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黃滿臉錯愕地瞪著褚恩農,大聲抗議道:“你不能這樣對我,他媽的我救過你的命!”
“老晁,對不住了,我暫時還不能見肇甬庭,所以我還是得走。”褚恩農把晁黃捆好之後才回應他的抗議。
晁黃破口大罵:“忘恩負義啊,鬼會怎麽會出你這麽個敗類,你他媽這是想……”
褚恩農趕緊用一條錦帕把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這話或許沒錯,但事已至此也隻好把這敗類當到底了。
“我還以為你會殺了他。”等在門外的琴靖淨女見他出來,冷笑道。
“鬼獵人沒你想像的那麽冷血,不像你們為了一頂帽子什麽人都舍得殺。”褚恩農很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夜冷風輕,月色如水。時間已過了子時,街上靜悄悄的,放眼望去,看不見一星燈火。不時有狗吠雞鳴聲傳來,巡夜士兵的鑼聲聽起來叫人不安。
兩人走到街口,褚恩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晁黃的像風客棧,一面旗幌在夜風中翻飛,心頭竟翻湧起一絲愧疚來。不管怎麽說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雖沒殺他,但弄丟了背誓者,難保肇甬庭不會要他的命,還有那個江聲……他想著,腦中好像塞進一團亂麻。
琴靖示意左拐,街口立著一個巨大的牌坊,借著月光可以看清上面寫著“燕人街”字樣。此街東西走向,十分開闊,他們緊貼著街邊,把自己隱藏在房屋的陰影裡。
約莫走了兩三刻鍾,右拐,進了一條小胡同。這胡同窄得過不了兩匹馬,兩旁卻都是兩三層高的維寧式磚樓,月光全被擋住,巷道面相當黑暗。好在兩邊還有積雪,要看清路並不難。
胡同又窄又長,而且還像雞腸子似的曲裡拐彎,百轉千回。褚恩農很快就發現了異樣,他們先後三次經過同一座獨特的千亭式小碉樓。這女人不會是在耍什麽花樣吧!“還有多遠?”他問。
琴靖輕聲回答:“快了。”
“我們在跟誰兜圈子?”
“自己。”
“什麽意思?”
“為了安全。”
“你的傷還沒完全好,怎麽走起路來比我還快?”
琴靖厲聲道:“廢話真多。”
褚恩農衝前面的背影揮了揮拳頭,不想這時候琴靖冷不丁一回身,正好看見他舉起的拳頭。她哼了一聲,“真是看不透你,割我的耳朵時心狠手快,怎麽這會兒卻像個小娃娃。”她站住不動,不知道為什麽。
“怎麽不走啦?”褚恩農立刻警覺起來還,以為前面有人或者有狗出來攔路,慌忙閃到琴靖身前窺看。原來他們已經到了胡同盡頭,隱約可以看見一棵粗大的古槐樹把胡同截住,槐下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上面還掛著驅邪避禍的紅木蓮花。
這是一所院子,很小,但絕對沒有狹窄逼仄之感。院中花壇水池樣樣都有,正房門前還種著兩棵樹,由於是夜晚,一時無法辨認出品種。正房是一座兩層小樓,在月光照耀之下竟給人以晶瑩剔透之感。褚恩農不由得想起明誠靈道寺,石晶!這是一座石晶造的樓。短毛鬼個個都是富翁!看來這話一點都不假。隨便從牆上摳一塊下來都能讓一個窮人吃兩三天飽飯。兩邊廂房雖不是樓房但也照樣是石晶築牆,上面的瓦頂也都銀光燦燦。
“你這個家可真夠闊氣的啊!”褚恩農不無嘲諷地評論道。
琴靖回道:“我是淨女,哪來的家!”
