕伯廉慷慨激昂,眾大臣群情激奮,他膝行至丹墀之下,動容道:“臣等建議立即實施原定方略,關閉邊塞,抓捕境內元教徒補充長城奴工、出兵北伐,直取神都。就用這個賊僧人的血祭我鳳凰大纛。望陛下諭準!”

  不等天王開口,佛羽搶先道:“那就如了宰相大人心願,用我的血讓你們的鳳凰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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