褚恩農開了正房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撲鼻而來。“我才不信呢,聽說有些高位階的僧侶還有偷偷娶妻生子的呢!你給自己弄個家又算得了什麽,用不著騙我。”
這下算是把琴靖惹怒了,低聲吼道:“閉上你的臭嘴,閹人。”
黑暗裡爬樓梯的腳步聲仿佛都帶著憤怒。“不許上二樓,樓下的房間隨你挑。”琴靖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慵懶,仿佛立刻就能睡著似的。一聲關門之後,寂靜再次填滿黑暗。
褚恩農想找蠟燭或油燈,在黑暗裡摸索了半天,結果還是一無所獲。還好床並不難找,上面有現成的被褥,抓在手裡,溫暖和困意立刻就把人緊緊裹住。
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隻覺得神清氣爽,渾身的力氣似乎快要把筋肉撐破。褚恩農在床上愜意地來了個鯉魚打挺,不知道多久沒有睡得這麽安心舒適了。他下了床,邊穿衣服邊打量房間,其實除了石晶牆體以外,這房子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室內無非就是一些常見的家具擺設,桌上有花瓶,但沒有花,牆上有畫有壁毯,他雖然不懂但也能瞧出這些定是價格不菲的精品。
出門就是中廳,正堂也設有三生位,掛著三色祥雲、天皇上帝及十二天子的大幅畫像,十二地女則在兩邊牆上,各成一幅。桌椅擺設的位置與尋常人家沒有不同,離奇的是一張方桌上放著點心和茶,還有一壺酒,爐子也被點燃了,融融暖意叫人舒服。
褚恩農吃了幾塊粟米糕,兩隻炸雞翅,沒有動酒,把茶喝個精光。他坐了許久也不見琴靖下樓,於是就扯著嗓子喊了兩聲,樓上沒有回音。想起琴靖昨晚的話,就打消了上去看看的念頭。當然也不想就這樣枯坐,於是就打算到院子了見見陽光。還沒走到門口,門自己開了,一個雪白的老太婆走進來,對他笑了笑。褚恩農瞪眼瞧著老太婆,驚異琴靖一夜之間怎麽老成這樣!
老太婆當然不是琴靖。
“你就叫我雪媽吧。”她對褚恩農說,“早餐還可口吧。”
褚恩農交口稱讚。
“看見沒?我平時就在那間房子裡待著。”她指著東廂房給褚恩農看,臉上的熱情比門外的陽光還要明媚溫暖。
他想問琴靖去哪了,開口之後才發現這老太婆竟然是個聾子。她的臉像三葉柳的樹皮,又皺又白;一頭銀發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身上的衣服也是乾淨利落。雖然年邁但絕不蒼老。
她兀自說著自己的,“你是少有的客人,男人是進不來這裡的。靈姑說了,讓老身我做到有求必應,年輕人,你不要客氣。”
男人進不來?這麽說老太婆知道自己的身份?褚恩農在心裡罵了琴靖一句,不敢再去看老太婆。
她嘮叨了一大堆,好像已經幾百年都沒說過話似的,臉上的笑叫人覺得不真實,哪有人會開心到如此地步?
晚飯時琴靖才出現。
“白天我出去了一趟,嶽讓一直躲在靈道寺就沒出來過,你行嗎?”沒等褚恩農問,琴靖先開口問道。硬是把他準備好的“你去哪了?”這句責問變成了“沒問題”這聲回答。
琴靖道:“我們必須在方慈趕到宋下城之前把所有的事都解決掉。時間緊迫,你今夜就行動。”
褚恩農點頭不語。老太婆的手藝不錯,生煎牛裡脊和軟面餅簡直是絕配。
見他隻喝茶,琴靖表示不解,“聽說在鬼會唯一不受限制的就是喝酒,你連酒都不喝,還能有什麽樂趣?”
褚恩農嘴裡嚼著食物,嗚嗚嚕嚕回了個“劍”字。“我的劍被你們搶去了,你得還我,不然就乾不成活。”
琴靖笑而不語,起身上了樓,不一會兒功夫拿著一把劍回來了。
“看看這把,比你原來那把如何?”她把劍放到褚恩農左手邊桌子上。
褚恩農眼前一亮,“狼爵!”他驚呼一聲,差點沒被嘴裡的肉噎死。他把劍抄在手裡,輕輕一拉,一聲清脆的低嘯如十裡之外傳來的午夜狼嚎,叫人膽顫心驚。
“它怎麽會在你這裡?”褚恩農起身對空橫削豎劈,劍鋒破空的聲音更輕,也更悅耳,仿佛能把昏黃的燈光切開。燈光下,一匹矯健的奔狼張著大嘴吐出一道青光熠熠的劍鋒,鋒刃上映現出血紅色的密紋,如無數細小的血管在不停的脈動。這些就是鑄劍師的血嗎?他興奮地想。
“這個你先別管,如果你能老實幫我把事情辦完,它就歸你了。”燭光裡,琴靖的笑成了玫瑰色。
褚恩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琴靖的大方讓他又喜又怕。不過他根本無法拒絕,哪怕下一刻就會麻煩纏身。他滿口答應,“隨便你吩咐,我保證照辦。”他的目光粘在了寶劍上,很難再挪到別處去。用來裹劍鞘的反絨牛皮是新的,看上去很不起眼,狼身劍把上也是新纏的皮條,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馨香味,他越看越喜歡,再也不願意放手。
飯後,琴靖建議褚恩農先回房休息,過了子夜再起。他哪裡睡得著,心思全被“狼爵”佔去了。做夢也沒想到,舉世聞名的“狼爵”劍能握在自己手中,如果我把它帶回霧境,不知能否換回一條命?他想。
“狼爵”,古代著名鑄劍大師秦離生前所鑄的最後一把劍,存世已經有一千兩百多年了。褚恩農曾在《钜子實錄》中讀到過相關記載:秦離一生鑄劍頗多,其中最著名也是最成功的有三把,分別是:龍君、鳳王和狼爵,其中鳳王最為出色,但在鑄成三百年之後失傳,至今仍下落不明。“龍君”劍被句兆伶得到,並以此劍手刃當時的邾夏宰相尚弘途。後來他創立鬼會,成為钜子烏臣,“龍君”就成了歷代钜子的佩劍,也是钜子權力和地位的象征。如今它屬於钜子風寧,假如再得到“狼爵”,說不定他真能一開先河,饒了自己一條命。
褚恩農美滋滋地盤算著,可是只要看一眼劍擋上的紅晶狼目,立刻又打消了這些念頭,哪怕丟了性命也得把“狼爵”帶到墳墓裡去。誰的命也不值這把神兵,堅決不換。
窗外響起子時的鍾聲,不一會兒中廳就亮起了燈。
琴靖淨女披著月白鬥篷站在燭光裡,白嫩的臉上全無睡意,看來她也沒有睡。正堂鬥案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包袱。
“給你的。”琴靖平靜地說。
褚恩農打開,見裡面有一套黑色夜行衣和一副飛虎爪,還有兩隻精致的青色花紋小瓷壺,不知是什麽東西。他拿起來剛要打開,被琴靖厲聲製止,“這是迷魂香,叫‘失心’。”
“用不著。”褚恩農把兩隻小壺放回到桌上,不悅道:“鬼會向來只靠自身手段,不用這些下三濫。”說完,把“狼爵”背在身後,抓起飛虎爪,悻悻地出了門。他覺得受到了侮辱,琴靖在懷疑自己的身手。
琴靖追出來輕聲道:“就見不得你們煙霞這般狂妄,沒有我恐怕你連這胡同都出不去。”褚恩農當然不服,讓琴靖在後面跟著。結果真如她說的,先後四次重複經過那座千亭式碉樓,最後能找到的只有原地。
他還想重來。被琴靖攔住,“浪費時間,老實跟著。”她說。
其實第二次回到碉樓時褚恩農就服氣了,只是礙於面子,硬著頭皮又多跑了三圈冤枉路。不出兩刻功夫,兩人已經到了胡同口。臨走時琴靖又吩咐說:“要是在嶽讓身上搜到東西,無論是什麽都要帶回來。”
“我隻殺人,不偷東西。”褚恩農反對道。
琴靖冷笑一聲道:“殺人也是盜竊,從天皇上帝手裡偷人命。別廢話,記住,不管什麽東西一定要帶回來。”
褚恩農悻悻道:“要不要我把他的褲衩也剝了給你帶回來。“
“閉嘴,下流種。”琴靖罵完就走了。
褚恩農沿著燕人街向東一路小跑。天色陰沉,夜色濃重,用不著再躲著月光。燕人街東盡頭就是天門大街了,它可是宋下城最宏闊最漂亮的街道,也是這座藩城的門面。它向北直通侯府,南接長天門,全長五裡,有十丈寬。別處都是黑燈瞎火,唯獨這裡燈火輝煌,亮得連街邊商戶門上用來辟邪的紅木蓮花都能看清。
隱約有嘚嘚響的馬蹄聲傳來,褚恩農左右窺看,遠遠的有一隊騎兵由北向南而來。他急忙閃到街角一處廊簷的暗影裡。
那是一隊藩軍,他們飛馳而過,黑色的盔甲加上黑馬,像午夜一隊詭異的遊魂。平常夜巡都是巡兵的差事,看來巡防司的確垮了。褚恩農尋思著,飛身橫穿過天門大街,一頭鑽進漆黑的胡同裡。一串狗吠聲叫人驚心動魄,他循著胡同兩邊的殘雪微光七拐八繞,好不容易才算走了出去。看見被燒榻的侯府南門樓才確定到了南禁街。
侯府被燒得焦黑的殘體隱沒在夜色裡,在天門大街上射來的微弱光照耀下好似一頭恐怖的巨獸。
過了東禁街,再走賣雞巷,牛馬市的味道依舊那麽濃烈。經過浸沐台時發現上面多了一尊大鼎。褚恩農猜測這應該是給宋下侯端木功良準備的。能享受鼎鑊待遇的人不多,叛神者和鬼會的鬼獵人是其中最明確的兩類。台上的死人屍體多得數不清,他早聽江聲說過歐陽忠在到處抓人殺人,可沒想到會如此慘烈。這混球要是不被宋下人殺掉就一定會上鬼會的追魂譜。
不知道他們怎麽處置端木風呢,要是梟首,痛苦還少一下,絞刑比鼎鑊也好不到哪去。褚恩農心裡胡思亂想著,很快過了寂靜無人的淨廳,緊挨著就是寺前廣場了。十二太子壇被燈火照耀得流光溢彩,天子壇頂的杆柱頂掛著燈籠,大門廊簷下也掛著燈籠,就連廣場東西兩旁的小矮松上也是輝煌一片,靈道寺石晶牆體在光照裡如水晶美玉般晶瑩剔透。
真他媽漂亮,這些該死的短毛鬼,天下的上師院靈道寺都用石晶鑄成,不知道法王的上元宮又是什麽造的?黃金白銀,只要法王想,恐怕用藍晶都不是問題吧。他罵一句感歎一回,就憑這一點,所有的僧侶都該下地獄。
寺前廣場上還有眾多活物——短毛鬼僧侶和鐵皮子士兵。他們像大個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在輝煌的燈火裡蠕動著,但是他們很安靜,幾乎沒人說話。
僧人當中以紫衣禁士為主,這是最低位階的僧侶,只要剪短頭髮披上僧衣,再到三生殿發個不娶妻生子的毒誓就能成為禁士。他們不足為慮,但那些青袍元士則不容小覷。
元士是僧侶中專事習武的位階,在元教初創的三百年裡,青袍元士一直都是武裝護教的中堅力量,曾給當時的各國製造出不少麻煩。元教征服元境之後,護教的職責由各國朝廷的軍隊擔任,慢慢的這個位階的僧人數量也減了下來,但並沒有放棄習武的傳統,直到三百年前還在征服楚亞的戰爭中衝鋒陷陣。
元士人數不多,他們都坐在大門廊簷下,有茶點和爐火享用,儼然與軍官無疑。禁士和藩軍士兵則分散在廣場各處,夜寒把他們折磨得不輕,一個個畏畏縮縮無精打采。
褚恩農盡量避開燈火,隱身暗影。他返回淨廳,緊貼著台基往東緩慢挪移。他瞧上了東邊一片開闊的荒草地,那裡離廣場較遠,燈光照不到。草地上還有殘雪,腳踩出的聲響雖然細微,但在寂靜的夜晚也足夠讓人驚心動魄。過了草場就是廣場東沿的那道矮牆。他想故伎重演,學上次溜到靈道寺南牆根下。
可這次不成了,東南牆角上竟多了一座用原木搭建起來的簡易瞭望塔,而且那棵挨著牆的將軍松也被砍掉了。
瞭望塔上面掛著燈籠,有兩個士兵正四下裡張望。矮牆兩邊都是硬化的積雪,貓踩上去也會發出響動。只要有人躍進矮牆,一準會被發現。褚恩農估摸著瞭望塔離自己尚有十幾丈遠,就算用暗器能打到,也不能保證一出手就能同時要了兩名士兵的命。
正躊躇時,寺內突然響起一陣喧嘩,且久久不息。瞭望塔上的兩名士兵全都轉身向寺內觀望,趁著這當口,褚恩農急忙縱身躍進矮牆。
在向南牆下衝刺的同時順勢把飛虎爪抓在手裡。衝到牆下,不待身子穩住,右手一揚,飛虎爪拖著長長的繩索尾巴飛上了瞭望塔。他雙手拉繩,腳點牆面,眨眼間便站在了兩名哨兵的身後。
他們連回身的機會都沒有,褚恩農一手一個,毫不費力地將兩人的喉眼骨捏碎。他扭身再去窺看寺前廣場,禁士和士兵紛紛朝廊簷下蜂擁,大門被打開了半邊,他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大門內去了,一時間竟沒人管顧瞭望塔。
靈道寺內的燈越亮越多,不多時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了,就連三生殿前廣場上的地磚縫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人聲嘈雜,隱約可辯清有人在大喊抓刺客。
我不就是刺客嗎,褚恩農心想,但他們要抓的顯然不是自己。這時候有一夥人被逼到了大廣場中,人數還不少,看樣子得有三二十號。這些人並沒有穿夜行衣,而是清一色武士短裝,胸口的“太陽徽”在燈火下閃閃發光,耀人眼目,他們手中的武器全都是盂蘭劍,這是所有武士配用的誓言之劍。
褚恩農首先想到的是侯府武士,他們來救端木功良。
細思似乎又不太可能,當時在侯府前的校場上,被砍頭的最少也得一百往上,端木功良真能養這麽多武士?武士投身權貴被遊俠所不齒,但褚恩農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忠誠精神的確令人歎服。
殿前廣場上,人越圍越多。有僧人,大多數是士兵,寺裡竟進駐了這麽一大批藩軍。“神聖之地,勿現刀兵”的先師訓令施行了上千年,這種情況真是太不尋常了。褚恩農粗略估計,至少有五六百人。
扒下一具屍體上的盔甲,褚恩農給自己穿上,隨後縱身躍下瞭望塔。他依稀還記得上次走過的路線。結果高估了自己的記性,剛拐兩個彎就迷路了,好在錯走的地方大多無人。倒也有兩個可以確定先前來過的院落裡有人,他雖然穿著藩軍的全套甲胄也不敢貿然行事,一個士兵絕找不出合理的理由到這麽深的院子裡來。他還記起那個被自己塞在床下的小信女,好像還是琴靖淨女的貼身侍婢。若被她看見,會不會被拆穿?
大廣場上的廝殺聲清晰在耳,褚恩農上了房,一路翻牆過屋,越過三重院落方才來到廣場近旁。看來剛才的錯路繞得還不近啊,他懊惱地想,再轉兩圈他媽的天都亮了。
殿前廣場上黑壓壓都是人,刀劍閃光,槍矛林裡。包圍圈當心磚地上鮮血如流水,屍體橫七豎八無法計數,其中大多是鐵皮子藩軍,還有少數僧人。
被圍的武士人數銳減,僅剩下七八個,面對百倍與幾的敵人,他們毫無懼色。褚恩農不由得想起侯府校場上從容赴死的武士。這些奴才,勇氣和忠誠一樣出色,是他們少有的值得稱道的優秀品質。
眨眼間武士又倒下三個,其中一個短須圓臉者同時被四杆長槍分別從前後刺中腹部、後心與喉嚨。他的盂蘭劍也削下距離最近的一顆人頭。不遠處兩名元士夾攻一位年輕武士,他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手中一把盂蘭劍卻使得出神入化,褚恩農不由得暗暗叫好,同時也替他擔心著。與之對打的兩個元士年歲均大於他,手中法杖舞得沉著穩健,不急不躁。不多時年輕武士的招式就凌亂起來。一招撤劍略慢了點便被對方抓住破綻,左手處的元士一個千斤灌頂,年輕武士的頭像西瓜摔地一般爆裂開,血霧迸濺,燈光下閃爍出耀目的紅光。
倒下的更多的還是士兵和禁士。這些人手裡的武器根本發揮不了多少作用,它們的功用不是用來進攻,而是保全性命。格擋比劈砍多,躲閃比衝刺忙。可他們面對的是武士,無論他們再怎麽心存僥幸或小心翼翼,只要被武士咬住,死是理所當然的事。
武士還有五人,依舊頑強抵抗。但褚恩農明白這場戰鬥很快就會結束,他不敢多留。這可能是今晚僅剩的絕佳機會了,這機會是以幾百條人命為代價創造出來的。他躍下房頂,趁亂徑直往三生殿後奔去。
靈道寺知事的寢處在三生殿後的先師堂內。作為薑宗先師的追隨者,知事理所當然要緊隨自己的指引者,這是整個元境所有上師院、靈道寺、三生觀、天帝廟的定例。就連法王大上師也不例外,他那被稱作梅閣的寢殿也屬於上元宮先師殿的一部分。
先師堂和三生殿與再後面的天地閣同處在靈道寺的中軸線上,之間沒有圍牆相隔,只有空曠的廣場通連。
與三生殿前的慘烈廝殺相比,先師堂的安靜讓人感動。它大門敞開著,門裡和門外同樣燈火通明,與白晝無異。六名護法元士立於門前,手持法杖,神情肅然,威武猶如天降神兵。
以一對六個,褚恩農雖然沒有完全的把握,但還是大搖大擺地向他們走了過去。他要試試那把“狼爵”是否名副其實。
元士們早發現了他。“士兵止步!”其中一人大喊。
褚恩農毫不理會,右手抬起,握住劍把。只聽一聲鳴吟如蒼狼嘯月,蒼涼淒厲,光是這劍嘯在這寒夜裡也足以讓人心膽俱顫。
四名元士迎上來把褚恩農圍在當心。“什麽人?”一人喝問。
褚恩農不答,緊搶兩步,揮劍橫劈,隨著一聲鳴嘯,一股勁風呈扇面飛散,面前元士豎起法杖格擋,只聽欻鈴一聲脆響,手腕粗的純鋼法杖被齊刷刷削成兩段,鏗棱落地。那元士稍一愣怔,劍刃已經切進脖子。
元士倒地,劍身無血。褚恩農喜出望外。
剩下的元士也都吃驚不小,留在門口的兩個慌忙加入戰陣,卻不敢再輕易下手。褚恩農冷冷道:“我不想殺你們,只要知事靈師。”
“休想。”其中一個年歲稍大者厲聲答道。
另一個問:“你們不是一夥的?”
褚恩農明白此問所指,卻不理會。隻管舉劍進攻,元士們忌憚他手裡的“狼爵”,想盡量避免手裡的法杖與劍接觸,結果一招一式都受到限制。
褚恩農毫不費力又結果了兩人性命。其中一個被劈中腦門,頭骨在“狼爵”劍刃下好似豆腐般脆軟,劍刃從頭頂直接劈到兩腿間,這元士被活生生劈成兩半,鮮血內髒熱烘烘潑了一地。他緊接著一個回身,“狼爵”刺進身後一名元士口中,他的法杖舉過頭頂,張嘴呐喊卻再發不出聲音。
剩下三人並不退縮,但褚恩農明顯能感受到他們的恐懼。看來神的力量敵不過金銀,這些護法使者忠誠尚可,但勇氣真不如三生殿前的那些武士。
褚恩農步步緊逼,三元士頻頻後退,其中一個突然大呼來人。褚恩農搶步點刺,元士來不及躲閃,急忙橫杖格擋,結果只能是杖斷人亡。
剩下兩個轉身便往先師堂內跑,褚恩農將“狼爵”擲出, 把跑在後面的那個穿了個透心涼。神劍直接穿身而過,在落地之前被褚恩農追上,握在手中。
另一個邊跑邊喊:“靈師快走,快來人。”他跨進大門,想要回身關門。
真是蠢透了,什麽樣的木門能擋住我手中的“狼爵”?褚恩農冷笑一聲,人已經到了門前。起手一劍,將元士的傷臂砍斷。他大踏步跨進先師堂內,撇下那個元士倒地慘嚎。
嶽讓靈師就在先師堂正廳裡,他身穿明黃色僧袍,頭戴同色法冠,花白須髯,白淨臉膛,肅穆中透著濃濃的慈祥,慈祥裡又全都是智慧。聽說他已經七十高齡了,可是褚恩農怎麽看都覺得不超過六十。
靈師盤膝端坐在寬大的坐榻上,下面墊著昂貴的紅豹皮軟墊。他雙手放於兩膝,手白皙如婦人。左邊的台爐上有茶壺,右邊榻桌上擺滿了書籍和散亂的紙張。褚恩農走到面前他才把眼睛睜開,目光安靜冷漠如兩泓初冬的清泉。
“我可以知道你是誰嗎?”靈師問,聲音輕細卻不柔軟。
“琴靖淨女向您問好。”褚恩農冷冷回道。
靈師平靜道:“我能知道原因嗎?”
“明知故問。”褚恩農不想浪費時間,三生殿前的戰鬥結束了,已經聽不到廝殺聲。他提劍前跨兩步。
靈師急切道:“麻煩轉告她,晴宗塔裡的東西絕對不能隨意挪動,它太危險,關乎億萬生靈的福祉性命,望她三思而動。”
褚恩農答應了一聲,揮劍砍下靈宗的人頭。想起琴靖的囑咐就到身上翻找,結果什麽都沒有。